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道路.杂思录 5.10 政治精英为私利拆解国家 * 生命 社会 价值 思想 *
第五章 苏联成败
5.10 政治精英为私利拆解国家
在一个高度集权、专制色彩浓厚的国家,任何对政治体制的挑战和公开批评都意味着巨大的政治风险。长期的高压统治不仅压制了社会大众的言论与行动自由,也抑制了社会情绪的正常释放。普通民众在这种环境下噤若寒蝉,即便内心积怨已深,也只能在私下低声抱怨或通过间接方式宣泄不满。当这些不满长期得不到纾解,就像在社会地层深处积聚的压力,一旦找到突破口,便会呈现爆炸性释放。而这种爆发,如果不通过有序和渐进的改革加以疏导,必然导致剧烈的社会震荡。
一个健康的社会改革应当是“由紧到松”的渐进过程,即在维持社会秩序与政治稳定的前提下,有计划地推动开放与自由化改革,让积累的社会矛盾和民怨能够逐步消化。但苏联在晚期所经历的,却是另一种情景——改革的节奏过快、范围过广、方向失衡,再加上最高领导层的战略摇摆与政治误判,使得改革很快失去了稳定的依托。
对反体制的政治力量来说,他们非常清楚旧体制的强大惯性与保守力量的反扑潜能——一旦改革受挫,自己不仅会失去政治生命,甚至会遭到彻底清算。为了自保,更为了个人政治利益,他们在关键时刻往往采取极端策略,力图“一刀切”地摧毁现行体制,使其丧失反扑能力。在这种逻辑驱动下,改革不再是修补体制漏洞、提升治理能力,而演变成了对原有政治结构的全面摧毁。
与此同时,民主化浪潮中的加盟共和国政府与地方政治力量,也有着同样的生存焦虑和利益考量。地方精英深知中央政府在权力松动之际已难以对地方形成有效控制,而中央对地方资源分配的削弱与财政要求,更使他们感到来自中央的利益矛盾与威胁。在这种背景下,地方政府不仅没有与中央保持合作,反而视中央为生存与利益的最大障碍——“眼中钉”“肉中刺”,必欲除之而后快。地方与中央之间的矛盾不再仅仅是行政分歧,而是上升为政治生死之争,最终演变为零和博弈。
更为致命的是,执政党内部的政治精英阶层,在长期执政与权力固化的过程中,早已从革命时期的理想主义者蜕变为依附于体制的利益集团。革命初期,许多干部确实怀揣理想与使命感,将意识形态视为信仰。然而随着时间推移,尤其是在体制运行数十年与世代交替之后,这种信仰被日常的权力交易与利益分配所稀释,革命激情逐渐退化为官僚惰性,理想主义者被擅长钻营、唯上是从、惟利是图的官僚所取代。意识形态不再是凝聚共识的精神旗帜,而沦为一种政治符号——在官方场合需要被庄重陈列、在政治仪式中被反复吟诵,但早已失去了真正的精神约束力。对于许多依附体制而生的精英而言,它只是进入权力圈、分享既得利益的“入场券”。
当国家体制出现全面危机时,这些所谓的政治精英很快完成了身份转化:在执政体系稳定时,他们是阳光下忠诚的护卫者;一旦权力中心出现裂痕,他们便迅速成为观望者,甚至在条件成熟时摇身一变成为公开的反体制者。这种转变的核心动力不是理念,而是利益——他们深知,体制崩溃之际,也是将长期非法占有的国家资源、国有资产迅速合法化的最佳时机。这是一场由内部精英主导的财富大转移,其规模与速度往往惊人。在苏联解体前的几年,大量国有资产被低价出售、私下转移甚至直接掠夺,形成了新兴的寡头阶层。这些人在体制垮塌前后摇摆不定,表面上打着改革、市场化的旗号,实际上是在完成个人财富的历史性积累。
这种背叛不仅来自中央,也同样存在于地方。在加盟共和国层面,地方执政集团也借机将中央原有的资源与资产收入囊中,并以“民族自决”或“地方自治”的政治口号为掩护,掩饰其经济掠夺的本质。一旦中央政府失去对资源调配与政治任命的实际控制,地方政府便毫不犹豫地推动“独立化”进程,与中央彻底决裂。1991年的波罗的海三国、乌克兰、格鲁吉亚等地的政治行为,正是这种趋势的集中体现。
中央的应对则更显软弱无力。一方面,改革派最高领导层缺乏整合党内与体制内精英的能力,对体制的社会基础——即广大党员和中下层干部——没有进行有效的政治动员与利益协调。另一方面,在意识形态早已失去凝聚力的背景下,执政党无法在危机时刻重塑统一战线。原本应当是国家治理骨干的党员群体,在面对中央与地方冲突、精英倒戈、体制信仰崩塌的多重冲击时,选择了沉默、观望甚至附和分裂力量。
此时的中央政府不仅在政治上陷入孤立,更在舆论与社会心理层面遭到围攻。开放媒体本应是一个有序渐进的过程,而苏联晚期的“公开化”却是在缺乏政治共识与社会心理准备的情况下突然推行。反对派与分裂势力利用媒体的开放,对国家历史、执政党历史进行全方位的否定与攻击,不仅抹杀了体制存在的历史合理性,也在民众心中制造出一种“苏联已无存在必要”的舆论氛围。一个国家在话语战场上的失败,往往比经济危机更致命——因为它直接动摇了民众对国家的认同感与归属感。
更为严重的是,当中央在政治与舆论战中节节败退时,那些体制内的既得利益者不再试图挽救国家,而是以各种方式为自己的“后体制”人生布局。他们与地方势力、反对派、甚至外国势力进行私下交易,以换取自身在新秩序中的地位与财富。这种内外勾结,使得国家不仅在政治与经济上被瓦解,更在精神与认同层面失去了凝聚力。
因此,苏联的解体不仅是经济问题、政治制度问题,更是一个执政精英集团整体性背叛的结果。当最高层失去掌控局势的能力,中层官僚选择利益自保,地方政府寻求与中央的彻底切割,反体制势力借助舆论与外部力量推波助澜,国家的崩溃就成为不可逆转的历史进程。正如一些学者所指出的,苏联的垮台并非单纯源于外部压力或制度缺陷,而是来自体制内部的“自我拆解”——而这场拆解的主力军,正是曾经的执政精英。
这种历史教训并非苏联独有。无论是南斯拉夫的解体,还是一些非洲国家在冷战后的崩溃,都存在类似的内部背叛逻辑:当政治精英将国家视为谋取私利的工具,而不再视其为共同体时,这个共同体也就失去了延续的根基。在这种情况下,即使外部压力暂时缓解,国家也很难再恢复往日的稳定与凝聚力。
苏联的例子说明,一个国家的命运不仅取决于它的制度设计和经济实力,更取决于其执政精英在关键时刻的政治担当与价值取向。当执政精英集体失守,哪怕这个国家曾经强大到足以与另一个超级大国抗衡,也会在极短的时间内轰然倒塌。这是苏联留给后世最深刻、也最沉痛的政治遗产。
当权力化作私器,国家便被切割成碎片,风雨中,宏伟的大厦将沦为废墟。
大鱼 谷歌博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