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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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艺妓与年轻发明家(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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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文学作品选之三


老艺妓与年轻发明家(1)


冈本加乃子




平出园子是这位老艺伎的本名,但这名字就像歌舞伎演员的户籍名一样,总让人觉得与她本人的气质不太相称。可若只称呼她的艺名“小园”,又显不出她如今那份渐渐回归普通淳朴心境的高雅的气韵。


在这里,我觉得还是随性地称呼她为“老艺妓”比较合适。


人们常常正午时分在百货商场里见到她。


她梳着并不惹眼的西式发型,身着一身正经人家夫人风格的市乐织物和服,带着一个年轻女佣,面带忧郁地在店里走动。她身材高大体态丰腴,两手无力地垂着,甩着略显随意的大步,在同一个地方反复徘徊。有时又像风筝线一样,忽地一下飞了出去,呆立在某个出人意料的偏远柜台前。除了正午时分的那种寂寥感,她似乎对周围的一切都毫无知觉。


就这样,她让自己休憩在正午的寂寥之中,甚至连这一举动本身也是无意识的。当一件中意的商品突然跳入视野将她唤醒时,她那双略带青色的细长双眼便会悠然睁开,像凝视梦中的牡丹一样端详那件物品。她的嘴唇像少女时代那样微微上翘,嘴角浮现一丝微笑。旋即,又复归忧郁。


然而,一旦到了她的职业社交场所,一旦发现旗鼓相当的对手,在最初一刹那的出神发愣后,她很快就会变得滔滔不绝口若悬河起来。


当年新喜乐的前任老板娘还在世时,这位老板娘与她,再加上新桥老瓢料理的一位资深人士,这三人若在席间相遇聊起天来,便会展开一场在圈内人听来堪称教科书级别的极富机智与思维跳跃感的精彩对话。甚至连那些有相当资历的艺妓们都会说“得去学学人家的谈吐”,纷纷抛下自己的客人,聚拢到这几位老前辈的身边聆听。


即便只有她一人的时候,她也常常会为她喜欢的年轻同行讲起自己昔日的种种经历。


从她还少不更事的雏妓时代讲起:那时她因听了客人们与前辈之间露骨的荤段子,笑得太过火竟在榻榻米上尿了裤子,窘迫得无法离席而放声大哭;讲到她被人包养做外室的时候,曾与情人私奔,导致老母亲被包养她的客人扣为人质;再讲到她即使成了旗下雇有两三名艺妓的老板娘后,尽管表面风光,内心却依然凄苦,为了借五日元现金,不惜坐上月底结账需花费十二日元的黄包车往返横滨。


即使故事情节大致相同,她也能变换着花样讲得引人入胜。她讲故事时那股逼人的气势,仿佛被妖魔附了身,不由自主地将魅惑的利爪刺向听故事的年轻女子们。那场面,简直就像衰老因嫉妒青春,正以一种狡黠的方式在巧妙地折磨蹂躏着对方,非要让那些年轻艺妓们笑得精疲力竭才肯罢休。


年轻艺伎们最后总是笑得秀发散乱,捂着肚子喘着气讨饶:“好姐姐,求求你别再说了。再这么笑下去连命都要没了。”


老艺妓从不议论还活着的人,但对于那些已经离世的曾有交情的故人,她会讲起自己那剥茧抽丝般入木三分的独到观察。在那些被她谈及的人里,甚至还有一些令人意想不到的普通平民和曲艺伶人。


中国著名京剧演员梅兰芳来帝国剧场演出时,老艺妓曾恳求负责接待的某富豪:“花多少钱都没关系,请务必帮我安排一次见面的机会。”结果被富豪好言劝回了。也不知道这故事是真是假,反正已经成了她的逸事之一。


有一名年轻艺妓被老艺妓的故事逗得笑得实在受不了了,怀着几分报复心态问道: “姐姐,听说您那时候为了见梅兰芳,直接从腰间的带扬里掏出了银行存折递给那位富豪看,还说‘如果要钱的话,我这儿可有的是’,这事儿是真的吗?”


于是,她便像个小孩子似的,气呼呼地分辩道: “瞎扯,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还什么带扬不带扬的……” 


且不论那件事到底是真是假,为了能看到她这种孩子气的模样,年轻女子们经常故意这么问她。


“不过呢,姑娘们,”小园在讲完故事后总会说,“无论你们换多少个男人,归根结底,也不过是在寻找唯一的那一个。现在回想起来,残留在心里对这个男人或者那个男人的那一点点眷恋,其实只不过是那唯一的一个理想男人身上的一个个碎片而已。所以,其中单独的哪一个男人都无法长久。”


“那您寻找的那个唯一的男人,究竟是什么样的呢?”年轻艺伎们追问。


“这个要是真能弄清楚,也就不用吃那么些苦头了。”小园说这话时,流露出日常那种忧郁的美。她继续说,那个人或许像是初恋的影子,又或许是将来某一天才会出现的人。


“这么看来,那些正经人家的女人真让人羡慕啊。由父母许配好人家,一辈子就守着这么一个男人,心无杂念地生儿育女,老了还能指望孩子养老,就这样顺顺当当地走完一生。”


