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话小山村(二十一)
我家隔壁是生产队的五宝户松狗儿。这个人从小就是一个混混,属于不务正业,又地痞流氓的那种。解放前,他惹了一个不该惹的人,被人家把他手指头都宰掉了两根。
解放后,因为他一无所有,分到了我家隔壁的房子。但他依旧是个痞子,成天啥事不干,到处去蹭吃蹭喝。村民们惹不起这种无赖,只好让他混吃百家饭。
再后来,他年纪大了,就成了五宝户,吃喝都由生产队全包了。这样,村民们才没被他骚扰,被他要吃要喝。
这松狗儿,打年轻时就是一个醉鬼。自从我懂事时起,几乎天天都可以看到他喝得醉醺醺地,上街下街乱窜,村里村外瞎跑。有一次,他醉得东倒西歪地过学校前面的小石桥时,扑通一声,掉下桥去,摔了个头破血流。
可是,这醉鬼老头儿命大,居然没摔死,被村民救起后没过几天,又恶习不改,照样每天满大街地找他的同党,学校后面的刹猪匠祁狗儿,还有别的几个有点节制的老头子一起,常常喝得,不是他自己醉倒像死猪一样躺大街上呼呼大睡,就是祁狗儿喝醉后回去,迷糊着个脑袋,把他的媳妇往死里打。
说实话,从旧社会活下来的酒鬼老头子们,大多相当的烦人。这些个老头子只要聚在松狗儿的堂屋里喝酒,就一定把左邻右舍吵得来很想冲过去,把这几个死老头子的嘴巴给缝起来。
因为他们是大声猜酒令喝酒,一旦开局,不醉不散伙。白天还没事,要是晚上开喝,那左右邻居们就都别想睡觉了。
另外,和独居酒鬼老头儿做邻居,每天都是在踩“钢丝”,在危险边缘上徘徊。松狗儿因喝醉引起了好几次火灾。有一次差点烧了整条街,如果当时没及时扑灭大火。
这次大火把我家面街的大柱子和一大片木板墙,还有部分屋檐,烧焦烧坏得非常严重。幸亏当时对面,建在河岸上的医院有水枪,村民及时拉开此枪,从河里吸水猛喷着火的房子才没有造成整条街有可能被烧掉的危险和惨剧。
当然,我们家最倒霉了。房子被松狗儿烧坏了,还不能叫他赔,他是五宝户,全靠生产队供吃喝,即使叫他赔,把他吊起来剥了他的皮,他也没钱帮我们修好。为换烧坏的大柱子和木板墙,还有部分屋檐,我家花了不少钱。
幸亏那时候,我家已经开铺做生意,还有几个余钱可修。若这事发生在很穷的人民公社时期,哪里有钱可修啊,只能让我家房子黑着半边脸,丑丑地矗立在大街上了。
这松狗儿痞是很痞,但他有一个优点,会哼曲儿。他酒喝得半醉半醒时,就会摇头晃脑地低声哼曲儿。还别说,哼得满有味道的。因为,确实好听,有时,我会竖起耳朵,隔着两层木板墙,认真地听他哼唱。
松狗儿哼的曲儿多半是悲情的那种,音调拉得婉转,很低,很长,声声叹息的韵味十分浓厚,令人深感悲凉悲怆。
松狗儿其实有一副好嗓子。红白喜事时(他一定在场),偶尔也有人家请他当众唱几首,如果他没喝太醉的话。
我想,松狗儿其实是一个可怜人。我从没有听到过大人们谈论他的父母,姊妹兄弟,还有亲戚以及他本人的个人生活等,仿佛他和任何人都没有血亲或朋友关系,从生到死,就是一个人,一个彻头彻尾的“光杆司令”似的。也许正是他的“孤苦伶仃”,村里人才任他闹腾,还乐意施舍饭菜,喂饱他吧。
松狗儿死得很突然。因为他引起过很多次火灾,又随着他越来越老,村里干部们每天早晚都不得不轮流值班去看他,尤其是晚上睡觉前,一定有人去确认他屋里是否有任何危险的火烛存在。一天晚上,轮流值班的干部发现他已经死在床上了。
这位干部马上通知了整个村的人,并召集干部们和村里德高望重的人商量处理松狗儿的后事。当然,隔壁的我们,还有另一家,是干部第一时间知会的人家。
这下,可不得了!当晚,隔着两层木板墙,一边是松狗儿的尸体,一边是我们的卧室,虽然我们都睡在二楼,这也很是瘆人啊!
一开始,我们都不敢睡。不过,毕竟是孩子,熬不了夜,还没撑到12点,我们都沉沉地睡着了。第二天早上醒来,抹抹眼睛时,才想起来,咦,怎么睡着了,隔壁还躺着松狗儿的尸体呢。
松狗儿的后事,村民们还是很认真给办理了的。大伙儿凑钱给他买了馆材,寿衣,纸钱,一点儿程序都没有省,正而八经,按当地风俗习惯,吹吹打打地把他给送上了山。
不过,我没有跟上山去,也就只知道他大概埋在哪里,具体位置并不知道。所幸,松狗儿死时,已分田到户,只要他没埋在我家的山林里,也就没什么好害怕的。
松狗儿死了,街上清静了不少。但是,松狗儿的龙门阵村民们可没少摆。关于他的典型故事有手指头被宰,摔下河里,火烧房子等。
村民们真的忘不了他,即使他住的房子已经卖给了另一户村民,好几年过去了,村民们还是习惯性地说“松狗儿的房子…怎么,怎么的。”
松狗儿一辈子都是单身一人,无爹无妈无兄弟,无姐无妹无儿女,甚是可怜和不幸。所幸的是,他生活在民风还算纯朴的小山村里,成功地讨百家饭吃了一辈子,这也是他了不得的造化。
想想松狗儿也算是个有福的人。因为,人民公社时,大家多穷啊,可他是五保户,一年四季都旱涝保收,虽不能吃好,但吃饱是没问题的,至少他没有如鲁家那样常常有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情况发生和存在。相反,仿佛他从来就不缺钱买酒喝似的。
还有,松狗儿这辈子也有值得肯定的地方,即他给村民们毫无保留地贡献了他的娱乐性。正是有他在街上上演出各种“醉戏”,和小孩子喜欢追着他玩耍和打闹,让村民们经常有得一乐,开嘴一笑,冷清的小山村才多了不少的生气和热闹。不然,当他死后,人们不会长时间提起他,议论他,记得他,甚至还很怀念他。
一句话,松狗儿并不是一无是处,他称得上是山村里最资格的“丑角喜剧演员”。他的这份天赋在那个文娱活动匮乏的时代非常难得和珍贵。
所以,痞了浪了醉了一辈子的松狗儿也有他来人世一趟的价值。他和祁狗儿有着质的区别,不打人也不骂人,虽然他痞,无赖了些,村民依旧喜欢他比讨厌他多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