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话小山村(二十四)
沿着山脚,继续往下街走便是住着两父子的高小子的隔壁。做父亲的是前面聊到的袁家两兄弟的大哥。此人生得清秀,谈吐文雅,总是梳着绅士头,和他的两个兄弟相比,似乎不是同胞兄弟,同一个屋檐下长大的,性格,教养,行为习惯,大相径庭,相去甚远。
袁大哥男大当婚时娶了同村一户富家千金,可惜此女的千金体太弱,命很薄,在儿子很小时,便抛下袁绅士父子俩去了极乐世界。这袁绅士是个情种,一直没再娶,既当爹又当娘,靠着给人理发,硬是男人一双手把儿子拉扯长大。
这儿子不但生得和他父母一样帅气,漂亮,而且被老爸教养得也不错,性格,为人和他老爸一模一样,待人接物温和有礼,比他爸还受村民们的喜欢。
袁绅士把儿子养得这么好,一早就被有心人盯上了。刚成人,就有人上门提亲,而且还是村外面,家境并不差,长得也不赖的姑娘想要嫁给他。
有姑娘愿意从山外跑到山里来安家落户,生根发芽,在村里人看来,是袁家祖坟上冒青烟的福气事,大喜事儿。不用多费周折,袁神士和他儿子很快就和准亲家敲定了婚事,且没过几个月就大放鞭炮,完婚了。
袁绅士两父子虽然是农民,但这两爷子却从不下地干活,上山拾柴,更不可能养猪养鸡。
人民公社时,除了居民可以允许开门做生意,有小营生外,农民是不准搞什么自营业的。
但是,袁绅士人缘好,又是一个男人带着孩子过日子,为养家做点不合政策的小营生是没什么人过问的。
住街上的最大好处就是随时方便在街沿上摆摊做些小买卖小营生。袁绅士的小营生就是开了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个体理发店,即在街沿上放个凳子,面街墙上挂个小镜子,再放个架子,架子上放盆热水,手里一把剔头刀就让街沿变成了袁绅士的理发店。
理发店虽极其简陋,但靠此完全能赚到足够的钱养活袁绅士父子俩。袁绅士不但手艺不错,而且收费也比斜对门合法合规的居家开的正儿八经的理发店低不少。因此,很多人都喜上他那儿剪头发,其中不乏干部们。
很快,儿子长大了。子承父业,老爸的剃头刀转到了儿子手里,继续为村民和全乡的群众提供剪发服务。后来,时代巨变,公社改为了乡,人人都可以申请做合法正规的买卖了。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和父亲只在街沿边搭个极其简陋的架子剪发不同,小绅士把房子面街房间装修成了一个漂亮,正规的理发店,不仅可以剪发,而且还可以烫发,剪各种时貌的发型。
理发似乎是袁家的传统产业。一家三兄弟,有两兄弟靠理发为生。改革开放后,后代更是把理发发扬光大,并靠此切切实实地发了家,也致了富。
因为,若大一个乡,只有三家理发店,平常不赶集,生意都不会差。一旦赶集,那更是一分钟不歇息地剪,大半天下来,即从赶集开始到赶集结束,也是剪不完的。
一点也不奇怪,赶集时,由于剪发的人太多,小绅士的老婆时不时也得提刀上阵,为客人们剪些个简单的发型,比如说光头,平头啥的。一来二去,这理发店就成了名副其实的夫妻理发店了。夫妻理发店,多新鲜,多时貌啊,生意兴隆那是挡也挡不住的事儿。
发家致富了,老绅士越发打扮得更绅士,往后梳的头发更顺,更抹得亮了许多。老绅士是真正的苦尽甘来了。
袁家老大和两个弟弟俊然不同的个性,教养,和生活方式十分有趣。农民身份的袁老大一辈子都没干过苦力,连自家自留地也不种,尽给了两个弟弟,主要是小弟去种,自己只从弟弟们那里买吃买喝买柴禾。两个弟弟也乐意把大哥供奉起来,任由大哥做奶油小生,装斯文,装儒雅。
袁家三兄弟的相处模式非常奇葩,人家都是长哥为父,长嫂如母,父母不在了,当大哥的应该要担负起照顾,供养弟弟妹妹的责任,但是,袁家却不是这样。
大哥娶了富家女,过好日子时,两个弟弟在艰难度日,大哥对他们几乎不管不顾。而当大哥失妻,带子艰苦度日时,两个日子并不好过的弟弟却对大哥言听计从,甘愿帮着大哥养侄子,宁可自己穷点苦点,也要把大哥两爷子当上等人和体面人供着。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兄弟感情呢?我理解能力有限,永远都不会搞明白这是一种怎样的奉献精神,是两个弟弟认为大哥比他们更有出息吗?可也没见出息到哪里去啊?只不过奶油,儒生一些而已,又不是真正的知识分子,其能力,才干与两个弟弟几乎不分伯仲,基本是一样货色,甚至比两个弟弟还差,至少比在学校当厨师,有正式工作,吃公粮的大弟弟差太远了。
总之,袁家三兄弟的关系异于常理,不太好理解,需要社会学家或人类行为学家才能弄得明白此关系的本源在哪里,实质是什么。
过了袁家就是村里唯一一个高级知识分子,曾是县法院法官,后被打成右派分子,吃了花生米的唐大地主大儿子的家。
唐大地主是靠勤劳致富发家的,是正派正统人物。有钱了,从不投资赌坊和妓院,除了置地置产外,就是舍得花钱培养孩子们读书,希望孩子们凭读书来鱼跃龙门,走出小山村。
尽管土改时,唐大地主因富被就地镇压,因为学业优秀,唐家大儿子大学毕业后依旧被分配到了县法院工作。
可是,文革时,有被GCD镇压过的家庭背景的人,十个九个都成了文革的受害者。很不幸,唐家大儿子就是其中一员,被打成了右派,解职赶回了山村里当农民。并且,还时常和地主分子的老母亲一道挂牌,被人按着头挨批斗和游街。
唐家大儿子从威严的法官一下趺下神坛,成了人人喊打,人人可欺的过街老鼠,臭知识分子,右派。这种打击所带来的悲愤,不平,和冤屈比他父亲被镇压时还要难以承受和面对。
在我的记忆中,几乎就没有唐家大儿子的影子。因为,他总是呆在家,除了批斗大会外,人们极难看到他的身影。那怕在批头大会上,即使没人按住他的头,他也会把头埋得低低的,试图努力不让人看到看清他悲愤的脸和情绪。
当然,不得不出工时,唐家大儿子也总是自己一个人干一片地,尽可能不与村民们接触,打交道。村民们私下里都很同情他和他父母的遭遇,一般也都自觉地和他保持距离,不让他难堪,有伤他的自尊。
唐家大儿子之所以还能坚持住,没寻短见是因为他还算命好,娶了个善良又善解人意的好妻子。首先,这个温柔体贴的妻子给他生了两儿子,这功劳值得唐家大儿子把她供起来,因为唐家实在是人丁不旺,香火难继。为了妻子和两儿子,唐家大儿子也要含冤背屈,忍气吞声地活下去。
其次,这个妻子十分理解丈夫只想呆家里的行为,心理和心情,从不责怪和埋怨如此消沉,万念俱灰,难以振作的丈夫。相反,代替丈夫,大方,得体地处理家里众多里外事务。
因此,从小,我的记忆里就只有唐家大儿子媳妇和她两儿子的模样和神情。如果有人问我,唐家大儿子,那右派长啥样,我只能说他长得像他的大儿子,高我两级的同校同学,因为,听村里大人们说,他大儿子长得像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