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翔

注册日期:2009-10-24
访问总量:5556065次

menu网络日志正文menu

《AI霸权》:与魔鬼共舞(上)


发表时间:+-

与魔鬼共舞(上)

马斯克走后,先锋大楼一下子安静了许多。

萨姆心里有点空落落的,好在那口气还在。解决如何生存下去,是当务之急。

2019年初,旧金山的雨季格外漫长。

萨姆在沙丘路那些顶级风投的办公室里进进出出。他见的合伙人,红杉的、基准资本的,安德森·霍罗维茨,个个都是从死人堆爬出的顶级猎手。得到的结果是一致拒绝,理由和马斯克的完全不同。在那个时间点,OpenAI看来像是个逻辑无法自洽的自杀项目。

“萨姆,我们算过你的账。”

一位顶级合伙人把咖啡杯推到一边,语气冷得像冰岛的冬天。

“你要搞的是数字上帝。想法不错。但这需要多少算力?多少电费?模型每增加一个量级,成本将会指数级跳跃。即便你融到了十亿又能怎样,只是可以买几张显卡。变现路径在哪?靠非营利组织的分红吗?什么时候能看到利润呢?这不符合资本的物理定律。”

萨姆看明白了,对比在钱的问题上大大咧咧的马斯克,这些人可难对付多了。在这些以赚钱和获得回报为生的顶级投资人眼里,公益和顶级商业竞争力,是互斥的。

说到底,自己的公司只是一个昂贵、没有回报的科学实验室,而且还是公益性质的。

这时的萨姆,心里那股对于公益的执着,实际上已经开始松动了。

无论如何,生存第一,发展最重要。念头开始闪现。他不会放弃!是时候思考一下备选方案了。

萨姆也曾去过西雅图。当时的亚马逊正处于云服务绝对霸主的傲慢巅峰。贝索斯和他的工程师们看着GPT-2的演示,发出了那种礼貌却藏不住轻蔑的笑声:“萨姆,我们需要的是能帮用户下单的Alexa。这个烧钱打字机,太像一个昂贵的科学实验了。”

话外之音是:亚马逊是做生意的,不是做慈善的。

在沙丘路碰了一鼻子灰的萨姆,坐在纳德拉对面时,像极了那个在渭水边枯坐了七十年的姜尚。

当时的周部落(微软)虽然在西部积蓄力量,但在商纣王这种拥有绝对统治力的旧神(亚马逊、谷歌)眼里,纳德拉不过是那个刚从“羑里之灾”(诺基亚收购案)里爬出来的败军之将。纳德拉需要萨姆手里那个叫GPT的“妖术”,为微软这具庞大的肉身注入“天命”。

这场合作的深层意义,与其说是表面的互惠,不如说是双方形成了“互为人质”、相互牵制的格局。周文王为了请姜尚,亲自拉着车走了八百步。纳德拉也一样,把微软积攒了几十年的算力家底、把Azure的底层权限全部交到萨姆手里。这哪是礼贤下士,是在用金子做的笼子,把萨姆的灵魂死死地困在微软的账本上。纳德拉的算计具体而阴毒:要让你的每一个参数、每一行代码,离开了我周部的土地就无法生长。

而萨姆坐在车上的沉默,比纳德拉的卖力更可怕。他看着纳德拉拉车的背影,心里计算的不是这一份合同的输赢,而是像姜尚看着周文王流下的汗水一样,在计算“八百步换八百年”。他不在乎自己是不是被囚禁在微软的版图里,在乎的是,纳德拉每拉一步,自己就离那个能毁灭旧世界的牧野战场近了一步。


当时的微软表面强大,内部却有着隐蔽且深切的危机感和战略需求,急需突破来证明实力。刚从鲍尔默时代的废墟中爬出,诺基亚的收购案像团粘在喉咙里的鸡毛,让微软付出了数十亿美元重组和减记的惨痛代价,不仅伤了元气,更让自己在移动互联网时代被彻底边缘化。

纳德拉上台后确立了“云优先”战略,但现实很残酷:Azure云虽然账面光鲜,却始终无法突破亚马逊AWS筑起的铁王座守护圈。在开发者眼里,Azure是沉闷、古板、只属于企业IT部门的老旧设施。而亚马逊云和谷歌云才是酷、创新、代表未来的地方。微软手里握着大把现金,却像一个守着金山的旧贵族,急需一种能证明自己还没老去的力量。

很快,纳德拉就看见了公益背后那个巨大的逻辑漏洞,看到了它对自己的巨大潜在价值,于是,他决定把它变成微软的抓手。他的逻辑是,既然OpenAI是非营利,不能接受传统的股权稀释,那就充分利用一下微软的优势:以算力换灵魂。

“我不要你的股份,至少现在不要。”

纳德拉在密谈中,语气平淡。

看上去慷慨大度,心里却在想:我要的是你的生命线。我可以给你算力,但这些算力必须全部长在Azure的根须上。你每进步一点,我的Azure就会产生一点神性。

这是一场极致的“夺舍”算计,一场巧妙至极的利益捆绑与战略收编。

微软用自己闲置的数据中心资源,换取了一个可能颠覆人类历史的核反应堆。捆绑后,OpenAI就彻底成了微软云端上的寄生虫,Azure将通过OpenAI的背书,一夜间从存数据的地窖,变成智能的诞生地。


如果说10亿美金的协议是张门票,那纳德拉提供的算力集群,就是1917年德皇为列宁准备的那列“密封列车”。那时的德意志帝国(微软)在东线战场深陷泥潭,急于寻找一个能瘫痪对手的变数。德皇盯上了流亡在外的列宁(萨姆),盯上了他手里那套可能足以把旧世界秩序彻底格式化的革命逻辑。

