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芃

注册日期:2013-10-15
访问总量:1594341次

menu网络日志正文menu

姑妄言2 王恩负义(下)


发表时间:+-

姑妄言2 王恩负义(下)



多谊在家闻这信,向后氏道:“王亲家别无子女,他与魏中堂是什么亲家,如何就到连累革职的地位?”


后氏想一想道:“他前次寄信说他女儿死了,我常看那孩子,不像个短命的,我素常疑心,不曾出门,他做了官,恐嫌我们是秀才门弟,或者是把他女儿与了魏家了。”


多谊变色道:“岂有此理,你妇道家见浅,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这样的事,禽兽之所不为。他一个读书的人,可肯做这无耻坏良心的事?”


多必达在旁边说道:“如今的世情,这样事也是有的。母亲这一想倒也不错。”


多谊道:“胡说,少年人也跟着这样乱讲,你母亲妇人之见罢了,你也曾读几行书,这话如何出之于口?”


次年,多必达上京会试,不第而归,那王恩夫妻已回来了,还是一个空囊,他做了一场官来家,女儿又送了人去,没有还来多家住的理,只得拼拼凑凑买了几间房子栖身,家中艰难之甚。


多谊虽见他女儿死了,念昔日交情,还时常资助他柴米盘费。王恩见多家近来比当日更觉兴旺。女婿又中了举,娶了妻,一家和美。想起女儿来,嫁了他家岂不好?常同薄氏暗暗悔恨饮泣,见多谊还常常照顾,良心不死,又是那内愧。


多谊一日偶然同他闲叙,问他同魏家是什么亲,竟到株连至此,他无言可答。谎说:“当日承魏公垂青,时常到他府中,他有一个心爱的幼儿,认弟做义父,所以说是亲家,因此拖累了。”


多谊叹:“君子不可不择交,兄也是大通明理的人,难道冰山泰山者看不出么?那时逆党上无君父,自不能久,这些依草附木者,又岂得长?原不该同他亲近,都是自错,怨不得人。可惜十数载灯窗辛苦,功名犹在次,还落一个污辱之名,只好自恨罢了。”


多谊是个真心的人,就把他的假话信了实,哪里知道魏广微是他令爱沾皮贴肉的亲家,还进内向后氏、多必达说知其故,道:“你们向日还疑他是那样坏人,我就知其决乎不然。”


那王恩夫妇要靠他家过日子,见了多必达夫妻,一口一个姑爷、姑娘,假做亲热。多必达听他两口子说他女儿之死千真万真,也就信为确然。多必达幼年同他女儿亲如兄妹,又曾下过定,想念旧情,也时常来往。


过了两年,多谊接女婿来信,已经行取进京,升了山西太原府推官,舅子若上京会试,务必绕道到任上一会,以慰数年久别。


多谊见女婿荣升,心中甚喜。王恩知道这信,越发自恨,他两个是同年,那一个听天由命的,何等荣耀。自己趋炎附势一场,弄得冰消瓦解,隐恨在心,说不出口。


且说那陈仁美行取之时,沿路州县拜往,馈送下程,好不热闹。


一日,到了庆阳店中住下,他偶然到店门口看看,见一个人来寻那店主,道:“我们夫人问你的回信怎么样了?”


店主道:“今日有位老爷下住,不得去讨信,明日才得去。”


那人道:“你做媒人图中用钱使,倒要我们两头跑。”嘟嘟囔囔的去了。


陈仁美问店家是什么事,店主道:“小人当着个官媒,隔壁这魏夫人是魏阁老的奶奶,充发到这里来的,魏老爷去年死了,家中穷了过不得,有几个小奶奶要卖给人做妾,托小人去卖,都卖完了,只剩了两个上好的,价钱大些,昨日有人要,叫小人今日去讨信,老爷驾到小店,不得闲去,才又着人来催。”


陈仁美道:“你可知道这两个小奶奶是哪里人,可果然生得好,他也肯与人相看么?”


店主道:“小人都见过的,生得真好,一个是北京人,一个是南京人。这个南京人还不到二十岁,生得又更强些,听说他是好人家的闺女,他父亲还是个官儿呢。他既要卖,可有个不与人相看的?”


陈仁美道:“既然肯与人相,你把那个南京的带来我看看。”遂走了进去向多氏说。


多氏道:“你要娶小,要那后婚老婆做什么?”


陈仁美笑道:“我哪里真要他。店主说他生得好得很,不过带来看看。”


正说着,店主带了一个女子进来。多氏一见,便觉眼熟,问他道:“你是南京哪一府的人,你家姓什么?”


他答道:“我姓王,就是应天府的人。”


多氏忽然想起他是王恩的女儿,他兄弟所定的媳妇了,这女子在他家长了十二三岁,终日相见,还替他梳过头,教过他做针黹,如何不认得。那女子别他时年幼,况又是在异乡,一时想不起,倒忘记了多氏。


又问了他一句,道:“你当日在南京谁家住来?”


