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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妄言2 王恩负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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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妄言2 王恩负义(上)



这多谊少年的时候有一个窗友,名字叫做王恩。幼无父母,与兄嫂同居。他那令嫂十分刻薄,兄嫂待之如奴隶,鹑衣百结,终日枵腹【xiāofù,饥饿】,以草带束腰,忍饥以度。他兄嫂只当不曾看见,他那令嫂比苏季子不为炊之嫂,汉高祖的戛羹嫂,还利害几分。


那王恩苦在心头。无门可诉,他虽二十多岁,却是一个书呆,只知道捏着个书本,一日苍蝇之声不绝,哼哼嗡嗡的念。轩辕弥明古鼎联句【《石鼎联句序》,唐韩愈所作】中有两句,正是他的行乐图,道是:


常于蚯蚓窍,时作苍蝇声。


他除此以外,别无一能,拿轻不得,负重更不得。他每每要赌气出来,不但无置身之地,且无糊口之方。别人穷无立锥之地,他真穷得连锥也无。当日有一个笑话,正合着他:


一个人无处谋生,专与丧家做陪堂。


一日,丧家出殡,他抚棺痛哭,道:“你的尸灵倒有处去了,我的这尸灵放在哪里?”正是这王恩之谓了。


一日,他嫂子生辰,他娘家送了些鱼肉酒面之类来给女儿,他烹好了,留着夫妻同享。但碍着小叔,要给他些吃,心中又舍不得,不给他些,又觉不好意思。遂忍不住发话道:“当日公婆又不曾留下半点家私,今年二十多岁的后生,不想些营运,只啃哥哥、嫂子,脸蛋子也不害羞么?成日牙疼似的捏着个书本子,哼也哼得出饭来吃么,要等你哼出个举人进士来,哥嫂也好累死了,亏自己也过得去。”嘴里说着,将瓢儿碗儿掼得一片声响。王恩一腔忿气,走到多家来。


多谊见他满面怒容,两眉如锁,心中像有万千为难的事一般。多谊问道:“我看兄像是有什么不悦之事么?”


王恩长叹了一声,忍着泪,不能答。


多谊道:“我与兄自幼同窗,所谓丱【guàn】角之交,有事何妨为我言之,古押衙云,老夫一片有心人也,弟虽非押衙之比,然亦有心人也,或可为兄助一臂之力,也不可知。”


王恩不得已,将他兄嫂恶薄的话说了,复堕泪道:“今日投身无地,欲住不可,是以悲耳。”


多谊激出一腔义气来,道:“世情嚣薄,手足之谊何至于此?罢,兄既无处栖身,若不见弃,就在我小斋来住着,但恐家常日食不堪,兄若不责,弟还可以供给,就是几件冬夏衣服,弟也还力有可为,兄意若何?”


王恩道:“承兄雅爱,弟铭刻五衷【五脏。亦指内心】,但岁月甚长,如何敢常在府上叨扰。”


多谊道:“朋友乃五伦之一,近来人情恶薄,将朋友一伦几几废尽,弟每每痛恨,我与兄多年友谊,犹如手足了,何必还做客套话,不妨今日就来,弟扫榻以候。”


王恩见他义气侠肠,感之不尽,说道:“既承兄见爱,弟还有几本残书取来。”遂起身别去。


少刻,王恩卷了一床破被,捆了一束烂书,背负而来。到多家书房住下,他竟毫不务外,终日对着书本咿语。


多谊喜道:“他有这一番苦志,将来必有可成。”安心要培植他成人,先替他换了一身衣服,又做了被褥与他。


数月之后,多谊向他道:“弟痴长吾兄三岁,大小女今已八龄,古云:‘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兄今已二十外了,婚姻一事,亦不可缓。”


王恩道:“弟之此身,当日不知飘泊何所,蒙兄收留,已出望外,今在此得衣食丰足,可以读书,就是万幸了,何敢复何奢望,想及婚姻一事,托兄福庇,异日若稍有寸进,再做商议罢了。”


多谊也就不做声,却暗暗叫人打听,替他寻求亲事。


不久,说成了一个老童生薄家的女儿,整二十岁。到了下定之日,才对王恩说知,王恩感恩不尽,道:“兄如此爱弟,虽是兄一片热肠,但使弟何以克当,中心藏之,何日忘之,愿终身效衔结以报耳。”


多谊笑道:“丈夫处在世间,于陌路之人施恩,犹不望报,何况你我朋友之间?些须微情,怎么讲报答的话?兄不但轻弟,亦自轻了。”


