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车司机的经历(四)
卡车司机的经历
李公尚
四
威利是位五年驾龄的黑人司机,属于公司的“金牌司机”。他性情温和,待人和善,平时总是穿一件颜色陈旧的圆领汗衫,配一条短裤,露着肥厚的肩膀和滚圆的小腿。在我和他相处不长的时间里,遇到不懂的事,他总是耐心指导,尽量帮助。他看我把他教的很多经验记在笔记本里,总是笑眯眯地说:“学会了这些经验,会省去很多麻烦。”但是我对他的一些生活习惯难以接受。他在车上总是脱去汗衫赤膊露肉,无论是开车还是上床睡觉,都袒胸裸背,毫无顾忌地陈列着他的糙皮厚肉。即便他女儿近在咫尺,他也毫不在意。最要命的是他不常去洗澡,浑身上下粘酸油腻。公司规定司机每两天必须洗一次澡,他和她女儿却连续几天都去不洗澡。大约过了一个星期,我暗示他应该去洗澡,他父女俩才像要去完成一件大事一样去洗过一次澡,整个驾驶室内经常汗味刺鼻。轮到我睡觉时,每次我都尽量把下铺清理干净,再铺上我自己的卧具,但他躺过的床铺上挥发不尽的汗臭,让我辗转难寐。
公司发给每个司机一张加油卡,司机除了用这张卡在卡车休息站给卡车加油,还能刷卡免费洗澡洗衣服。一天中午我吃完午饭洗完澡回到车上,见威利和他遇到的一个熟人卡车司机聊天,他女儿杰西卡光着双脚在草坪上抱着那个熟人司机随车带的狗,滚来滚去玩耍,身上沾满了尘草。不一会儿那个司机吹了声口哨,狗朝着他飞奔而去,他打开车门,狗跳跃进驾驶室,他朝威利和杰西卡挥了挥手,爬进驾驶室开车走了。杰西卡用手背擦着额头的汗返回车里,我忍不住对她说:“先去洗个澡再回来上车。”我把我的加油卡递给杰西卡,威利见了,向她挥了挥手,她拿了我递给她的加油卡,白了我一眼,梗着脖子朝浴室走去。
杰西卡平时和威利一样,总是穿一件宽松的圆领汗衫,配一条短裤,自从我见到她的第一天起,就没见她换过衣服。她晚上睡觉时威利让她睡在上铺,她裸露着的黝黑皮肤紧致细腻,富有弹性,但颜色较浅的手掌和脚掌部分的皱纹里,一直暴露的黑色污垢越发醒目。一次威利在开车,我醒来后躺在下铺上看手机,坐在副驾驶座上的杰西卡起身要爬到上铺去取东西,她滚圆有力的腿踩着床蹬往上铺爬去时,一跨腿,裆部散发的出一阵令人作呕的腥臊熏得我作呕不止,当即把我对所有少女的那些美好的印象都破坏殆尽。这次我看到她在草坪上和狗玩耍身上沾满尘草,实在忍受不了她满身污垢并汗水淋漓地上车,就顾不得威利的感受,要求他女儿杰西卡先去洗澡才能上车。
杰西卡走后,威利对我说:“她这么大了,我不便带她一起去洗澡,可她一个人去洗澡我实在不放心。这几天我们都没有洗澡,我知道这不符合公司要求保持车辆驾驶环境卫生的规定,可是你知道,我带她出来就是不想让她离开我的视线。”威利是个慈祥的父亲,一路上都对杰西卡关爱有加,但我不理解威利为什么不放心他女儿离开他的视线。我不解地嘟囔道:“她又不是五六岁的小孩儿,又不是不能一个人去浴室,你怎么还不放心她一个人去洗澡?”威利用祈求的口气地对我说:“孩子有些事,做父母的实在没法说。我一年到头在外面开车,挣钱付账单,养家糊口,实在对她关心不够。她还有两个弟弟和一个妹妹,家里的事情很多,她妈也管不了她。她长大了,麻烦事就越来越多了。”
威利对我说过好几次,他女儿只有十五岁,还属于未成年人,有很多事情还需要他这个做父亲的耐心教诲。但让我不理解的是她女儿根本就没有一点孩子的清纯,她看人时的眼睛里总是充满着成年人的冷漠和凶狠。她平时看我,总是横着眼,表情仇视。有时我把我买的食品分给她吃,她伸手飞快地抓过去,又像触电一般缩回手去,快速撕开包装,抓出里面的食物就往嘴里塞,把嘴里填的鼓鼓的蠕动着,眼睛依然透着不信任的粗鲁。一次,我给她一袋麻辣油豆腐干,她手牙并用地撕开包装袋,手伸进去抓出一把就塞进嘴里,好像生怕被别人看到从她手中抢走,但立即就被豆腐干强烈的麻辣味刺激的龇牙咧嘴,满眼流泪。
