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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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年,浮想联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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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年,浮想联翩

萬沐

随着年龄的增长,更因为在海外飘泊的原因,过年对我来说,渐渐有了一种恐惧的感觉。因为过年我想起的全是童年少年时候那些温馨热闹的画面。那时候尽管生活很困难,但我并没有负担,总觉得过年有好吃的,有鞭炮,也有亲戚来往,热闹异常,是一年中最有节庆气氛的日子。

然而,到了现在,我过年的时候,已经完全找不到童年时的那种年味了,不仅地方变了,人也变了。很多亲切的脸,想到已经躺在山野荒草之中,想到过去他们对我的爱,想到我对他们的亏欠,常常就觉得非常难受。更兼同辈的亲友也有不少人已经去了另外一个世界,更增加了一种岁月的紧迫感、沧桑感。

当然有的人心态好,不想昨天,不忧明天,能够尽情地享受当下,这当然是一种很高的境界。但我却偏偏是一个“长戚戚”的性格,在过年的时候心事就特别多。

我喜欢喝酒,其实我喝酒时候更多是在想心事。我在想,我坐在温暖的屋子里过年,但是我的祖父母、父亲此刻却在冰冷的地下。不能与他们一起过年,独自享受,我总怀着一种惭愧和不安。

小时候,生活那么艰难,是他们给了我一个快乐的童年和少年。父亲为了一个喜庆团圆的年,一是要买年画,当时看到父亲从集市上买的或“沙家浜”,或“智取威华山”十几个小画面连在一起的宣传画贴报,有一种巨大的节日感。我记得我看到父亲拿在手里的年画,打开铺在桌子上,或者炕上,闻着那种油墨味的清香,看到一个个生动的画面,真是万分欣喜。而父亲微笑着看着我们几个小孩子幸福的摸样,依次会从口袋里掏出爆竹、拴铜钱的红头绳,敬祖先的香、(黄纸),还有一大块猪肉,一时琳琅满目,年味在空气里剧烈地膨胀着,觉得飘飘然,真是幸福得要晕过去了,

不过将粮食要么变成年饭,还需要经过许多道手续,要在石磨上磨面,要用碾槽子碾辣椒,碾香料,奶奶和妈妈在厨房里烟熏火燎,大人小孩忙碌着,幸福着,最后换来三十、初一两天孩子们对于饺子和臊子面的大快朵颐,和奢侈的鞭炮声声。孩子们狂欢,但大人却在为春荒担心了。

他们起早贪黑,刚辛苦一年,过完年,初二又要准备去服劳役了。但他们却要尽力将年办得热热闹闹,把最大的快乐带给我们。我现在想起,他们不知道哪里来的那种乐观,总是忙忙碌碌,总是笑呵呵的,不怨天不尤人,总是想着一天会比一天好!

到了初二,全县总动员挖石头,修战备路。我看着社员们在寒风夹着雪粒中,用架子车拉着铺盖锅灶奔赴百里外的某个战场去“战斗”,场面煞是壮观。当时是军事化管理,全县的民工是一个团,公社是一个营,生产大队是一个连,生产小队带队的是排长。初二这天,年的气氛已经完全没有了,代之而起的是出征前的红旗猎猎,锣鼓喧天,以及妇女儿童夫人哭哭啼啼,因为有的男丁一走,家里马上就没人挑水了,有的夫妻两个“上前线”,孩子马上就没人管了,没人做饭,没人烧炕。更糟糕的是,有的家里很快就没有粮食吃了,家里没有壮劳力,挖野菜也没人。整个送别场面简直就是一场《兵车行》:“耶娘妻子走相送,尘埃不见咸阳桥。牵衣顿足拦道哭,哭声直上干云霄”。我是个小孩子,看了都心酸。好在我的父母“上前线”后,我们还有祖父母照管,但其他家就未必有这么幸运了。但各级干部却不会管这些,干部们穿着黄色军大衣,提着木棍,对那些行动迟缓的就是两木棍,出征前的标语也很振奋人心:“干社会主义,想共产主义!”这也让我从民工们出征前的悲伤气氛中,很快振作起来。看着我们村,不,我们连,民工们拉着架子车,举着红旗,排着队,在怪腔怪调唱着的“社会主义好”歌声中,我突然想到了自己一个美好的未来。我想,我父母亲回村的时候,也许共产主义就已经实现了!在这个想要什么有什么的伟大的社会,我首先要去大队办公室,或者连部,领一个手电筒,一杆红缨枪,然后,我们哪天晚上在民兵连长的带领下,去解放台湾人民。

