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叶孤舟,终有归期---记一个老知青的风雨人生
一叶孤舟,终有归期
记一个老知青的风雨人生
修行君
写知青的文章不少,写一个穿越变换几个时期,如一叶孤舟历尽磨难的老知青却不多,他们是知青中被遗忘的角落。
那是六九年的早春二月,乍暖还寒,我们几个知青落户在渝黔交界山区的兴隆公社杨柳二队。公社在半山上,但比较平坦,尤其杨柳大队被当地人称为“坝子”,产稻谷而令人羡慕不已,因此自我感觉运气不错。没想到黄队长安排我们中另外两个知青住面房就没地方安置了,将我和兄弟挤在不足十个平米的灰屋里(装稻草灰做肥料的屋子)。很是无奈,这算是倒了“坝子”田多土少的霉吧!
还好,灰屋虽小墙壁粉刷雪白,上有亮瓦,倒也透光。主要是出行方便,脚下石板路,一边通对面的晒谷房,队上开会闹热也近,另一边连接几个大院子直到街上;前面不远还有一条小河沟,沿河有树,能听到潺潺流水声,环境不错。
记得清清楚楚,由于天冷大人都躲在屋里取暖,队上来看稀奇的主要是一帮穿开裆裤流鼻涕的小屁孩,把茅草屋围得水泄不通。唯有一个个子稍高,头发凌乱面孔发红,抱个小孩的女人,苦笑着站在远处瞧,也不顾天冷。
后来才知道她是“老知青”,六一年初中毕业学习邢燕子志愿申请到县“石壕”农场去的,六四年农场解散把她们通通下放到各公社里。
从热闹的城市到偏远的高山农场,凭着单纯的满腔热情,却恰逢三年自然灾害,可以想象吃了多少苦,酸甜苦辣哪样没有?据说当时有人就选择了退缩放弃回城,她咬牙坚持下来了,还逆风而上学习邢燕子成立“战天斗地突击队”在山上挖什么蕨鸡头,土茯苓,磨粉做成丸子,所谓灾荒年生的救命粮,帮大家度过饥荒。硬是发誓要为建好社会主义新农村奋斗终身!
真没想得理想很丰满,现实却很残酷,三年以后上面突然一声令下,农场说解散就解散了,让他们不知所措。以前在农场好歹也有份工资,工资微薄,却过的是集体生活;下放到队上靠挣工分吃饭,单家独户,如何养活自己?如临深渊,两眼一抹黑。这种出乎意料一百八十度的人生翻转,有种被抛弃的悲哀!
刚来时她也住这“灰屋”,孤零零的一个人住茅草房害怕,又不甘示弱。还是队上罗大娘怜悯她,叫读小学的幺女陪她,一直陪住到她结婚搬走。她们像姐妹一般亲热,幺妹经常帮她做家务事,家里有好吃的也不忘给她送点,帮她度过那个最困难的时段。
刚去时生活艰难,烧火用的煤要去十多里的窑上担,炒菜用的油,想吃的肉得靠自己喂猪。罗大娘知道她的身世,佩服姑娘那股倔强劲,这与她很投缘,帮她在灰屋旁边搭起个偏偏猪圈,牵了头猪仔来教她喂。平时收班回来教她去坡上打猪草,红苕出来喂苕藤,长膘的时候要掺杂苞谷杂粮催肥……起早贪黑至年终。在罗大娘的帮助下她硬是喂出了一条百多斤的大肥猪儿。每每听到隔壁屋猪儿咕咕叫,她都忍不住喜极而涕,杀年猪儿那天她请队里要好的姊妹都来喝刨猪汤。
刚去的时候不熟悉农活,说是照顾她评四分工分,日晒雨淋干一年才勉强做够工分分到口粮。拼命挣表现几年后才加了一分。