王恩不敢复言,唯心中感愧而已。


多谊就将书室收拾,做了他的洞房,到了吉期,娶过门来,一应供给,皆出自多谊,是不用说的了,后氏时常请薄氏到后边吃茶饭,闲谈说笑,如嫡亲妯娌一般的。那薄氏心地聪明,齿牙伶俐,二人着实相投。那年王恩进了学,多谊甚喜,以为不枉收留他一场。蓝衫酒礼并送学师之费,皆是多谊拿出。


次年多谊生了一子,就是多必达了。王恩之妻薄氏同月也产了个女儿。


时光迅速,日月如流,不觉就是五个年头。


那日多谊同王恩正坐着闲话,见那两个孩子从里边出来,相携着玩笑,如亲兄妹相似,多谊欢喜得了不得,笑说道:“我同兄真算得异姓骨肉了,我看这两个孩子也如同兄妹,我同兄何不做个先朋友而后亲家,把两个孩子配成夫妇,兄意若何?”


王恩受了他的无限恩德,一家三口在他家穿吃数年,门槛都踢熟了,毫无闲言,连妻子都是他替娶的,何况要他的女儿做媳妇,可有不肯之理?他每常就想攀这门亲,好图久远,因自己还靠着他家,自鄙寒贱,不敢启齿。今听见他说这话,满脸是笑,说道:“承兄不弃,小女得配令郎,真得所天了,但弟不敢仰攀耳。”


多谊见他喜允,进来对后氏说知,后氏道:“我也久有此意,如此甚好。”王恩就告诉薄氏,薄氏巴不能够,连声怂恿。


过了两日,多谊选了个好日期,备了两席酒,先送了几件头面,两套小衣服与媳妇,做了小定。然后请王恩吃喜酒,请了女婿陈仁美,外甥梅根来相陪,做个媒人的意思。内里请薄氏,后氏母女二人陪他,一家甚是欢喜,自不用说。过后,他男女四个亲家愈加亲热。


多谊同王恩走了几科,总不得中,到了天启甲子科,他二人同女婿陈仁美同进场去,不意放榜之日,王恩同陈仁美都中了,多谊反落孙山之外。


多谊虽然未中,见女婿中了,还在次,见王恩中了,倒欢喜得比自己中了还胜三分。他女儿去年嫁到陈家,女婿中的这一日恰又添了个外孙,真是喜事重重。


次年,王恩上京会试,路费和随行家人皆是多谊预备,托女婿与他同往。一路到京会试,又同中了进士,王恩殿在二甲,选入庶吉士。报到家中,多谊那喜,真快乐不过,也不是喜亲家连捷,图他的荣耀,喜的是王恩一个无归的人,成就他妻子、功名,不负当初一片热心。


次年,王恩给假回来祭祖,仍在多家住着。拜谢多谊夫妇,感恩戴德的话说了无限,口口声声念之不置。他此时是荣归了,从不上门的亲戚不知从何而来,每日来来往往拜贺不绝,一应贺客来往,都是多谊替他应酬。连他那无情的兄嫂,虽然不曾像苏秦的兄嫂那样侧目而视,蛇行匍匐的样子,也老着脸重新来亲热,做了许多丑态。


限期将满,要回京去。多谊劝他带了家眷同往,此时他女儿十三岁了,生得十分标致,多谊夫妇疼爱他无比,恐王恩路费不敷,又送了些盘缠,多谊、后氏同他夫妇同居了十数载,一旦言别,心中戚戚然,恋恋难舍。那王恩薄氏毫无留恋之情,欢然而去。


王恩到了京中,那时正是魏党秉政,他的头一个干儿子就是大学士魏广微。王恩初进,不敢投见魏忠贤,就拜在魏广微门下走动。那魏广微有了这样个赛皇帝的太监老子,自己又做了首相,声势无双,富贵已极,正是《浣纱记·夫差打围》上说的,富贵已极,不图欢乐待何时,他就是这个意思了。别无他想,只要寻些美女到家中来取乐,差人四处访求。


王恩听得这信,打动了他一个富贵的妄念。同薄氏商议道:“我如今名虽做官,一个翰林院庶吉士,也就是人说的‘写大字拜帖’的穷鬼,巴到哪一日才有升转,我想走一个捷径。这魏中堂他因做了魏上公的干儿,不过一两年间,就做到阁下。我官卑贱小,不敢望到魏上公跟前,做他的义子干孙,如今在魏中堂的门下,若得了他欢心,什么一日三迁的事怕不得。他如今发狠,在外边寻美女,我家女儿虽算不得十分绝色,也还算个十全的容貌,虽才交十四岁,已长成大人规模,我想献了与他,不愁他不欢喜。果然中了意,我这官,眼见得腾腾的就起来了。”


(待续)


(摘自曹去晶《姑妄言》第十七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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