四同

注册日期:2010-09-01
访问总量:427322次

menu网络日志正文menu

宜宾出生的重庆人——读修行君《马年新春寄语》有感


发表时间:+-

宜宾出生的重庆人

——读修行君《马年新春寄语》有感

作者:竑助

谢家,修行君,兄弟姊妹几家人之儿孙辈们汇集一处,沿着祖辈生活劳作之足迹,奉先训,承家志,一路鞍马劳顿,既热烈又庄重,直奔此行目的地——四川宜宾。如此一大家人的壮举,令人感动佩服不已,祝福他们新春吉祥,马到成功。

说巧不巧,我与修行君是高中同级同学。年轻时各攻各的书,各奔各的前程,相互间无暇他顾。直到老来多了点闲情,靜思工夫,方能体谅各自的不易,未免惺惺相惜起来。我们都有些相同的文学爱好,但谢兄更勤奋,能经常拜读谢兄的文章新作,真是求之𣎴得的大幸,难免会触文生情,更巧𣎴巧的是,儿孙辈这群人乘着假节日,风驰电掣般所到的長江第一城一宜宾,正是我(一九四七年)出生之地。也是我逾七十年来未曾折返过,魂牵梦绕的故乡。这里古称戎州,又名叙府,今称宜宾,既是岷江,金沙江,长江三江汇合之处,又是长江笫一城的起点,其干流全长六千三百公里,流经十一个省级行政区,于上海崇明岛直出东海。最令人可喜的,宜宾今年荣幸成为央视春晚四个分会场之一,也是整个西部的唯一,这里人流如潮,倾之若骛,成为叔热门的旅行观光打卡之地。

微信图片_20260226133529.png

万事皆宜 天下为宾


当年我家就住在宜宾华懋公司内,从轮船码头直上之上交通街1号至几号间,被一条直通码头的道路隔断,故分别称上下交通街,公司与民生轮船宜宾分公司择邻而居,虽隔街相望,但两公司大门仅隔十来米之遥,相互礼尚往来,生意上互相依托,亲密无间,真是远亲不如近邻。

华懋公司的大股东有何叔衡,何伯衡,马叙伦等好多知名人士,生意做得大,全国有十多家分公司,生意遍佈全国甚至到香港,澳门,东南亚一带,职工待遇好,连带家属都受优待,逢年过节,大人细娃都成了座上宾(宜宾华懋的厨师子女读大学都是公司资助)。  

父亲是从十七八岁时(大约一九三七年左右)从泸州来到宜宾,经亲戚介绍来报考勤杂工。公司经理姓秦,四五十岁,善看相,一眼就看中了父亲一副忠厚的长相,并突发奇想,指着华懋的牌子叫他写几个字来看,其中一个“懋”字,别说写,好多人连认都不一定认得。上半截笔划繁多,而下半截笔划稀少,既要显密不透风之势,又要有疏可跑马之像,要把笔划分配勻当,难就难在疏密有致上。只见他稍一凝神,“华懋公司”四个大字一挥而就,虽及不上名家书法,也是中规中矩,一看就知道下过功夫,一字值千金。父亲当场就被公司破格录取成为一名见习生,第一月薪水一个大洋,以后每月依次再递增一个大洋,吃穿住用公司全包干,直到每月能拿二三十个大洋为止,才算正式拿职务工资了。那时候每逢礼拜,节日,公司员工都爱去翠屏山公园,流杯池公园等地玩耍,费用由公司负责,包括餐饮,都由厨工做好挑到现场来。除了抗战时父母分别抱着我的大哥,二姐跑了好多次日本飞机的空袭警报,紧急时两个大人都跑散了,很受惊吓外,还算是平安生活了十多年。直到解放时,人民解放军还未进城,国民党军队早已跑得精光。当地政府组织民众敲锣打鼓,宣告宜宾全境接受和平解放,一槍未放就解放了。解放后,抗美援朝运动,爱国卫生运动,各种政治运动也多起来,五三年开始公司合营,宜宾华懋公司被撤并到重庆华懋公司,宣告我们在宜宾的生活到此结束。记得有好心人劝我们别到重庆去,说那里是火炉,天气太热,那里物价太贵,生活不便宜(那时宜宾的猪肉才两角九分钱一斤,而重庆则是四角多一斤)。但父亲的职位是全家几辈人衣食的唯一来源,不敢稍有懈怠,再苦再累都不敢丢下工作,去重庆只能是势在必行。