一晃八年过去了,她安家有了小孩。黑红的脸,粗糙的手,打补丁的深蓝对襟衣服沾着污渍;当着大伙的面就可以解开斜在胸前的布纽扣露乳喂娃儿的奶。上坡干活要撒尿,图方便找个旁边草笼笼蹲下就开屙,起来还提着裤子嘴里嘀咕,埋怨吃菜根根稀饭吃多了尿多。若不是那时而闪现的倔强的眼神,与地道的农妇无异。我不由得暗自惊叹环境造人的残酷厉害,无异于兜头给自己火热的心浇了一瓢冷水。
队上的人都习惯喊她“老知青”,其实她姓徐,住南岸上新街。读小学时母亲就过世了,后来一直与继母关系不好,比较逆反。初中毕业时常常听那些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的报告,把农村的远景描绘得像招贴画那样美:广阔的田野上麦浪滚滚,开着拖拉机咔嚓咔嚓收割庄稼—哇,好诱人!心情激动难掩,她是班上入团积极分子文体委员,对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充满期待和幻想,于是邀约了七八个同学集体去报了名。家长知道了,好说歹说劝退了几个,她和另外两个同学痴心不改,尤其是她与继母关系不好,早就想离开家庭远走高飞。
她有个同胞哥哥,中专毕业分配到浙江工作了,后来父亲也相继过世,她几乎与老家失去联系成了孤人。
队里有个张荣也是从小失去父母随叔伯长大,高小毕业就辍学参加队上劳动,吃了不少苦。没事爱去街上坐茶馆“吹龙门阵”听说书,啥《说唐》,《三侠五义》,《水浒传》听到津津有味。尤其是水浒传李逵鲁智深等好汉英雄的侠肝义胆很合他的胃口。他火暴直杠的性格少不了给人打架惹祸,成了队上出了名的“天棒锤”(重庆话,即不服管教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差点被抓去劳动教养。成为队上的包袱。
凑巧煤矿来招工,队长和大队商量决定趁机甩包袱,把他推出去了事。
因祸得福,张荣有了份工作人简直变了个样,全身崭新的劳保费,脚穿反毛劳保皮鞋,神气活现的。罗大娘看在眼里,她是队上出了名的刀子嘴糍粑心,马上想起“老知青”举目无亲,靠自己挣工分分口粮都不够,今后一辈子啷个养活自己?于是找到老知青想把他撮合给她:说他以前名声不好,但过去归过去,现在人家到底是吃皇粮的工人了,每月领工资就有了个依靠。
她压根没想过会跟他,到底是城里来的女娃儿:“叫我嫁他?不行不行绝对不行”,头摇得像货郎鼓,心里绝对抵触。
到底是罗大娘有见识:“俗话说得好,嫁汉嫁汉穿衣吃饭。你想想,他可是铁饭碗挣钱回来养你,虽然大你四五岁,但孤人一个没负担。打架斗殴惹祸那都是以前没有家庭照管,你去了正好可以管住他嘛!”,“其实乡亲们觉得张荣这个人并非一味地打架闹事,平时喜欢帮忙助人,看见那个老人拿不动挑不起,他总会帮一把送一程的,心存善良,你一个农村妇女还图个啥?”
那晚她翻来覆去睡不着,盯住灰屋上的亮瓦,回想起自己的一生好辛酸,她不由得想起自己的亲生母亲,对小时候自己的疼爱,情不自禁泪水往外淌。自己十三四岁就住校独立生活。下乡时心潮澎湃,憧憬建设社会主义的新农村?如今八年过去了,才知道当初的想法多么幼稚可笑。自己起早贪黑地干都二十好几了,将孤身一人在农村终老多么凄凉?世上没有后悔药,也没有退路,这是当初自己的选择,“是屎我也要吃下去,认命!”
