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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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明的边界(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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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明的边界

作者:一来

第二章:目标正义的幻觉:理想为何无法替代程序
在人类政治叙事中,“目标正义”始终拥有天然的吸引力。
它指向公平、平等、解放、繁荣、民族复兴、人民幸福等等这些词语,几乎没有人会反对。目标正义的力量,在于它描绘的是结果图景,而不是过程细节。它让人看见终点的光,却模糊了通往终点的路径。
问题恰恰出在这里。
当目标被赋予至高地位时,程序往往被视为技术问题,甚至被当作可以压缩、绕行、暂缓的障碍。于是,一种危险的逻辑悄然形成:只要目标足够正义,手段的偏离可以被理解;只要结果是好的,过程中的破坏可以被容忍;只要未来更公平,当下的不公平可以被解释。
这种逻辑,在历史上反复出现。
目标正义具有动员功能,却不具备约束功能。它能够让人相信,却无法让权力自限。它可以点燃激情,却无法设计边界。当一个社会把“正确的目标”视为合法性的来源,而不是把“受约束的权力”作为合法性的基础时,文明的重心就已经发生了偏移。
程序正义的价值,恰恰在于它不假设人会永远正确。
程序的存在,不是为了拖延目标实现,而是为了防止目标被无限扩张。它承认人性的不完美,承认权力可能失控,承认善意也可能产生恶果。它的逻辑并不浪漫,却极为清醒:即使目标是正义的,也必须通过受约束的方式去实现。
当目标凌驾于程序之上,通常会出现三种幻觉。
第一种幻觉,是效率幻觉。
人们会认为程序是低效的,是形式主义,是对“正确事业”的阻碍。于是,为了提高效率,可以压缩讨论,可以减少监督,可以简化程序。短期来看,这种做法确实可能加快决策速度。但长期来看,它削弱的是制度的自我纠错能力。一旦决策失误,没有程序的缓冲与修正机制,代价将成倍放大。
第二种幻觉,是道德豁免幻觉。
当目标被赋予道德高度时,执行者往往获得某种“道德免检权”。他们不再被视为普通权力持有者,而被视为“正义的代表”。在这种叙事中,对权力的质疑容易被理解为对目标的否定。批评被等同为反对,监督被视为破坏团结。于是,权力逐渐从被约束的工具,变成自证正当的主体。
第三种幻觉,是历史必然幻觉。
人们会相信目标代表历史方向,因此一切代价都是暂时的,一切牺牲都是必要的。历史被当作背书,未来被当作证明。问题在于,历史从不为个体负责。历史只记录结果,却无法弥补过程中的伤害。当“必然性”取代“责任机制”时,权力便失去了现实检验。
程序正义的核心意义,在于把权力重新拉回现实。
它要求公开、透明、可质疑、可复议。它允许反对意见存在,甚至为反对者预留制度空间。它不承诺快速实现理想,却保证错误可以被纠正。它不保证每一次决策都完美,却保证没有人可以在不受限制的状态下决定他人的命运。
文明的成熟,并不体现在理想的高度,而体现在对权力的限制程度。
一个制度是否文明,不在于它宣称追求什么,而在于它如何处理反对者;不在于它描绘多么宏大的蓝图,而在于它是否允许程序阻挡权力的冲动。真正的现代制度,宁可慢一点,也不能失去边界;宁可复杂一点,也不能失去监督。
目标正义与程序正义之间,并非对立关系。理想是方向,程序是轨道。问题在于,当方向被神圣化,而轨道被视为可有可无时,列车终将脱轨。
历史经验反复提醒我们:没有程序保护的目标,往往会反过来伤害它原本要保护的人。以平等为名削弱权利,以安全为名压缩自由,以效率为名消解监督——这些都源自同一逻辑结构:目标可以替代规则。
但规则之所以存在,正是为了在目标发生偏移时提供修正空间。
程序正义的真正价值,在于它让权力在“尚未犯大错”之前被限制。它不是对理想的否定,而是对理想的保护。没有程序的理想,是激情;有程序约束的理想,才可能成为文明。
当一个社会开始认为“只要结果正确,过程可以灵活处理”时,它已经进入危险区。因为没有任何人可以保证自己永远站在正确一侧。程序的意义,在于它不需要这种保证。目标正义给人希望,程序正义给人安全。
希望可以鼓舞人心,但安全才能维持秩序。理想可以照亮未来,但规则才能保护当下。文明的进步,并非来自更宏大的口号,而来自更严密的约束。
因此,真正的问题不是“我们是否拥有正义的目标”,而是“我们的权力是否受到足够的程序限制”。
如果目标不能被程序约束,它就会从方向变成借口;如果理想不能接受监督,它就会从光芒变成阴影。
文明的分水岭,不在于追求什么,而在于如何追求。当程序被放在目标之前,权力便有了边界;当边界被建立,文明才真正开始。


2026.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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