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话小山村（十五）
解放前和前放初期，唐家住的是大房子。后来土改时，一大半房子收归国有，只给唐家留了窄窄的一通房住。不用多说，大伙儿猜也能猜到，收归国有的唐家房子都被被瓜分了，很大一部分都分给了贫下中农住。
唐家成为大地主和文家有着质的不同。文家当地主已是几代，根基深厚，维持家业大多是“易得之财”，并非苦做所得，与“剥削”和“不干净的度外收入”脱不了干系。
而唐家是解放前才发家致富的新地主，能发家全凭的是披星戴月地苦干，可以说，家里的每一个铜板都是唐家人的血汗所凝，所谓的剥削，压榨他人的事儿毛都没有。
说来大家也许不相信，唐家是靠卖豆腐一点一点积攒起财富的。每天，唐老爹夫妇都是天没亮就起来推磨做豆腐豆花卖。不仅在街上卖，还挑着担子跋山涉水，走乡串户地卖。这老两口很是省吃俭用，凡是有了点儿积蓄就用来置田置地。临前放前时，唐家的田地面积已足够大，终是晋升进了地主行列。
但是，唐家时命不济，遇到了改朝换代，乾坤颠倒之巨变，这新晋的地主只能自认倒霉，因富获罪，不仅那起早贪黑，流血流汗，创下家业的老爹吃了GCD的一粒花生米，而且，大部分家产也被新政府无情地没收的没收，瓜分的瓜分了。
在我成长的岁月中，无数次听到大人们闲聊时，一聊到唐家的陈年往事，都会叹口气，说上一句“这一家人太不值当了，冤枉死了！”
唐家的的房子和我家（改革开放前，只爷爷奶奶住）并排，都是靠山而建，两家之间隔着四家人。从我家后门，走过这四家人，去小河里洗菜洗衣服都要经过唐家后门和后门前一块平地上他家的猪圈。
虽然唐家的后门总是开着，但我很少进去，记得只有那么一两次，不知因为啥事情紧急，抄近路有从唐家后门直接穿屋而出，去到前门街上石桥一头。
但是，就这么两次的出入，给我留下了极好的印象。那就是不像村里很多人家那样，到处都杂乱无章地放着家什和农具，唐家屋子收拾得不同寻常地干净整洁，即使灶前的干柴干毛草也码得整整齐齐，漂漂亮亮，一个家很是清爽通透。
唐家本有四口人。老爹老娘和两儿子，但很不幸，老爹被敲了沙罐。大儿子已另立门户，住在中街。因为大儿子是右派，日子也不好过，两家人就很少相互走动。由此，唐家就两口人，划为五类分子的老母亲和小儿子。
唐家老母亲个子很矮小瘦弱，但看上去精精干干，成天都在忙个不停。我经常在屋子后面不是碰到她在猪圈里喂猪，就是看见她在厨房里忙前忙后。从未看见过她如别的街房那样，没事儿时就坐大门口相互聊天，或坐着发呆，木然地看街上来来往往的各色人等。
当然，也会经常在批斗大会上看到毛家老母亲和我爷爷以及村里其他地富反坏右，包括她大儿子，站一起挨群众批头。她是村里唯一的女五类分子，和一排老爷们站一起挨批斗，显得格外地柔弱渺小，相当地楚可怜见。
唐家小儿子不仅是个大孝子，还是一个很勤劳的农人。从她母亲一贯都穿得干净，利落，周周正正看，就知道唐家小儿子对他老母亲照顾得很是周到体贴，尽管他老母亲是地主成分，五类分子。
唐家小儿子完全继承了他老爸吃苦耐劳，勤俭持家的品质。早上，星未落，他已在地里田里以及山林里挥锄扬刀干活了。晚上，月亮老高了，他都还没落屋。他的午饭很简单，玉米巴拌咸菜。由于他长年累月都如此，很年轻就患上了严重的胃病。即使如此，毛家小儿子依旧是起早贪黑，废寝忘食地种地和养牲畜。
对了，唐家小儿子长得还不错，比他个子矮小的哥哥高出一个头。但是，如此好的一个人，四十出头了却娶不到媳妇，因为他家庭成份不好。
直到中国拔乱反正，唐家老母亲摘掉地主分子帽子后，他才娶到了同村，住下街村外山上，家庭很贫穷，小他近二十岁的一个姑娘为妻。
成亲后，年轻的妻子很快就给毛家添了一个男丁。苦尽甘来，唐家再次发展，变富的希望终于有了。唐家老母亲和小儿子开心极了，因为，我能常常听到两母子在后院高声，欢快地对话，拉家常了。这在以前不可能有。
由于唐家老母亲和小儿子都很勤劳和会持家，虽然成份不好，但日子还是很好过的。成亲有孩子后，唐家小儿子更是拼命劳作，成天都在自家山上（已分田到户）忙着种和经营管理各种林木和经济作物。很快，唐家有钱，已是万元户中一员成了村民们的共识，不少人向唐家投去了羡慕的眼光。
可是，不知是这家人风水不好，还是受到过诅咒。眼看日子一天比一天好和开心，厄运却再次降到了这个家。先是老母亲生病过世。其实，老母亲上山了，并不是一件意外的事情。年龄到了么，生个病，然后走掉是一般规律，披麻戴孝，好生安埋后，伤心不了几日，日子很快就会恢复正常，该种地还得勤奋种地，该喂猪还得安时喂猪。
但是，谁都没料到，唐家老母亲走了不到一年的某一天，唐家小儿子突然大口吐血，当即就被村民急急忙忙抬去山外镇上医院抢救。可是，第二天中午不到，人就无声无息地被抬了回来。事情就是这么突然和迅速，唐家小儿子去和他老母亲团聚了。这时，他还不到五十岁，他的儿子也才差不多三岁而已。…世界上没有比这更悲惨的了！
医生说唐家小儿子得的病是胃出血，但有人说是胃癌引起的，也有人说是肝癌造成的。总之，沒人说得准。因为，生病，去世这么快，又没解剖尸体，恐怕就是医生也不能确定，到底是什么疾病这么凶险，一下就要了唐家小儿子的命。
可是，从我的观察和学习到的知识看，唐家小儿子也有可能得的是肺病或肺癌。因为，他的脸像关公脸，总是红红的。不过，肺病脸红应该是两颊红，但毛家小儿子是整个一张脸都是红的。所以，到底什么病，至今都没有个定数，只知道是胃出血夺走了唐家小儿子的命。
唐家小儿子走了，留下了不少的财产给他年轻的妻子和三岁不到的儿子。这便宜了他年轻的妻子。不出两年，这妻子就改嫁，招了上门夫婿。唐家老母亲和小儿子几十年，辛辛苦苦打拼，攒下的一应财富，基本上全归了外人所有。
宿命如此！天意难违！除了唏嘘，给予同情之外，无人能改变！但唐家的悲剧，仍必须得说，改朝换代时的偏执和过头依然是造成惨剧和悲剧的罪魁祸首之一。
唐家的故事就暂时在此打住。以后，若有机会回老家，了解到唐家小孙子的成长历程和现在的生活状况，再来加一段续篇。希望唐家这唯一的孙子过得好，发展得不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