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话小山村(二十)
过了唐氏家,下面就要聊聊我们家了。先从我奶奶讲起吧。我奶奶娘家是当他人,解放前也是大地主。我曾听奶奶说,家里的钱是用大柜子装的,借钱给别人只需从柜子里胡乱抓几把出来给人,数也不会数。
还有,借出去的钱,数目不是特别大的,不还也不会去讨要。而且,也常常记不住钱借给谁了。可想而知,当时,奶奶家是多么地有钱,根本就不把钱当钱看。
奶奶有几个哥哥,她是最小的,也是父母唯一的女儿,算是家里大小姐。旧社会,有钱人家喜欢抽大烟,即鸦片烟。
我奶奶很年轻时就开始抽大烟了。当然,家里也不只是她抽,几乎全家都抽,慢慢地,快临解放时,家已经完全败了。
虽然家里房子还有,但因田地,山林,生意已经归零了,土改时,幸运地逃过了一劫,没有像村里好几家大地主那样被清算,吃花生米。所以,每次,爷爷奶奶和我们围炉摆龙门阵时,都很庆幸家败了,否则就看不到我们了。
我爷爷不是当地人,说是上门女婿也算得。我爷爷老家在峨眉,是一个大家族,家里拥有个很大的四合院,此院取名叫“王朝”。
爷爷家是书香门弟,爷爷的爷爷和父亲是清朝进士和贡生,皇帝曾赐有一门匾高挂在四合院大门上。然而,很不幸,到了我爷爷这一辈儿,没有一个读书有超过祖父父亲的,连我爷爷也只是得了个秀才而已。
家族人太多了,又没有几个有出息,可以当官进爵的,只吃祖父父亲老本,时间一长就坐吃山空了。当祖父一过世后,大家族再难以维系,便分家了。从此,众多“王朝”里的族人为寻出路,陆陆续续地离开了老家,奔向了四面八方。
大家散了,我爷爷也不能继续读书了。他不会种地 ,只好跟人学做生意为生。做生意,走四方。由于经常来山村做生意,就认识了我奶奶,且彼此还都是一见钟情。
两人能一见钟情是命中注定。我奶奶是村里数一数二的大美女。而我爷爷是风流倜傥,英俊潇洒的大帅哥。如是两人彼此看上是再正常不过了的事情。
两人年轻时的美貌俊朗,几十年过去了,我这个孙女都长大懂事了,还经常听到村里有点岁数的人,摆龙门阵时说到我爷爷奶奶年轻时有多帅气多漂亮,有多般配等。
由于我奶奶是独女,父母不想让她远嫁,我爷爷只好和奶奶把家安在了山村里。在我父亲不到两岁时,抗日战争全面爆发了。
由于我爷爷做生意到处跑,对外面的局势比村里人知道得多得多,加之,年轻气盛,又有点文化,一直呆在山里,多少有点不心甘。于是,他报名参军,弃商从戎,丢下我奶奶和我父亲,走上了抗日战场。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托有文化的福,爷爷很快在军队里成长起来,做了一名国民党军官。他虽然指挥,参加过许多大小战斗,但真正赤脖上阵,和敌人近距离,面对面,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几乎没有过。
正是军官身份,变相免去了我爷爷上前沿阵线当炮灰的命运,直到八年抗战结束,才能完好无损地回到了我奶奶和父亲身边。
回家后的爷爷并没有告诉GCD官员,他曾是国民堂军官,只说在外面跑生意。因为他有文化,GCD让他当了农会主席。
土改结束后过了几年,村里有人因对分田分地分房一直不满,耿耿于怀,最终向GCD密告了我爷爷曾是国民党军官。当即,我爷爷就被打成了历史反革命,从此我们家就开始了长达几十年的恶梦人生,我爷爷奶奶更是承受了数也数不清的非人折磨和欺压。
最可气的是,我奶奶一直在家,那里都没去,也没做过任何违法乱纪的事情,也被强迫陪我爷爷游街,挨批斗。
我奶奶因解放前长期吸食鸦片烟,患上了严重的喉宝病(地方土话),类似哮喘病,稍微累一点,就会吼,吼,喘不上气。
但是,每次被批斗,即使我奶奶都快因呼吸不畅,要憋晕过去,那些恶毒的政治红人也从不肯放她走人,还骂我奶奶真会装。
回首往事,从农村诞生岀来的政治斗争,无一不极其残酷,毫无人道。土改,四清,文革,多少无辜的人丢了性命,遭到廹害。这些运动犯下的罪行可以说是罄竹难书,更难以为补。
我爷爷还好,虽然他身心都受到严重摧残,但他挺过来了,过上了十几年的好日子。但是,我奶奶却一天好日子都没过过就在一盏昏昏暗暗的煤油灯下独自躺床上离开了我们。
由于GCD的政治错误而害得我奶奶的后半生要有多凄惨就有多凄惨。奶奶她,几十年几乎没吃过一顿舒舒服服的饱饭,天天不是啃干巴巴的玉米巴,就是吃青菜,喝浠饭。
很多时候,我去看奶奶,都会碰到她在吃黑乎乎的野菜饼,就是山上野生的那种蕨菜根磨粉做岀来的饼,味道很苦,非常难吃。
我奶奶的日子太苦太苦了!苦得来连我们几姐妹从小都不用教就会自然而然地心疼奶奶,经常背着我母亲偷些米面等吃的给奶奶。身上有钱了,也总是想到了要先给奶奶一点。
悲啊!我奶奶的一生,很多时候,根本就不敢仔细去回忆,因为回忆的闸门一旦打开,越来越多的细节一旦滚出,心都会有撕裂般的疼痛,泪水就会止不住涌出眼眶。
到今天,我的奶奶已离开我们40多年了,我依然深深怀念她,常为她而心会绞绞地痛,泪会滚滚地流。奶奶,愿您在天堂和爷爷好好安息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