当上“前线”的战士们回来的时候,我看见他们个个衣衫褴褛,眼神呆滞,当然这个伟大的共产主义理想,并没有实现。不过,他们又很快投入了积极的春耕,墙上又出现了新的标语:“红旗飘飘催播种,布谷声声迎新春”。

这些从“前线”归来的人,会谈着他们怎样在挖山的时候眼疾腿快,躲过了一场塌方。又说,营部一个姓朱的教导员拿着木棍打人有多狠,他们怎样躲避他。这个朱教导员几年以后我在公社毛主席悼念会上见过,他一直泣不成声地站在伟大领袖的画像旁边,我觉得他是一个很有革命感情的人。于是就怀疑,他这么一个毛主席的革命干部,怎么会打毛主席的公社社员呢?

这就是我小时候关于春节的印象,小时候几乎很多年都是这个模式。有忧伤,但更多的是欢乐,三十初一大快朵颐。一到正月初二,出征的民工队伍,马上就给村中迎来冲天的共产主义理想。

我不知道这些长辈们他们当时心里究竟是样想的,我们万家是个耕读传家的家族,平时都很讲究礼义廉耻,也很重视慎终追远、谨守传统。我很难理解,到初二,他们被像牛马一样驱赶,到几十里,一百里以外去会战,人的尊严荡然无存,心里是个什么滋味?当然,这只是我小时候在年节看到的他们的生命状态。其实平时在生产队,其实也好不了太多。当然,改革开放后,就可以过一个安稳的春节了。

后来我的祖父母、父亲相继凋零,他们给我的传家心学就是“少说话”,想起来真是心酸,也许这就是他们应付生存的关键。而我想想自己年少猖狂,从中学起,就喜欢激扬文字,让他们担惊受怕,后来上了大学,又开启了“诗与远方”的人生之旅,华而不实,随着人生的波澜,生不能近侍于膝下,死后也关山阻隔。而我妈辛苦一生,虽然健在,过年之时也在我的万里之外,时时还要为我的文字操心。前几年,有个对我家心怀不满的人威胁说,我在加拿大写文字,回国要被抓,而她以为我已经被公安局抓了,吓得不轻,赶紧让我妹妹联系我,看我在哪里?

过年,总是浮想联翩,总是在回顾从前!

我外祖父母在十多里山路外的县城东门外,我小时候过年前后去看他们,其实也是想着吃一顿好的。他们是只有老两口一起过,我们家和我姨家都在十多里以外,现在想来,他们过年与那些子孙满堂的人家比起来,肯定是很孤独的,也很自卑的。但是我小时候并想不到这些,只是看到他们见到我的时候,总是非常高兴,看到我要离开,总是依依不舍。

还有我的叔祖父母、我的舅爷舅婆,我的姑姑------想想这些爱我的人,一生艰辛,一个个都前后去了另一个世界。而我根本没有回报到他们的爱,现在随着年龄的增加,就越觉得良心不安,觉得他们在世的时候,我没有孝敬过他们什么,甚至很多时候连和他们好好在一起说说话都没有,就越发觉得良心不安,过年时候也就越不踏实。

苏轼写王弗有“明月夜、短松冈”这一凄美之句,我想这岂止是写出了至情至性的夫妻之情,也是写出了人间所有亲人阴阳之别的痛彻心肺之感,除夕夜,我莫名其妙就会想起这句诗。我出国后隔了好几年回国,发现没有了我很多的长辈,家乡突然感到很陌生,曾写过这么一句诗:“时间虽然是春天,但故乡已经埋到了地下!”觉得没有他们,我的故乡已经不存在了。