禁闭的心灵开始慢慢露出了缝隙:他不偷不抢,心肠并不坏,一生有个人心疼自己才是她此刻最大的期盼和温暖。心开始动了。
张荣那边倒是求之不得,三十来岁的人了还讨不到老婆,心里急得慌,回想过往队里就有人恶作剧,拿他和队里的年轻女娃儿“乖得很”开玩笑。人家虽然也二十四五,却是早有着落的人,男朋友是部队军人。坡上干活时逗他去找人家示好,遭人家一顿臭骂。下来问他如何?他居然恬不知耻地说:真是乖得“狠”。从此这段笑话也就传开了,那姑娘家不是好惹的,伯父是大队书记,弄得差点找他扯皮,说坏他侄女的名声,破坏军婚。
罗大娘说好了娶“老知青”,张荣打心眼高兴,逢人便笑,笑得合不拢嘴。
心里想说又表达不出来,还是大娘说得到位:“人家是城里来的读书人,长得白白净净的而且身体好,高高大大饱饱满满的,能生娃儿!(符合农村选美标准)
据说婚礼办得简单热闹,有好几桌人。虽然女方老知青城里没人来,但男方叔伯那边亲戚,还有罗大娘一帮老邻居撑起也够体面,不缺喜气,他伯父伯母老实巴交,只顾房前屋后忙着张罗,做饭抹屋,贴联对沾福字,屋子一时充满温馨祥瑞。伯母更是喜极而涕拉着她的手细声细语地说,“菩萨保佑,菩萨保佑,张家有望了……”原来张家已经是两代单传,吵架时被骂着“前辈作孽断子绝孙”而抬不起头。
按理队上应该有不少人来朝贺的。因“乖得很”家吃醋了,眼看“推出去的“祸害”,转圈似的又回来了,而且还结婚添口,今后与她作对添堵?越想越气愤带头抵制不去参加,想去的社员怕得罪“乖得很”就只好“礼到人不到”,仅表心意。
老知青倒是大大咧咧无所谓,本来就举目无亲,还有诺多人来祝贺凑热闹已经心满意足了。
结婚不久就她就怀上了,肚子挺得大大的很出怀,脸色也红扑扑的模样好看,不少人都说,一定是个女孩,女孩子打扮妈撒。张荣既乐又暗暗着急,老知青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快分娩了,不能出门挣工分,她每天还要去自己留地里刨刨,习惯了农村妇女那套,不可能呆家里躺床上保胎的,土里不长就没吃的,那才是天经地义。
张荣结婚后像脱胎换骨变了个人似的,看她行动困难的样子,心疼得很,想请假留在家里照顾她几天,被她吼了一顿,“你看那个男人在屋里守着女人生娃儿,自己去上你的班,还等着你挣钱回来补工分,不然年终决算后领不到粮食,喝西北风啊?生儿生女那是命,由不得你”以前铁石心肠的他也忍不住眼睛发红,噙满泪水,不得以转身依依不舍地离家上班去。
快三十的人看见别人当爸心里是天天想月月盼,想有个自己的娃儿,睡梦中都能笑醒。再想老婆家里一个人拖个娃儿还要挣两个人的工分,所以他在矿上拼命加班挣钱,烟抽的是经济烟,剩余的钱是全部交回去,成了出名的“𤆵耳朵”。
她也心疼男人,都知道煤矿的钱虽然多点,可要去地底下几百公尺的坑道掌子面上去一搞搞的挖呀!过年矿上加班不休息,单位为了稳定“军心”专门安排家属住矿上招待所,矿务局文艺宣传队还下煤矿去联谊演出,她代表家属还上台去演唱了歌曲《卖报歌》。边唱边跳活像个小姑娘,受到矿工弟兄们的热烈欢迎,巴巴掌都把手拍麻了,吆喝着再来一个,结果她又大大方方的给大家演唱了《我们年轻人有颗火热的心》,又是一阵掌声,差点下不了台。
矿工弟兄的老婆能上台演出,而且还会跳舞,那简直替大家露了脸,都羡慕他娶了个城市知青做老婆,而且还能歌善舞,说他福气来登了,是“赖汉娶娇妻”一时间闹得沸沸扬扬,他见人就笑笑笑得合不拢嘴,让一她也找回了当年青春活泼的感觉。
回到家里他问她哪来诺大的本领,她抿嘴一笑,“少见多怪,读书的时候我就是班上的文娱委员,我还会“梭一字”呢?你看——”接着就在床上双腿劈叉梭成“一字腿”,让他看了瞠目结舌。
这大概是她一生中最幸福的日子,一家三口其乐融融,有了一个温暖的家。
老知青的工分只有五分,妇女全劳力是七分,她算同龄人中低的,比我们刚去的女知青还少一分。虽然她努力挣表现,重活脏活抢着干,人家担粪一百来斤的桶爬坡上坎淋苞谷,她不虚,跟着后面担;挞谷子男女搭配四个人一张斗,无论割还是挞都不“拉稀摆烂”,跟得上配合默契。但工分为何始终上不去?