杰西卡拿着我的加油卡去洗澡一个多小时了还没有回来,预定开车的时间过了,我做完了行前车检,坐在驾驶座上等待开车。威利见杰西卡迟迟不回来,表情阴暗地从床铺上爬起身,套上他那件被汗水浸透后变得干硬的汗衫,要下车去找她。此时,一位警察双手插在腰上扶着腰间的武器,朝我们的卡车走来,他示意我降下车窗,问我叫什么名字。我告诉他我的名字,他手持一张加油卡看了看上面的内容,问:“这张加油卡是不是你的?”我接过仔细看了看,加油卡上印有我的名字,正是我给杰西卡让她去洗澡用的那张卡,点头说是。警察让我出示驾照,我把我的驾照递给他,他看了看,一挥手,让我下车跟他走。我心里突然隐约感到不安,可能是杰西卡出事了。威利似乎也感到情况不妙,赶忙从另一边车门下了车,向警察解释那张加油卡是我借给她女儿去休息站浴室洗澡用的。警察听了,看了看威利,问:“你女儿叫什么名字?”威利答;“杰西卡,怎么啦?她有什么麻烦吗?”警察听了,让威利和我一起跟他走。
警察把我和威利带到休息站办公室。办公室门外停着三辆警车,进入办公室,只见休息站的经理坐在一张办公桌后面,他身边不远处还站着一位男警察和一位女警察,房间的角落里铐着杰西卡和一名成年黑人男子。那位男警察查验过威利的驾照后,让休息站经理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经理说,今天他们休息站的一位员工去工具房取清洁用品时,发现工具房锁着的门被撬开了。工具房里放着工具杂物,平时除了休息站的工作人员外没有人去。那名员工推开房门,闻到房间里飘出一股吸食大麻的气味,员工进到房间内查看,见工具房角落里临时放置的帆布堆上面,躺着一对赤身裸体的黑人男女正搂在一起睡觉,他们身边刚吸食过的大麻还冒着烟。大麻在这个州里属于违禁品,员工立即去报告了经理,经理和那名员工前去查看后,就报了警。
经理说和杰西卡搂在一起睡觉的黑人男子是附近镇上专为休息站运送饮料的人员,名叫查理,每隔一天来送一次货。警察进入工具房时,查理和杰西卡还搂在一起沉迷不醒。警察把他俩叫醒时,杰西卡大吵大闹企图袭警,被制伏。经理指着他办公桌上的录像视频说,警察查看了休息站的录像,上面显示一个多小时前杰西卡从浴室里出来走向停车场时,遇到了迎面走来的查理,停下来和和查理说了几句话,查理抬头看了看四周,就带着杰西卡朝工具房走去。后来据查理向警察陈述,他和杰西卡过去从没见过面,是杰西卡路过他身边时突然向他讨要大麻,他想一定是她闻到了自己身上有大麻的气味。吸食大麻的人对大麻的气味很敏感,闻到后容易犯瘾,于是他带着杰西卡进了工具房。警察把他俩带到办公室后,从杰西卡衣兜里搜出印有我姓名的加油卡,通过加油站电脑查到了我停车的位置。
威利十分愧疚地告诉警察,杰西卡是他女儿,今年十五岁,还未成年。他一再向警察道歉说:“去年我们住的州里吸食大麻合法化了,她在学校里就和一些同学吸上了。我们现在路过这里,她不知道这个州禁止吸食大麻。希望允许我把她带走,对她严加管控。”几位警察听了,相互低声交流了几句,又和休息站经理商量了一会儿,同意让威利把杰西卡带走。
