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妄言1 极品妻管严(下)
姑妄言1 极品妻管严(下)
魏如豹烦了个门子到客堂后去请巨金。等了一会儿,见他来了,童自大看他好一条大汉,方面大耳,一部落腮胡须,左手捏着一块蓝袖手帕,将左眼捂着。
二人起身,让他坐下,他问魏如豹道:“这位是谁?”
魏如豹道:“这位是舍亲童百万。”
巨金忙施礼道:“得罪得罪,闻大名久了。”
魏如豹道:“数日不会,不知大爷患目,失候得很。”巨金哈哈大笑道:“我那里是害眼。”
魏如豹道:“不是害眼,是怎么的来?”
巨金笑着说道:“魏师付你不是外人,童大爷既是令亲,也都是自己人,实不相瞒,前日敝恩上同主母偶然角口,敝主母就拿我贱荆出气,骂了一顿。我正在家里吃酒,桌子上放着一把大壶,贱荆回来,摔碗掼碟的,我又不曾敢说多话,只说你在上边受了奶奶的气,怎到家里来使性子?魏师付,你就是说我这句话也没有冲撞了他,我不曾防备,被他拎起酒壶来,夹脸就是一下,亏我躲得快,打在眉毛头上。幸得是我这样个汉子,也还挣住了,要是软弱些的,不死也有个头发昏。一来是祖宗保佑,二来亏我灵泛,不然眼睛珠子也打出来了。他一把揪住我耳朵,还要抓胡子,幸喜我的力气大,死命挣脱了,往桌子底下一钻,才得跑掉了,要是捋掉半边,今日还不得出来会你呢。”因把汗巾拿下,道:“你看看。”魏如豹同童自大一看,眉稍骨乌青,眼睛肿得像桃子一般,只有一缝。
魏如豹道:“这一下利害呢!”
巨金道:“先还肿得大,连眼都睁不开,这两日好了许多了。”便问道:“你寻我说甚么?”
魏如豹遂将童自大的事对他说了。他尽着摇头咨嗟。
魏如豹道:“舍亲不敢白劳,少不得还要奉酬。”
巨金道:“魏师付,不是这个话,我们是好朋友,我若可效力,童大爷难道还不值一个相与么?内中有个缘故你不知道。”因低声道:“前日敝恩上【指该县县令】偶然同主母说顽话,敝恩上说‘大凡做官的人,谁没有几个小老婆。你今将五十岁的人了,也该让我娶个小,乐一乐。’还哈哈的正笑着,不想被主母跑上去,把脸同脖子抓得稀烂。一条条的血口子,好不难看。怪是也怪不得敝主母,原是敝恩上的不是,这样的话可是乱说得的?还亏主母很心疼的一位小相公,有八九岁了,每常老爷带他出来顽,你也见过。是他哭喊着抱着老爷,奶奶才饶了,不然还利害。因上不得堂,故推病这几日呢。我贱荆受气,我造化低,都同在这一日了。如今敝恩上在主母面前千小心、万陪罪的时候,我若去一禀,家主母一知道,要怪我替男人告妻子狠恶,这还了得。敝恩主正在奉承的时候,不要说用刑,只吩咐我贱荆处治,那就即死无疑。是这个缘故,所以不敢奉命。”
向童自大道:“尊夫人还算贤慧呢。一个少年的标致丫头,见了还不远远的躲开,还怕惹是非,那是大胆望着得的?这是自已失于检点,如何怪得人?不曾打断脖子梁骨就算万幸了,要是敝恩主同我犯了这样的法,哏,恐怕连性命都难保。我奉劝是好话,请息息怒,此后凡事小心些,样样自己留神,就不妨了。”因立了起道:“不能奉陪,贱荆上去了,一早起,恐要回来吃饭,我照看去。”拱拱手去了。
童自大只是叹气,魏如豹道:“我为老妹丈,不过如此尽心罢了,说不进去,却没奈何。老巨说的也是好话,老妹丈得忍就忍;我有几句护身符的药言奉传。你但记熟了,便可保无后患:他要打区区,区区先睡倒。他若骂区区,区区只赞好。他又省力气,我又省烦恼。这个波罗密,的是个中宝。但能知道此,保身直到老。老妹丈千万记着,请回吧,衙门中无事,弟也要返舍了,倘回去得迟,又生祸患。”童自大见他如此说,只得别了出来。