大队支书性黄,是刚解放的老党员,据说大队的不少党员,甚至有公社干部都是他介绍入党的,平时都尊称他为“黄老支书”。“乖得很”正是他的亲侄女。
农村讲究宗亲关系,她上背靠伯父这颗大树,下黄队长又是她的本家,“打断骨头连着筋”,“乖得很”自然受到百般照顾。她在面房上班,不日晒雨淋还能稳拿六分。而且面房是唯一的副业,等于掌握了队上的经济命脉,现金分红的主要来源,社员都眼巴巴的盼着呢。
虽然她只有初中文化,但在山区农村算是了不起的文化人,当会计她嫌麻烦,做了计分员。别小看这份工作,工分就是辛苦一天挣的钱,社员都怕得罪她,若被“做手脚”,年终决算收入时老知青田里土里拼命干了六七年也没法超过她,无形中似乎成了一条不可逾越的红线。不少的社员都看在眼里敢怒而不敢言。
老知青孤人一个不沾亲带故,工分低也就罢了,前些年没娃娃,每年冬天还被队上派去岩上修水利,啥事都干,缺人了还被抓去和男人一起抬连二石。在城里她冬天都长冻疮,山上更冷手红肿得化脓,她咬牙坚持不吭一声,硬挺!不为别的,就怕被人瞧不起,争的就是那口气。
我们都替他打抱不平,问队长他却轻描淡写地解释说她使蛮力还行,干技术活还差点,有些“活路”根本找不到头,还得学。流露出对她不削一顾。然后敞开对我们说,你们新知青上面是有政策照顾的。这下才知道知青也被分成了三六九等!不仅仅是他,甚至包括公社都把他们当农民看待了,因为大部分老知青都已经在农村安家落户,成为拖家带口不折不扣的社员,最终成为知青中被遗忘的角落,已经是可悲的现实。
我们都是知青,相互间自然有一份亲切感。有时晚上她收拾完家务没事了,就带着孩子上我们那儿来玩,指着我们叫孩子喊叔叔,还说这才是你的亲叔叔哟。一句话说得你我眼泪花花直转,从此以后那孩子见着我们就喊“亲叔叔”,喊得我心疼。
其实她张口说来,无意中也流露出她心底对老家的那份思恋。自从她父亲去世后她就再没有回去过。一晃五年多过去了,她看上去也老了一头。自己也有了儿女,心中最柔软处却时常被触碰而流露出对父母的那份怀念。
无意中,我看见门外河沟,黄角树绿叶正退,一叶飘落,如孤舟一般顺着河沟的水漂流,感叹不知会遇到多少礁石险滩。
刚到农村不识农时,经常开黄腔,她教我们记农谚。说过完大年后,农村的好日子就结束了,俗话说得好,人间难过拐子月(二三月间),青黄不接;挨过了三月,乍暖还寒就要考虑下水,犁田打坝,平秧田,撒秧子;俗话说得好“立夏小满正栽秧”,好久稻熟?手提秧把一百天嘛。
我们分了块自留地想种点菜啥的请教她?“清明前后,种瓜点豆。”嫩南丝瓜,四季豆,藤菜,番茄陆续栽种,接下来秋冬季的白菜萝卜。她特别提醒“人哄地皮,地哄肚皮。”学大寨时,改田改土,有的弄虚作假用碳渣子来填土,结果坏了地,种出的庄家也差得很。遭大家记恨一辈子。
头头是道,如数家珍。而且表情自然充满自豪,活像老师给学生讲课,我们在认真聆听。她却谦虚地说刚下放的时候也是啥也不懂,遭人嘲笑,平工分时还被人拿这些说事呢?逼迫出来的,不懂就偷偷学,回来问罗大娘,没啥了不起的。那些农谚和经验我至今难忘。结合农村那些年劳动实际受益匪浅。就是有时去市场买菜,或在儿孙面前用餐,指指点点,品评议论,摆摆老资格。
同为知青她还真像个老大姐,非常关心我们,听到农民议论对我们这批知青很优惠,上面拨款要修安置房。悄悄高诉我们要去催着队上修啊,农村该得的不要客气,拖久了就像山上的雪花化了。住房是一辈子的大事,大意不得。我们以前老实,啥都怕开口......耿直坦荡的襟怀让人钦佩。
