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妄言2 王恩负义(中)
姑妄言2 王恩负义(中)
他一面说着,一面挺着胸脯,满地上走着。道:“那时就是《琵琶记》上的曲子了:‘身穿着紫罗兰,腰系着黄金带,皂朝靴在脚下踹,五花头踏马前排。’请教那时候岂不体面乎?你也就是响当当的一位夫人了。珠其头而缎其体,凤其冠而霞其帔,黄其伞而四其轿,呼其奴而使其婢。”摇摆着身子说:“何等威武!”又把脚跌了两跌:“但可恨一者许过了多家。当日受他厚情,扰他多年,又替我娶你,这个恩情忘不过去。二来女儿年幼,魏中堂五十多岁了,怕不相配,恐怕女儿也不愿意。你的意思怎么说?”
薄氏听了道:“人说黑心人才有马骑,如今世上不忘恩负义的人,能有几个?古语说:‘大恩不报,何况于小惠。’你当日在他家,我是见到的,每日不过是粗茶淡饭,没有见他弄什么三牲五鼎的供养。你娶我的时候,不过是几根簪棒,套把衣服,所费有限。我在他家多年,哪一年不帮他做些针黹【zhēnzhǐ】,他女儿出嫁,我帮着做了多少生活。你中举人、进士,虽然也费了他几个钱,一来是你的命好,二来是他要做疏财仗义的好汉,也是他自己要博好名,岂单是好心为你?至于说女儿许了他家,也不过是一时儿戏的话,又不曾大酒大礼的行下,痴痴的守着这个名做什么,等女儿到了魏家,你写个信带与多家去,只说女儿死了更隐密。他往哪里去查帐,就算他知道我女儿与了魏家,他可敢到魏家去哼一哼么?我们有魏府做了靠山,料道也不怕他。我说的可是否?若说怕魏阁老的年纪大,那什么相干?他去做阁老的小,穿、吃不了,不强似嫁那秀才家的少年儿子么?况且我们养他一场,拿他替娘老出些力,也不为过,就是他不愿,且瞒着他,送到了那样人家去,还怕他跳到哪里?且顾了我夫妻眼下着,也顾不得他了,你不要呆,趁早去行,我做父母的且搏一场富贵,也不枉生他一场,不然,守着这清淡衙门,活活的熬死人呢。”
王恩听了薄氏这些话,笑逐颜开,不住点头道:“说得妙,有智妇人胜似读书男子,好见识,好见识。”
次早,到了魏广微私宅门口伺候。等到将午,饿得腰酸腹痛,在管门的人跟前陪了多少小心笑面,再四相求,才得禀了。
魏广微在书房中,传了进去,见了礼,魏广微叫他坐下,他做了许多谄媚的样子,说了无限奉承的话,才说道:“门生蒙师相夫子收禄,天恩无以为报,门生有个亲生幼女,不敢称为美丽,也还可寓目。愚夫妇意欲送到老师相府中为婢妾,不识台意可肯俯纳?不敢造次,门生先来上达。”
魏广微大喜道:“既是贤契闺秀,我怎么好立为小星?”
王恩深深一恭,道:“此不过门生仰报老师相 天恩之万一,若小女能得充下陈,留备驱使,不但小女之万幸,亦门生愚夫妇之万幸了。”
魏广微道:“你有这样好情,我亦当有厚报,既承你雅意,今晚就可过来,更妙。”
王恩道:“小女在家穿戴者,不过荆布,如何送得到府中来,既蒙老师相不弃,还须俟一二日,制些须衣饰,才可送上。”
魏广微笑道:“这有何难?”问了他女儿身材高矮,遂当即吩咐小厮,传了进去,要了一匣子金珠首饰,数套衣服。一个猩红毡包装着,拿了出来。魏广微命交与王恩家人拿着。
王恩辞了回家,忙叫薄氏将女儿香汤沐浴,彻底换了衣服,梳头洗面,戴上满头珠翠。那女儿也不知是哪里的账,问着娘,他只是笑,也不回答,收拾完了,日色将暮,一乘轿子,王恩亲自送到魏府。传禀进去,许多丫环仆妇出来,簇拥而入,王恩归去了。魏广微见好个女子,年又甚少,十分心爱,当晚就宠幸了。
那女子知自己自幼许了多家,今日忽然被父母送到这里来,被这个五旬多的苍髯老汉同他比翼鹣鹣,鸾颠凤倒起来,心虽暗恨,但说不出口。
那王恩以为女儿这一去,虽不能像董卓之于蔡邑,一日三迁,大约不过一二月之中,定然高转。