因大清早来寻他,此时又渴又饿,到一个茶馆中去吃了一壶茶,软饱软饱。正坐吃茶时,听得隔座几个人在那里说笑,一个道:“江宁县喜老爷,做官也风厉,人品也生得好。五短三粗的一条汉子,一嘴连毛胡,颇有三分杀气。他是福建人,酷好男风,他衙门里有个门子,姓董名混,叫做小董贤,生得细皮嫩肉,比女人还娇媚些。喜老爷爱上了他,在奶奶面前说衙门中事繁,日间办不完,夜里还要料理,一个月倒有二十日在书房中同小董儿睡。后来不知怎么被奶奶知道了,那日有三更天,忽然开了宅门,奶妈带着丫头仆妇们,点着几个灯笼,直奔书房,打开门进去,喜老爷正同小董儿睡着呢。奶奶上前一把被一掀,两个都是精光,谁知奶奶手里拿着一把大环锥,把那小董儿嫩屁股上戳了十来下,那小厮疼得滚到地下,还戳了两锥子,他钻到床底下去才罢了。把喜老爷的头抱住,尽着捋胡子,捋掉了半边,就揪着半边胡子,像牵羊的一般拉着,衣服也没有穿,披着床被,拉上去了。古人说: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这是他衙门里事,不知怎么就传出来。第二日就有人写出谣言歌儿,贴在两府里照壁上。我还记得是四句,道是:夫人半夜闹书斋,嫩股遭锥实可哀。谁部虬髯将去半,县公风厉何在哉!不想被府尹大老爷知道了,说他为民父母,怎纵容内眷半夜到外边,加他不禁两个字,取了职名,封门听参。喜老爷着了急,他同大老爷管事的堂官雪太爷名叫雪机,素常交好,他托人去问雪太爷,说本地乡绅中谁同大老爷契厚,好去求了来说情。雪太爷说:‘大老爷性情倔犟,是个铁面无私的人,从来不听情面。如今只有一条路,舅老爷新近才到,叫他寻着舅老爷的门路,向太太求求情,太太若对大老爷一说,一天大事都完了。’喜老爷就烦雪太爷送了舅老爷一分重礼,舅老爷向太太说了。太太也不知向大老爷怎样说,就不得知道。那日大老爷坐在穿堂上尽着出神,摇着头沉吟,恰好本房吏上去呈稿,大老爷看了,说道:‘这件事我正在这里为难,今日太太再三说,叫我饶了喜知县罢,本府想,既取了他的职名要参,怎么好忽然歇了,若不听太太的话参了上去,太太若知道?笑道:本府又是喜知县之后车了,你的主意怎么说?’那本房道:‘大老爷取喜知县职名,阖属皆知,忽然中止,俨有情弊,恐科道两衙门知道不便。’大老爷道:‘我在踌躇,正是为此呢。’本房道:‘如今只好当着太太说饶了他,瞒着暗暗参了上去,等旨意下来,太太也便没法了。’大老爷连连点头道:‘你这主意有理。’正赞着,忽见大老爷头上,像个黑老鸦一般,一翅飞得老远,落在地下。众人忙看,原来是大老爷戴的纱帽,再回头看大老爷时,不知太太如何知道了,拿着个棒槌走出来,在大老爷脑后一下把纱帽打得飞去,大老爷震昏了,就伏在公案上,那本房见势头不好,一抬头,见太太的棒槌已对脑门劈下来,他叫了一声不好,忙把头一歪,连耳朵带肩膀早捱了一下,得了命就往外跑。太太拎着棒槌便往大堂上撵。众管家爷们跪了一地,拦住禀道:‘求太太给老爷留体面,外边多少书办衙役看着,太太如何出得去?’太太还不依,亏得走出一二十个管家娘子们来苦哀求,才进去了。管家爷们也把大老爷扶了进去。顷刻,雪太爷出来吩咐:‘喜知县兔参,照旧开门理事。’大老爷的名字叫做都三畏,说是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如今人叫他都四畏,说兼畏夫人了。又还有人称他都元帅的。喜老爷虽造化,保住了功名,近来奶奶做了禁子,他成了犯人,但是出堂,奶奶在暖阁后监押着,退堂便一齐上去。他原是一嘴胡子,因去了半边,不像模样,索性剃掉了,他成了光下颏,好不难看,乍见竟认他不得。这些时走路把腰弯着,我先以为或是奶奶打伤了腰?我有一个朋友在他衙门里当差,前日向我说,如今喜老爷但出门,奶奶拿他个喜图南的名字图书,印在龟头上,回来要验看。若是擦掉了便了不得,所以如今走路弯着腰。”说了,众人大笑。