………记得五三年七八月份,我们全家乘民生公司轮船经泸州顺江而下,直达重庆,合并到城内小什字处的华懋公司。这里连接着打铜街,道门坎,很热闹的地区。此时正值盛夏,娇阳似火,街道被烤得发白,直冒青烟。五三年的重庆夏天确实热到极点,但重庆的劳动人民也的确最牛,烈日之下,装备着汽车轮胎的大型板车载着大型机器设备,由十几二十个工人拉着走上坡路,一个个头埋起,足蹬起,腿上,颈上青筋鼓胀,大家步调一致,呼喊着节奏有力的口号:“嗨呀嘛嗨呀嗨昨嗨……”虽然都是汗如雨下,坚定的步伐却一刻不停。道路平坦时可以多喘口气,号子声也舒缓;下坡时,你别以为轻松,实则充滿危险。工人们一个个反向足向前蹬,绳向后拉,状似与重车拔河,松懈不得。一旦车轮转快,失去控制,那将货损人伤,闯下大禍,一点都马虎不得,直到成功将货物送到终点,那才是“三军过后尽开颜”的时候。但到年底入冬后,这里地势低,离江边近,又雾气浓浓,江面上经常封渡,街道上行走甚至伸手𣎴见五指,浓雾经久不散,重庆因此又是名正言顺的雾都。

当时正值中美朝三方在朝鲜莶定了仃戦协议,志愿军开始班师回国。一天傍晚公司内驻进很多志愿军,大约一两百人,个个肤色黝黑,穿着黑梭梭的军绿棉衣和戴着有毛的棉帽,一看就不是晒黑的,而是戦场硝烟熏黑的,身上带有汗与硝烟的混和味,这是生平笫一次闻到,总觉得其味怪怪的。晚上公司所有走廊,过道,空屋,空地都挤着睡滿了人,却鸦雀无声。清早响起几声压低了声音的起床号,刚才还有鼾声,这时一个个鲤鱼打挺,倾刻间就打好背包,在狭窄的通道内集合完毕。队列中一个人领了一嗓子:清早起来去(吔)放牛(噢),所有人接着就(合)去吔放牛(噢),(又领)一根(那个)田坎(苏二姐),(合)你呀我呀妹儿娃子,(领)放出头(哦),(合)二嫂哟!…………一人领唱,众人齐和,歌声在走道回荡,经久不绝。多年后才知这是一首川北民歌,名字就叫《苏二姐》。词曲共有两段,语句平实,家乡味浓郁。这些军人刚从残酷的战场活着走下来,对和平生活是多么渴望。他们唱得是那么投入,认真,这些可爰的人感动了公司内外围观的人,有的人禁不住跟着应和着,场面很是感人与壮观。刚一唱完,就立即吃饭,这是公司为他们准备好的。早饭后就列队告别欢送的人群出发了,奔向他们该去的远方军营,一点都不扰民,真让人依依不舍。他们一走,顿觉空空荡荡,让人失落。

合并到重庆华懋后不到一年,又合并到农业局,土湾牛奶场,李家沱,大渡口处的畜牧场,种蓄场,又新创办巴县界石农场,直到这时才算扎稳了根。眼花缭乱的变迁,很难适应。又说过去的薪水拿多了,薪酬比以前硬生生折半。一家八九口人很快就面临灾荒年,困苦难述。几年后父亲竟然在大小四清中成为重点审查对象,理由竟是:“旧社会过来的人,难免会搞些邪门歪道,否则这家人怎么会熬得出来”。殊不知每次审查完都是找不着茬,父亲反而被农场年年评为先进工作者。别人无法理解,知道的唯独只有上天。人难道不可以有軔性,有礼义廉耻?不是人人都可以当坏人干坏事的,像我父亲这样的人,拿张公家信笺写封家书都要自责的人,你能说他会有多少花花肠子。直到父亲退休多年,农场那位放牛娃出身的领导也不得不承认:要是老牟还在农场,农场一年的总费用哪里会花掉这样多钱。真是“沒有赖子想赖子”,说到这些,未免让人心酸。   

时光荏苒不觉已七十多年过去了,我们曾经在宜宾的街边为斯大林的去逝默过哀,那天有人穿花衣还被众人勒令脱掉;也为到处打碎的泥塑,石碉像而刷上的打倒麦克阿瑟,打倒杜鲁门的标语口号而感到困惑不解,不知佛像倒底该叫啥名?这些被打倒者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

当初离开宜宾时,大人们总会有不舍,而我们小孩总觉得兴奋,好奇,好像觉得不过只是一场短期旅行,很快就会回来的,还在搬不走的家俱里藏了多少“宝贝”,准备返回来时还要重新玩耍。哪知这一去就是七十多年,而且是从未折返过。好多时候,我站在九滨路的江边,望着从上游奔来的滔滔江水,总问着同一个问题:你们真的是从宜宾流过来的吗?以后还会回去吗?我好像也听到了它们的回答:“逝者如斯夫”。

如今几乎找不出一张当时像片可以立此存照,我想,即使有,在文革中一惊一乍,早已不便久留了。遗憾多多。当时年幼,记忆太朦胧,残存的印迹早被岁月抺煞殆尽,总是苦苦的回想𣎴得而又挥之不去,唯一的地图只能靠父母来描绘,而父母已双亡多年,一切念想都无可能实现,如果下定决心有朝一日重返,我会得到什么?我还认得上交通街1号开头的那条狭长的路吗?公司都不存在了,公司的房子还会在吗?还是我期待的幼时熟悉的故乡宜宾吗?我真能回得去?我无法回答。

 

 二零二六年二月二十五日


浏览(96)
thumb_up(0)
评论(0)
  • 当前共有0条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