听到这儿,年轻艺伎们总会评价说:姐姐的故事虽然讲得很精彩,但结尾总是让人心里堵得慌,让人丧气。



小园通过长年的辛劳攒下了一份家业,大约从十年前起,在接客应酬上也拥有了自由选择的余地,于是她开始不由自主地向往起那种健康且合乎常理的生活。


她将艺伎馆的临街门面与自己居住的带仓库的后屋隔绝开来,专门从巷子里开了一道像普通民宅一样的出入口直通大街,这是她这种心理的体现之一。另外她还领养了远房亲戚的孩子做养女,并送她去上女校,这是她这种心理的又一种体现。她所修习的才艺逐渐转向了那些具有新时代特征或知识性的内容,也许可以说,这也是她这种心态的另一种表现。她经由一位下町的熟人介绍,来到作为这段故事的作者的我这里学习和歌,当时她对我表达了下面这样的意思:


作为艺伎,就应该像多功能小刀,不需要哪方面特别精通,但必须样样都要会一点,才能应付各种各样的场合。请您就按这个标准来教我吧。近来年纪也大了,应酬一些身份贵重举止高雅的客人的机会也多了起来。


我试教了这位年纪足以做我母亲的老妇人大约一年时间。我发现虽然她在和歌方面并非没有天赋,但她的性格其实更适合俳句,于是我便将她介绍给了女俳句诗人××。老艺妓为了答谢我的指导之恩,派了熟识的工匠到我家,在院子里建造了一座带有下町风情的小水池和喷泉。


老艺妓把自己住的主屋改造成和洋折衷的风格,并安装了全套电器设备。这只是因为她在工作过的料理店见到那些设备后,出于不服输的心理才安装的。可一旦安装并使用过后,她却从这些“文明利器”所展现出的功效中,感受到了一种既健康又神秘的特质。


只要从进水口倒进凉水,转瞬间便能化作热水从出水口流出的即热式热水器;只需用烟管顶端轻轻一按,火种便即刻点燃并引着烟草的电子烟火盆--用着这些东西,她的内心总是会泛起一阵新鲜而奇妙的战栗。。


“简直像活物一样。唔,万事就该这么利索才好……”


从这种感触中催生出的直观且充满速度感的世界,令她不禁回想自己这一生生度过的岁月。


“我们以前过的日子,简直就像夜行的灯笼,点亮了又吹熄、吹熄了又点亮,反反复复磨磨蹭蹭的。”


她虽然对电费账单的不断增加感到有些吃不消,但为了享受摆弄新式电器的乐趣,有一阵子,她每天早晨都像个孩子般兴致勃勃地早起。


电器装置经常出故障。附近一个名叫莳田的电器商老板会过来修理。每当这时,她总是很好奇地凑在边上盯着看,看着看着,她竟也潜移默化地吸收了一些电学方面的知识。


“阴电和阳电一旦结合,就会产生出各种各样的作用。唔……这跟男人和女人之间的事情像极了。”


她对现代科技文明的惊异感越来越强烈了。


在这个只有女性的家里,经常会有一些需要男人来应付的杂活。于是莳田顺便包揽了这些杂活。有一次,莳田带来一个年轻人,说以后的电器活儿全交给这个年轻人来做。这个年轻人叫柚木,是个性格开朗直率的小伙子。他好奇地满屋打量,随口说道:“作为艺伎馆,怎么连把三味线琴都没有啊。”


来的次数多了,他那种满不在乎的样子,以及他喜欢且擅长怼人的飒爽朝气,不知不觉间,竟让他成了老艺妓小园的最合适的斗嘴对手。


“柚木君,你忙活的这些玩意真差劲,就没见过能撑过一星期的。”老艺妓开始用这种口气跟他说话。


“那当然,这种无聊的活儿,产生不了Passion嘛。”(注: Passion 热情 激情 )


“Passion是个什么东西?”


“Passion啊,哈哈,怎么说呢。用你们圈子里的话说,就是起不了‘色心’。”


忽然间,老艺妓对自己的一生生出了一种怜悯。那些几乎未曾激发起所谓“Passion”便去敷衍地应付过的一个又一个宴席,以及那一批又一批交往过的酒客,全都不由自主地浮现在她的脑海之中。


“噢,是吗。那你说,什么样的活儿能让你起‘色心’?”


年轻人说,他想搞发明,拿专利,赚大钱。


“那你就赶紧去搞发明呀。”


柚木抬眼看了看老艺妓:“说得真轻巧,哪有那么简单……”柚木咂了咂嘴,“所以说你们这些欢场女人啊。”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既然这么提出来了,就是想跟你商量。你只管去搞你的发明,以后你吃饭的事我全包了,你觉得怎么样?”


就这样,柚木从莳田店里搬到了小园名下的一处房产里。老艺妓按照柚木的要求把房子的一部分改造成实验室,还给他添置了一些研究用的机械设备。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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