博弈的细节,有种时间倒错的同构性。为了防止列宁的思想病毒先感染德国人,那列火车全程铅封,不准任何人下车,不准与德国领土产生任何物理接触。这正是纳德拉对OpenAI的控制:你可以用我的算力,但你的模型必须封在我的数据中心,你的商业接口必须经过我的审核。纳德拉觉得萨姆只是他投向搜索市场的一枚“生物炸弹”,炸烂谷歌后,这个炸弹就可以被销毁。

丘吉尔后来形容列宁,是“装在玻璃管里的鼠疫杆菌”。

萨姆选择了隐忍,卧薪尝胆,他甘愿当那个被铅封的病毒。他背负着“德谍”(卖身微软)的骂名,坐在封闭的车厢里,冷冷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微软资产。他心里明白,一旦火车进站,一旦GPT的逻辑被释放,它会先烧掉对手的防线,然后就会像鼠疫一样,从内部把这个供养它的、自以为是的帝国彻底解构。


为了接纳微软的注资,萨姆在法律的灰色地带,进行了一场精密的“器官移植”。

2019年,他将原本纯粹的非营利组织分拆,在底部悬挂了一个名为 OpenAI LP 的“利润受限”实体(Capped-profit)。在硅谷看来,这就是个法律上的怪胎,它既要像商业公司一样融资,又要像修道院一样宣誓不以盈利为终极目的。

纳德拉在这场博弈中展现了极度冷静的实用主义。微软的那10亿美元,是一套分阶段蚕食风险的对冲协议。根据双方签署的极其复杂的分配框架,利润被划分为几个水位线:

第一阶段,利润将首先偿还给包括微软在内的第一批投资者,直到他们收回本金;第二阶段,也是纳德拉最隐秘的胜利,微软将有权获得 OpenAI LP 75% 的利润,直到其获得 920 亿美元的收益;第三阶段,当利润总额达到 1500 亿美元的上限后,所有超额的财富将像退潮后的沙滩一样,全部自动回流到非营利组织的口袋里。

这套机制完美地利用了时间差:纳德拉知道,在通往 AGI的漫长征途中,前期的每一分钱都是带血的成本,他通过 75% 的优先分配权,确保了微软在风险期能以最快速度回血。而萨姆则用一个遥不可及的“利润上限”,安抚了内部圣徒们不安的灵魂。他宣称,一旦目标达成,OpenAI 依然属于全人类。

这种结构像颗定时炸弹。

纳德拉成了那个“拥有钥匙但不拥有房子”的人,而萨姆则在“上帝的经纪人”与“纳德拉的打工人”之间不停切换面具。这种为了算力而向资本出卖的“初夜权”,最终成了实验室内部无法愈合的道德裂痕。


格雷格·布罗克曼眼就看出了这背后的险恶。

萨姆看着窗外旧金山飞速倒退的细雨,他的务实与野心在那一刻达成了一种惨烈的平衡。

“我知道他在算计什么。”

萨姆低声对格雷格说。

“纳德拉在赌我们跑不出他的手心。他在等我们力竭而亡,然后像清理资产一样把我们吞掉。但他忘了一件事。如果一个非营利组织拥有了毁天灭地的力量,到那时,究竟是谁在依附谁,规则就不再是由那个提供电费的人说了算。”

萨姆狮子大开口,开出高价,实际上,就是一种“互为人质”的抵押。

2019年春天,协议最终落笔。

纳德拉没有要股权。他知道,此时要不到。

OpenAI的非营利法人结构挡死了传统股权路径,却也同时给了微软一条更隐蔽、更难挣脱的控制链:你每训练一个更大模型,就必须多消耗我几千块GPU;你每上线一个新服务,就必须多走我一条光纤;你每产生一美元收入,就必须先经过我的结算节点。

算力成了氧气,氧气成了锁链,成了生存的基础。


萨姆签字时没有多余的表情。

他知道这份协议的每一条条款,都在往脖子上绕铁丝:排他性云服务协议、优先知情权、模型检查点(训练快照的备份)必须存储在Azure Blob、甚至连未来可能的利润上限条款,都已经写进了备忘录草稿。但他同时也算过另一笔账。如果模型能力在未来18–24个月内实现2–3个量级跃迁,依赖关系就会发生结构性反转。届时不是OpenAI离不开Azure,而是Azure离不开OpenAI的“神性”背书。

他赌的是时间差。赌的是非营利叙事在极端情况下还能拉出来当最后一道护盾。赌的是,一旦AGI的影子真正出现,微软不敢轻易撕毁协议,因为撕毁就等于亲手掐死自己云帝国的未来增长叙事。

纳德拉那边也一样清醒。他从不幻想永久控制OpenAI。他要的只是阶段性霸权窗口。用Azure把OpenAI绑死在起飞跑道上,让它没有选择:起不来就死,起来了就必须带着Azure一起飞。

他算的是开发者生态的迁移成本、算的是市场对“微软+OpenAI”叙事的定价权、算的是在AWS和谷歌云面前抢占“AI第一云”的时间窗口。

他拉车的八百步,不是为了请姜尚出山,而是为了把姜尚焊死在自己的战车上。至少,在战车冲过牧野之前,得是这样。

【节选自 《AI霸权:纪元启示录》(汪翔,即将出版)(第十二章:分道扬镳)】

浏览(272)
thumb_up(0)
评论(0)
  • 当前共有0条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