童自大听了这一段话,心中暗想道:“可见如今世上也没一个不怕老婆的,做官的人都怕到这个地位,又何况于我,我今后只是一味小心,凡事顺着他,再没有无缘无故只管打骂的道理。”他拿定了这主意。他的一壶茶早已吃完,又要了两壶水也呷了,灌了个满肚,与了四文茶钱回家,不题。
再说魏如豹送童自大去后,心中喜道:这个啬鬼,从来连水也没有扰过他一杯,今日却也得了他个包儿,方才我若嫩些,再要推辞,他管情就收了回去。昨晚我那娘着了恼,今日做个大大的东,请他一请,陪个不是,大约就好了,况且衙门中也无事,早些回去罢。
出了衙门,到一个钱桌子上,腰中取出那包儿,打开一看,掂掂约有二钱重,却红不红黄不黄的颜色,那錾口上还上了些铜青,递与柜上一看,那人笑道:“我店铺中只换银子不换金子,你拿到首饰笼子上去换。”
魏如豹道:“难道一些银气也没有,你夹开来看看?”
那人夹开来又看了一看,足足四成,道:“要换便换,不换请别处去照顾。”
魏如豹暗骂了几声吝鬼。这样银子也拿来送人,没奈何,道:“换了罢。”那人一称,只得一钱八分,换了几十文钱。算算买别的不够,买了三斤牛肉,用了二十四文,打了二斤烧酒,也是二十四文,拎了回来。
刚到家门口,他妻子师氏正在门内看看街上两条大狮子狗链在一处。正看得有趣,一见了他来,怒问道:“你替谁卖的酒肉?”
魏如豹正低着头走,猛听得这一声,吓了一撺,几乎把酒瓶掉在地下,定了定神,陪着笑挣了一会。挣出几句来道:“我见娘这几日熬淡得慌,心里急得了不得,今日造化,弄得了几分银子,买二斤肉打斤酒来孝敬你。”
那妇人咽了一口唾,登时一个恶鬼脸变做笑嘻嘻的庞儿。道:“好,好,我正想些牛肉炖丝瓜吃呢,才过去一个菜担子,你叫来,问可有丝瓜。”
魏如豹忙吆喝那卖菜的回来。那卖菜的来到门首歇下,道:“买甚么?”
魏如豹道:“要丝瓜。”
那人道:“我卖的是肥韭菜,没有丝瓜的。”
魏如豹道:“我不要韭菜。”
那人挑上担子,口中咕哝道:“韭菜是兴阳的倒不吃,丝瓜那东西是泄阳的倒要。”
那妇人听见这话,忙问道:“你怎这样死相,既没有丝瓜,韭菜炒肉还不好么?快多买些。”
魏如豹又叫回来,买了几斤进来,见哥哥还跪着呢。
李氏见小叔买了肉韭菜同酒来,满心欢喜,向魏如虎道:“饶你去罢,快帮二叔切肉择菜去。”
魏如虎将净桶【白天,花盆又换成了净桶!】放下,腰弯背折挣着去相帮。到厨下炒了,盛了一大盘,一小盘,大盘中肉多韭少,送与嫂嫂同妻子享用。
魏如虎帮着盛饭筛酒,伺候他妯嫂二人吃了,然后将那小盘子掇过来,他兄弟二人吃。这盘中肉少韭多,那魏如虎只翻着肉吃,魏如豹单吃韭菜。他妯娌二人看着,那李氏问婶子道:“二叔怎么不吃肉,单拣韭菜吃,是甚么缘故?”
师氏低声道:“刚才那卖韭的说韭菜兴阳,故此他尽着吃呢。”
李氏听说,钉钉的望着魏如虎,还在那里寻肉吃,心里急得忍不住了。骂道:“你害了谗痨了,你把韭菜也吃些是呢。”
那魏如虎正在找肉吃,吓得把手中筷子掉在桌上,回头望了望,不知是甚么缘故,忙拾起筷将韭菜一连吃上几大口。
李氏笑着道:“看这才是理。”他妯娌二人彼此心照,笑了一场。
(完)
(摘自曹去晶《姑妄言》第三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