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制内购房指数:看懂中国房价“隐形底线”的另一把尺子
一、为什么这一轮楼市下行,大家都在问“底在哪里”?
从 2021 年以后,中国房地产进入改革开放以来最漫长的一轮调整。对普通家庭来说,最关心的问题其实只有一句:“房价还能跌多少,哪里是底?”
这几年,坊间常见的回答,大致有三种:
看“成本价”:
开发商说再跌就“跌破成本”;
有人用建安成本 + 土地成本 + 税费,推个“理论底线”。
看“租售比”和“收入比”:
租金 / 房价太低,说“回报率撑不住”;
房价 / 收入太高,说“刚需撑不住”。
看“国际经验”:
日本泡沫、美国次贷、中国台湾、韩国等历史周期,拿来对照。
这些视角都有道理,但有一个共同特点:把房价看成纯粹的“市场价格”问题,而在中国这样一个 土地国有 + 土地财政 + 体制分层 的制度下,“底”不仅是成本和市场的问题,更是一个 “体制内资产结构能承受到哪里”的问题。
二、体制内购房指数:谁在用什么成本拥有了城市住房?
我提出的这个概念叫 “体制内购房指数”(Institutional Housing Cost Index, IHCI),想解决的是一个简单问题:
在同一座城市里,体制内核心人群,是用什么成本,拿到他们现在住的房子的?
这里的“体制内”,大致包括几类:
党政机关、事业单位、公立学校、医院的干部和正式职工;
大型国企、央企的中高骨干;
各种“单位集资建房”“教工宿舍”“政策性住房”的受益者。
他们的住房,从历史上看,主要通过几条渠道获得:
单位分房、福利房;
公房出售,“成本价 + 折扣”;
单位集资建房,按成本价或略微加价售给本单位职工;
经济适用房、限价房等政策性产品。
这些房子的关键特征是:
土地成本是 政策性土地价,不是高价“招拍挂”;
建安成本经过造价部门审核,利润率被严格控制;
很多项目是“成本价 + 很有限的利润”,甚至部分成本被财政、土地收益消化掉了。
也就是说:城市里有一大块住房存量,是以“体制内成本价”被卖给了一小部分人,且这部分人往往握有较大的决策权、话语权。
三、IHCI 的简单定义:一座城市的“体制内加权平均成本”
形式上,可以把某个城市 c 的 IHCI 写成一个加权平均:
IHCI_c = Σ W_{c,i} · P_{c,i}
通俗讲就是:
把这座城市里,通过 机关、事业单位、国企、政策性住房 等途径拿到房子的那一群人分成若干类 i;
对每一类 i,找到一个大致代表性的成本单价 P_{c,i}(比如某几年官方公布的“成本价”“集资建房审定价”等);
再看这类人在体制内住房存量中占多少比例 W_{c,i};
把这些“体制内成本价”加权平均,就得到大致的 体制内购房成本区间——也就是 IHCI。
鉴于大部分地区和单位对体制内建房和购房的资料是不公开的,我们很难做到特别精确,但即便用公开资料粗算,也往往能看出:
体制内历史购房成本,和今天同片区商品房价格之间,有多大的“倍数关系”。
四、IHCI 是一个很关键的政治经济底线
IHCI不是土地的自然价值,不是房价必然回归的均衡点,也不是未来绝对不会跌破的红线;但在 土地国有 + 土地财政 + 体制分层 的框架下,IHCI 至少有三层政治经济含义:
它是国家给体制内核心人群配房时,自己认可的“成本水平,换句话说,只要是体制内项目,政府愿意在这个成本附近拿地、盖房、配套基础设施。这里面包含了对土地资源的一种保底估值。
它是体制内资产结构的心理底线:当市场房价远远高于 IHCI,体制内人群账面上都是巨额浮盈,大家可能容忍甚至支持高房价;当房价长时间向下调整、靠近甚至跌破 IHCI 区间时,就等于在蚕食这部分人的既得利益,体制的掣肘会越来越强。
它是土地财政可持续性的敏感地带:很多地方政府的土地出让、城投平台债务,是建立在“高地价 + 高房价”的循环之上;如果房价跌到接近 IHCI 区间,意味着土地溢价空间大幅压缩,土地财政模式的再生产会遇到结构性困难。
从这个角度看,IHCI 更像是一条制度意义上的价值锚:
它不一定写在任何文件上;
却在很大程度上,约束了决策者对“房价下跌幅度”的容忍边界。
五、拿青岛举个例:体制内成本 vs 市场价格的“倍数差”
以青岛为例(仅作示意并依据公开资料):
2007–2012 年间,青岛一些企事业单位的 集资建房、教工宿舍改造 等项目,公示的审定成本大致在 每平 3,800–5,800 元 之间;
同期商品房价格在很多城区已经明显高于这个水平;
如果我们用建筑成本指数、物价水平等做一个简单的平移,把当年的成本折算到今天,大致得到一个 按今天价格计算的 IHCI 区间。
与之对比:
2023–2024 年,青岛核心城区不少新房的挂牌价仍在 18,000–25,000 元/平;
哪怕在回调之后,与 IHCI 区间相比,仍然有数倍差距。
这中间的差额,可以粗略理解为:
市场房价 = IHCI + 制度性溢价 + 区位溢价 + 金融溢价
制度性溢价:土地财政、招拍挂把地价抬上去,地方政府汲取地价级差;
区位溢价:好地段、好学区、好环境;
金融溢价:宽松信用、货币环境、资产荒下的“只要是房就买”。
问题来了:在今天的环境下,这些溢价,究竟还能保留多少?
六、为什么 IHCI 和“90 后、00 后”的人生选择直接相关?
对于已经享受过 单位分房、公房出售、集资建房 的一代人来说,他们的成本是IHCI 左右,房价哪怕腰斩,很多人仍然躺赢。
但对于现在刚毕业 5–10 年、准备买房结婚的年轻人来说:
他们面对的是 远高于 IHCI 多倍的市场价;
首付、月供、车贷、育儿、养老叠加起来,构成一整套人生压力结构;
很多年轻人会问:“为什么上一代用几千一平的成本拿到好地段福利房,而我要用三四万一平去接盘?”
从这个角度看,IHCI 不仅是一个“房价底在哪里”的问题,还是一个 代际公平和城市空间正义 的问题:
体制内住房形成的成本–地段–资产优势,会在城市空间中固化为“谁在城里、谁在城外”;
压力最大的那一批,往往就是没有体制内背景、又想留在大城市打拼的年轻人。
七、这一系列文章接下来会写什么?
这篇总纲只是开头。我打算在后续几篇中,分别展开:
上海“老破小”收储与 IHCI
政府现在大规模买入老破小,用来做保障房和长租房;
从 IHCI 角度看,这究竟是“托底”还是一次新的利益再分配?
青年住房负担、婚育决策和城市空间
用 IHCI 看“90 后”“00 后”在不同城市的住房压力差异;
为什么有些城市人往外走,有些城市“人挤不走”。
投资者视角:IHCI 能不能用来判断入场时机?
当房价仍然在 IHCI 的几倍之上,政策就算救市,力度也有限;
当跌到接近 IHCI 区间,可能是一轮周期中的“底部区域”,但需要分城市、分板块看。
土地财政的转型:IHCI 告诉我们哪些事必须改变?
如果继续依赖“高地价 + 高房价”,IHCI 与市场价之间的鸿沟只会更大;
若要逐步回归居住属性,就必须重构土地财政的制度基础。
也欢迎各位万维读者在评论区拍砖、补充各地实际案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