多亏她提醒,后来,盖房的事终于有了着落,公社款都到了,队长找了几个匠人商量着修在哪个地头最好,最后决定在塞谷房旁边的岗上,说那里不占耕地。
屋子修得快也省钱,是“狗头军师”会计的注意,包给队上几个匠人按工时折合成工分算的。拨来的款就留做队上的现金用了。那时的现金很管用,东西便宜钱值价。
我兄弟和另外一个外号叫“小超”的是初中生,给那些小屁孩混得溜溜熟,是其中一个娃儿的老汉(老爸)负责建成的。那人常年在外做活路,见多识广,说你们城里人喜欢看书屋子讲究亮堂,特别在屋顶给我们多加了其几匹亮瓦。屋子三间屋一个堂,光线透亮,坐北朝南,而且毗邻大路,是三江五里过盖石到扶欢的必经之路,出脚很方便。
从此以后“知青屋子”就成了附近的标标志性建筑,成为社员的口头禅。集中开会,上班歇稍喝水躲雨,娱乐活动都喜欢在那里!
老知青与王荣结婚后实际上也等于同黄家“乖得很”接下梁子。她完全出没想到他杀了个回马枪娶了老知青,反而増加了更多的烦恼。所以迁怒于她。
这口怨气憋在心里实在难受,先是不理睬她,老知青自知惹不起就躲着她。后来矛盾越来越大,“乖得很”不时指桑骂槐说她捡人家不要的“落地桃子吃”,极尽挖苦之能事。气得老知青肚子都要炸了。心想找谁结婚是我的权利,你管得着吗?即便如此她还是强压怒火,尽量避免给她直接冲突。
一年多过去了,一天两人在一根田埂上不期而遇,互不相让。刚直不阿的秉信让老知青觉得自己也忍到头了,凭啥低三下四的?
荣誉之争志在必得。先是相互往地里吐口水表示蔑视对方。后来瞪起眼睛对视,一眨也不眨眼;难分胜负。最后“乖得很”嘴一瘪瞥一眼冲老知青脱口骂了句“天棒娃儿”!这下彻底惹怒了她,犯了大忌,那还了得!把一年多来憋足了气的肚皮直接戳了个洞,她伸手就去撕“乖得很”的嘴。对方猝不及防,赶紧伸手去档,顺势抓住对方的头发。双方扭住一团,吓得她背上的娃儿嗷嗷直叫………
自从结婚后她多次公开场合喊醒了说“人有名狗有姓。从今往后哪个再敢在我面前喊“张天棒”,老娘就对她不客气!”说完把锄头往地上当的一磕。真是掷地有声,周围的人都目顿口呆。今天撞在她枪口上了……
听到娃儿嗷嗷叫声附近的社员才赶去劝架。
正好遇上公社李副书记下队,大家让他去评理。
群众也开始叽叽咕咕议论纷纷,觉得黄家的人也太霸道总是仗势欺人。这下好了看公社如何解决吗?
恰巧李书记是分管农田水利的,每年冬天岩上修水利,他都要上山巡查,一次无意之间见到一个女同志正同男人一起抬石头,心里暗暗称奇。经打听才知道是杨柳二队的,外号“老知青”!据说好几年都派她上山修水利了,大队干部的亲戚从不上山修水利,干活也比她轻巧,工分还一直比她高替他抱不平。见她总是忙前忙后,或挖沟或挑烂泥砌堰塘很自觉的,而且活泼开朗,演唱样板戏,当义务广播员,让工地充满热闹气氛……这一切李书记记忆犹新。
那些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也勤奋自觉的人,真的连老天爷都不忍辜负,李书记心中有种感受越发强烈------人心所向啊!他看了看抓扯的双方,老知青余怒未消,“乖得很”先发制人喋喋不休的告状,他突然大喊一声:“不说了,够了!女同志还打架斗殴,不像话。嫌没事干哈?今冬都给我上山修水利去”!