答道:“在一个姓多的亲戚家住的。”


多氏听了这话,越发是他无疑了,又问道:“你如何到魏家的?”


那女子一腔气愤,多年郁结,遂将他父亲是什么官,他并不知道就被他父母送到魏家做小,以致受牵连到此处来的话,详细说了。


落了几点泪,多氏也不再问,仍叫店主领回,他夫妻商议道:“王恩这个没良心的畜生,受了我家多少恩惠,才得一步好处,便忘恩负义,献女豪门,还假说女儿死了,来哄我父亲,我们如今把这女人买来,带了去,等我兄弟到京,竟与他做小,带他回家,看他父母有何脸面相见。”定了主意,叫店主讲明价钱买了。


次日起身,到了京中,后来升了太原司理。故此写信回来,叫兄弟到他任上,也不说破其中缘故,多必达中了甲戌进士,回家绕路到山西看姐夫姐姐。


到他任上相会了,饮酒接风,多氏道:“我替你寻了个小,等了这三四年你才来。”


多必达道:“虽是姐夫姐姐疼我,恐怕回去父亲嗔怪。”


陈仁美道:“不妨,又不是你自己寻的,是我同令姐的意思。我细细写信禀知岳父,料道决无话说,但这女子原是魏中堂的小,不是女孩儿了。因为生得好,我同令姐在陕西买了带来的。”


多必达正在少年,离家日久,见姐夫、姐姐这样美情,又听说女子生得好,有何推辞,欣然领命。


多氏命收拾了间房子床帐,叫那女子洗沐,更换了新衣以待。


这王氏一买来,以为是陈仁美要他做如夫人的了,可数日总不见他说及,每日好食好衣养膳,不知何故。今日听说是赠他舅爷,是新科少年进士,心中暗喜,到晚上见多必达进房,好一个齐整少年,越发相爱。多必达见他生得果好,也甚快乐,但是总觉得像在哪里见过一般,十分面熟,再想不起。


二人上床,春风一度之后,多必达盘问他的家世,他将哀肠细告,方知是王恩的令爱。


多必达大诧道:“怪不得我觉面熟,原来是你。”也把自家姓氏前后的事说了。王氏羞愧无地。


多必达推枕穿衣而起,叫人请了姐夫、姐姐来,说道:“这女子原来是王恩的女儿!”


他姐姐笑道:“我当日一见,就认得是他,我故此买了来,安心叫你带回去,叫他父母看看,羞一羞这忘恩的小人,看他有什么脸面见乡党亲友,不然我替你买个妾做什么呢?”


多必达道:“他父母如此无良,我怎肯要这女子?”


陈仁美道:“一来时令姐就问过,是他父母瞒着把他送到魏家的,他还不知,及到了那里,欲回已是不能,这也还怪他不得。你如今以他为妻则不可,做妾却不妨,不但羞辱他父母,正可出你之气。”


多必达想了想甚是有理,就留做了小星,见他颇聪敏知事,倒也心喜。


住了几日,辞了回家。到了家中,他拜过天地祖先,又拜过父母,然后叫王氏拜见,并见了荆氏。


多谊见儿子中了进士荣归,心中甚喜,见他娶了妾回来,大有几分不悦。


多必达将姐夫的书呈上,多谊看了,多必达又细说底里,多谊后氏不胜恨怒,道:“有这样没良心的人,真是人质兽行。那禽兽听得你回来,清早就在外边坐着,不要放了他去。再着众人去请他妻子来,当着众亲友,叫他父女相见,看他何以见人?”遂差人去请薄氏。


薄氏听说女婿中了,归到家,叫人来请,他来得那个快,到了多家上房,有许多亲戚内眷都相见了,他见多谊夫妇怒容满面,不像每常相会亲热,又不敢问。


多谊见薄氏来了,叫人出去请王恩同众亲戚都进来,说道:“古人有还魂的事,我常不信,今日竟有一个女子死了数载,忽然又活转来,昨日我小儿在途中娶了他做妾,带了回来。待请列位来见一见这异事。”


因对多必达道:“你叫了那女子来。”


那女子顷刻就来了,一进房门,王恩、薄氏正在疑心要看看这还魂的女子是怎个模样,不想是他的令爱,他夫妻羞得要死,掩面要跑。被他女儿一把拉住,连哭带骂,数说了一番,此时对着许多男亲女眷,他两口子比杀他一刀还难过,挣脱跑了回去。


夫妻互相埋怨了一场,在城中无颜见人,躲了几日,将房子卖了,迁往远乡而去,后来竟不知下落,真是:


饶伊掬尽西江水,难洗今朝满面羞。


(完)


(摘自曹去晶《姑妄言》第十七回)


浏览(67)
thumb_up(1)
评论(0)
  • 当前共有0条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