杰西卡带着一身怪味回到了车上,冷漠地横了我一眼,依然缄口无言。威利看着她爬到上铺上躺下,没有说一句话,默默地帮她系好上铺的安全带,脱去自己的圆领汗衫,躺在下铺上大口喘着粗气。我也没有说话,悄悄地把床铺外面的挂帘为他们拉好,在沉闷的气氛中开车上路。一路上我没有听到威利平时睡觉时发出的那种震耳的鼾声,躺在上铺的杰西卡也异常安静,我猜想此时他们父女一定心情不好,都没睡着。
开了三个半小时,我找了一个休息站停进去休息,杰西卡拉开挂帘,“嗵”地一声从上铺跳下来,蹬上鞋,一句话也不说,打开副驾驶旁边的车门下了车。威利从下铺上一下坐起来,从车窗里看着杰西卡走向洗手间,闷头坐了一会儿,喃喃地说:“孩子大了,操不完的心。我这次带她出来,是因为两个月前她刚生下了一个男婴,她一直都说不清男婴的父亲是谁。她自己还是个孩子,根本没有能力去抚养她生下的孩子,她妈也不愿为她抚养,政府就把她生的男婴带走了,为此她憎恨她妈,憎恨所有的人。”威利说着,低头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套上他的圆领汗衫,下车去找杰西卡。
杰西卡跟着威利回到车上,我继续开车上路。心里一直为威利感到难过。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他带着杰西卡开车,是违反公司规定的,但让他把女儿留在家里,他肯定就无法安心开车。好在今天上午,公司调度给威利和我发来了通知,三天后,威利和我开的卡车路过宾夕法尼亚州时,会和丹尼尔开的卡车会合,让我在会合后回到丹尼尔的车上。一想到我很快就会离开威利,让这辆车尽早成为威利和杰西卡临时的家,我心里就舒服些。
第二天上午,我在睡梦中朦朦胧胧听到坐在副驾驶位置的杰西卡在和威利吵架,从杰西卡激烈的话语中,我隐约听到她喊叫着要威利在下一个休息站停车,她要下车,自己去找一辆卡车返回昨天她被警察抓住的那个休息站去,她想找昨天和她一起吸大麻的那个男人。她说她已经爱上那个男人了,离不开他了。威利无力地问:“你了解他吗?你觉得你和他在一起能幸福吗?不管昨天你和他在一起做了什么,你现在最好的选择,就是忘记昨天所发生的一切。”听着他们的吵架,我翻了个身很快又睡了过去。我再次醒来时发现卡车已经停在了八十五号州际公路的路边,车下站着两名警察,不远处警车上红蓝交替的警灯映得驾驶室内光线不断变化,我坐起身习惯地问:“到哪了?”正在隔着窗户和车下的警察说话的威利听到我说话,回过头来说:“对不起,我刚才超速被警察截停了。”
车下的一名警察拿走了威利的驾驶证和行驶证以及与公司连线的电子行车记录仪卡(E-Logbook),回到警车上去进行处理。我拿出手机查了一下这条洲际公路的限速是七十五英里,不解地问:“公司已经对所有的卡车都做了机械性的限速处理,无论如何加速,都不会超过七十英里的,你怎么会超速呢?是不是警察搞错了?”威利歉意地说:“刚才我心情不好,一直在想如何说服杰西卡,在路过一处道路施工的路段时,没有注意路旁标识的临时限速是四十五英里,一路开了过来,就被警察追上拦住了。”我听了不禁为威利惋惜,超速和闯红灯是卡车司机最致命的两项错误,很可能会被暂时停止运营驾驶。
果然,不一会儿一名警察拿着处理单过来问威利;“车上还有其他司机吗?”威利回答说:“还有一名司机,正在休息。”警察说;“那好,你超速被记六分,不能再驾驶了,让另外一名司机开吧。另外你必须去驾校重新学习并考试,减分后才能再开。”威利从警察手里接过驾驶证、行驶证和电子行车记录仪卡以及处罚单,对我做了一个无可奈何的手势,遗憾地离开驾驶座,对我说:“辛苦你了。”
(本文根据当事人叙述采写。未完待续。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