年也一样,我的年其实也走进了地下。因为,从童年起,已经给“年”赋予了特定的内涵:有特定的气候,有特定的风景,有特定的味道,有特定的家人,觉得只有在老家的院子里一家人在一起过年,才叫“过年”。但是等成年后,这一切都在破局,为了生活,也为了自己的追求,老家的院子不可能一直住下去了,后来家里的人也在凋零,在四散奔走。自然,过年的味道也变了,风景也变了,在那个小院里一家人过年,已经彻底成为一个梦了。

现在,除过念旧,其实有很多的担忧,家里、亲戚有让人烦心的事。包括一些朋友,在这个年节,其实也过得很不好。我担心他们,但也无能为力!

也许有人总觉得乡愁是一种文人的小心事,其实,这些小心事背后往往都有说不出的大事情,只是别人不可能感同身受而已,或者根本不知道而已。这首《要过年了,你们都好吗?》就是我这种小心事。


又到了过年

过年,已经让岁月憔悴不堪

再一次叠加对过去的思念

往事已经匆匆走过

但往事并不如烟


年还在,亲人的面容

却在远方

在更远的远方

在地下

在天上

又在眼前


要过年了,你们都好吗?

我的亲人

还有我的朋友

那亲切的面孔


活着的已经白发苍苍

记忆中

依然是青春少年

走进另一个世界的

虽然已成杳然的黄鹤

但留给这个世界的

却是永远的亲切和温暖


从少年到中年

再到暮年

我们不能日日相伴

但却一同走过每一个风霜雨雪

即使阴阳两隔

也肯定

一直在彼此牵挂

彼此思念


此刻,我正沉思,在北美一个

风雪的夜晚

在安静的书桌前

心,却越过落基山

越过太平洋

看到了腊日的白雪

看到了袅袅炊烟

我看到了渭北高原

我看到了歌乐山

看到了林间的坟茔

我看到了衰草寒烟


我叩问苍天

在另一个世界

是否也要过年

是否也有腊肉

有爆竹

也有春联

------

此时

我思念的心波

是否

是否

可以到达那遥远的彼岸


自然,这种感觉也不是开始于今年这个春节,而是多年的以前了。这种心事不仅是因为地域的分割,更是因为时间的流逝。不仅是人在异乡的多愁善感,更是人生路上的无可奈何。

但是,我还是执着地要抓住我童年的那个年。几年前写过一首诗《再过一个童年的年》,其中后半段是这样写的:


从今天起,让时光倒流

在异国

收拾已经荒芜的岁月

捡回已经消失的童年

过年,把家乡的春联贴上

把秦腔吼到极限

在除夕吃一盘饺子

在初一天亮前吃一碗自己做的臊子面


哦,西凤酒可是万万不能少的

必须斟上满满的一碗

在冰冷的加拿大

让家乡的暖意穿过心头

然后,醉倒

醉倒在这雪花飘飘的正月天

让这酒香,带我梦回祖先的周朝

带我梦回我的故乡的家园

带我梦回我温暖的童年

带我

再和我的爷爷奶奶

再和我大、我妈

再和我的姑姑、我的弟弟妹妹

再过一个童年的年


本期高校文学社写作主题是异乡的年,我在异乡确实有很多的欢乐,友谊,一家人聚会也其乐融融,但也许年龄大了,就是止不住涌出很多的想入非非,总觉得自己是个孩子,想着另一个世界的长辈,总想着依然能和他们互动。也想着远方的家人和亲戚,还有朋友。他们有很多事,也许我可以不操心,但又管不住自己,依然还是要操很多无用的心。只有在心中祈祷,愿苍天保佑他们,愿他们平安,不管他们在哪里,在哪个世界。

还在过年中,给看到我文章的朋友送一句我老家经常用的春联:“福不双降今朝降,祸不单行昨夜行”,愿各位平安、健康、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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