不想过了数日,便是冬至,天启重騃【sì】愚昧,自己不去郊天。魏广微是首相,就遣他去代祭。他半夜就到天坛祭了回来,又朝贺礼毕。他一个将望六的人,连日幸王恩的乃爱,又辛苦了半夜。一早晨神疲力倦,本要到他令尊魏忠贤处叩贺,因身子怕动,恐这一去,留赐酒饭,未必就得回来。况且父子之间,自有怜惜儿子的,哪里就肯责备,且回家歇息歇息再去。
不意魏忠贤朝贺回府,阖朝大小文武干儿门下厮养都来叩贺,惟独长子魏广微不到,他哪里知道是被新得的小媳妇弄瘫了?只疑他目中无父,大怒而大骂道:“这狗弟子孩儿,你是个什么黄黄子,咱抬举你做个宰相,也就算咱的大恩了。你今日竟公然连我老子都不认得了,这等可恶!要个个孩儿们都看起这个样儿来,我这个老子岂不是虚设的了。”
叫过小儿子锦衣卫田尔耕来,吩咐道:“魏广微这狗攮的弟子孩儿,大节下的,连咱老子的头都不来磕,好大胆子,你去把他即刻逐出都门,不许容情迟缓,迁延片刻。快快的去了,来回咱的话。”
那田尔耕奉了恩父的怒命,哪里还顾得长兄的私情,亲带了许多官旗校尉到他家驱逐。魏广微吃了些人参汤,正在暂歇,听了这信,魂飞魄丧。
这田尔耕素常谄事魏广微,奴颜婢膝,要一奉十,放一个屁他也是要钦此、钦遵的,二人极其亲厚。魏广微此时恳他稍缓须臾,要去面见魏忠贤哀求,或可挽回。田尔耕不但不准,且放下脸来,道:“上公待你的恩典也算极厚了,你今日竟公然藐视他,冬节都不去叩贺,不加罪于你就是万幸了,趁早走路是你的造化,我怎敢徇你的私情,违了上公的严旨,况你目中无父,我又焉得有兄,亏你还读过几日书,从井救人的事也有的么?快的走,不要讨我个大没趣。”
魏广微见他这样子,大非往昔,料道求他也没用,况且又恐那没卵袋的假老子,比不得有屌子的真老子,还有些天性之恩,或再触了他的怒,连性命还不能保,只得带领家小踉跄出城而去。及至王恩得了这信,连忙赶了去,要看看女儿,他已经去了,只得忍泪回来。父女连别也不能一别,生生的离散了。
那时人人都去拜魏忠贤做老子。也有一个笑话儿道:一个拜在他门下做了个干儿,欣欣自得。有一个朋友戏他道:“你拜魏上公做老子,倒也罢了,不怕难为了令堂些。”那人沉吟了一会,道:“他是没有卵袋的,家母还不曾吃什么亏。”
却说王恩见把魏中堂顷逐去,把一座泰山化成一泓秋水,悔恨无及。一级不曾升,半文不曾见,把个娇娇滴滴的女儿白白送去,垂首丧气,惟有咂嘴咨嗟,顿足叹恨而已。反被薄氏骂了数日,说他见事不确,如何就行。当日说得这魏阁老怎样尊贵,如何被一个太监老子就撵去了,带累了他的女儿。王恩也无言可答,只是哎哎叹气。
后来写了封书带与多谊,内中说女儿不幸于某月日身故,不能得终前盟,并许多谢他的鬼话。多谊见了书,念与后氏听,夫妻着实悲叹,他倒不惜失此亲家,倒可惜失了个好媳妇,也就放过一边。
此时他女婿陈仁美与王恩同榜进士,待了两年,补了褒城县知县,已同女儿上任去了。
到了天启七年丁卯科,多必达同钟生那年中式,他已定了个荆贡生的女儿为媳,榜下成亲,两重喜事临门,又是一番热闹。
那年八月内,天启驾崩,崇祯以皇弟信王嗣位,就是魏党的贤郎杨维恒率先发起攻击,举朝纷纷参劾魏忠贤。逆党事败,附逆诸人尽皆问罪,魏广微虽系逆党干儿,因后来革职逐去,先亲后疏,姑从轻议。比傅应星等减罪一等,家私籍没入官,阖家男妇发陕西庆阳府【今甘肃庆阳县】充军,王恩的令爱不消说是跟着去了,王恩是魏广微姻党,株连革职回籍,他夫妻一场妙算,富贵不曾到手,先送掉一个女儿,后连功名也挂误了,虽是忘恩薄情之报,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奈何,奈何。有人借用讥笑周瑜的“周郎妙计安天下,赔了夫人又折兵”,说他是:
王郎妙计高天下,陪了娇儿又折官。
(待续)
(摘自曹去晶《姑妄言》第十七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