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贝德之死
2026-2-11
今天,库贝德走了。
她是小不点儿养了六年的一只豚鼠。
通体雪白,
眼睛鲜红,
因为先天性的白化,
一直对光线格外敏感。
腿脚也有些瘸,
这几天更明显了。
早上还喂过她一片维生素,
中午吃的是红薯叶,
下午没有多看她几眼,
晚上小不点儿放学回家,
就发现她在蹬腿,
一下子哇地哭出声来。
库贝德是三只豚鼠里
年纪最小的,
平日里也最受宠。
丝模和泰迪
都比她大些。
自武汉病毒那年起,
三姐妹先后来到我们家,
陪着我们三姐妹长大。
电话叫来姐姐和妹妹,
还有妈妈,
四个人哭成一团,
却还是商量好了,
把库贝德埋在后院,
那一棵老芒果树下。
芒果树下的土,
其实不算松。
小不点儿拿着小铲子,
一下,
又一下,
挖得很认真,
像是在做一件
必须做好的作业。
天已经暗下来,
用手机的光照着。
风不大,
树叶却一直在响,
像有人在上面
轻轻地叹气。
丝模和泰迪
安静地待在圈里,
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
不再吱吱地叫。
吻一吻小妹妹的嘴,
算是告别的仪式。
很快地,
我们用一只小盒子,
铺了干净的白毛巾,
把库贝德轻轻地放进去。
她还是洁白的,
干净得像一团雪,
红眼睛闭着,
不再怕光。
小不点儿
把一片新的维生素
也放进盒子里,
又犹豫了一下,
添了几一小片儿菜叶。
是库贝德
最喜欢的饮食。
她路上会不会饿?
她问。
姐姐和妹妹
都没有回答。
只有妈妈
轻轻说了一句:
不会的,
她会有人照顾。
盒子的外面,
用记号笔
写上了库贝德的名字,
还有生卒年月,
还有RIP
土一点点盖上去,
声音很轻,
却沉。
小不点儿还挑一块
她最喜欢的卵石,
用油漆写上库贝德的名字,
也有生卒年月
放在泥土之上
算是墓碑。
小不点儿忍不住
又哭了一次,
说她以后
再也看不到,
最小
也最可爱的豚鼠了。
于是
我们
忽然意识到
六年,
已经是一个孩子
从幼儿园到小学的全部。
而一只豚鼠的一生,
也就这么长。
病毒开始的那一年,
世界在恐慌里封闭,
她们三姐妹
先后挤在一个小箱子里
来到家里,
像三个
毛茸茸的秘密。
那时候,
我们不知道
封城会多久,
学校会停多久,
日子会变成什么样。
但每天早晚,
猪圈里都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需要有人喂水,
需要有人换垫料,
需要有人剪指甲,
需要有人抱一会儿。
度假的时候,
也需要有人来照看
时间于是有了刻度。
姐姐工作走了,
妹妹上学去了,
六年过去,
小不点儿也长高了,
会自己查资料,
会给豚鼠配营养,
会辨认她们的叫声。
而库贝德,
安静地走完了
属于她的那一小段光阴。
芒果树下,
土是新翻的,
颜色比旁边深一点。
小不点儿
用手机拍完照,
送给姐姐妹妹,
最后蹲在那里,
轻轻拍了拍土,
像在哄她睡觉。
晚安,
库贝德!
夜色慢慢落下来。
树叶不再响。
风也安静了下来,
丝模
在每一个房间里转,
似乎寻找着什么,
泰迪
也没有
恢复正常。
心神不安。
后院
芒果树下
则多了一块
看不见的柔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