群众听了这话心里一亮,这分明是在说“乖得很”呀,方某从来没上山修过水利,总用各种理由推脱。群众早就抱不平了。这下撞在李书记手里了,其实书记早听说方是大队长的侄女,揣着明白装糊涂,心想今天我就不信邪,就要替社员出口气。对着“乖得很”就是一顿批评:“人家背个小孩,田埂又窄,谁遇到都知道该先让路才对,是不是呀?你不让本来就失礼,还骂人家“天棒娃儿”就更不对了?连娃儿都一起骂了,也未免太过分了吧!”
当然她气愤之下动手撕你嘴,划破了你的脸也不对,你抓扯掉了她的头发也不该。说罢他面对大伙说,都是乡里乡亲的,抬头不见低头见,有多大的仇恨解不开嘛!大家说是不是?
从今天开始,以前的那些恩恩怨怨就过去了,陈谷子烂芝麻的,不允许再乱开玩笑,乱喊外号侮辱人,大家社员监督,如果谁不听招呼惹出麻烦,就追究谁的责任。
还有你黄队长,他点着名说,简直就是个““𤆵耳朵””(意思怕老婆)引得一阵大笑。一个大男人连几个妇女都管不住还当啥队长。
书记话中有话,群众一听就明白。说得“乖得很”脸青一阵红一阵,在场的社员群众没想到李书记这么不给她留面子,从今以后她收敛了不少。盯势头的黄队长心里一阵紧张,有公社干部撑腰年底队上再议工分老知青全票通过工分加成六分,
后来黄老支书病老去世,队长也失去了根基。新队长上台,广纳谏言。老知青一如既往耿直建议指正面房,要提高社员收入首先要管好面房,极力推荐罗大娘这种有经验的老人去做。杨柳二队的面本来是十里八乡闻名的,它是副业重点,不能照顾关系越搞越坏。我们几个也随声附和,补充说还要搞好宣传,增加花样品种,结果那年面房效益大幅提高,年终决算一个劳动日工分投八角,皆大欢喜,被公社当着典型宣传。
时光荏苒,一晃两年了,七零年开始招知青去师范读书,七一二年找工回城。我和兄弟先后进厂进校。我们也很关心已婚的老知青动向,似乎不在此之列。他们拖家带口,尤其是初中毕业生文化程度低,招工招生的单位一般都嫌麻烦,除非单位特招。她很清楚,而且早已习惯被遗忘的角色。张荣却也很紧张,生怕她被招走,扔下孩子不管?
她早就看出来他那点小心思,安慰她说即便能招我出去,女儿不能带走我也不会走的,自己身上掉下的肉,我是那种扔下孩子不管的人吗?几句话掷地有声,让他吃了定心丸。真小看她了。
还记得离开农村的前天晚上,我们知青屋挤满了人,老的以罗大年为首,年青的赵四黄二一帮,送的礼物堆满一大桌。老知青像平常一样带着孩子来玩,依然指着我们说“亲叔叔”,“亲叔叔”们明天早上就要回老家去了,话音有些颤抖,说完忍不住用手摸了把眼睛,惹得一屋的人都沉默了。还说明天她就不去送我们了。我们将能留下的东西硬留给她,说是做纪念,看见它们就如同见到我们,今后还要回来的。
第二天我们应招的知青很早就去公社集中了,准备赶早班车一道去綦江中转回城。还是有赵四几个年青农民赶来送别,心里激动难掩又有种莫名的惆怅。这地方虽然只呆了短短的两年,却有着跌宕起伏的经历,从下乡时的冲动到落户后的渺茫及打算一辈子当农民的无奈,再到突然招工回城的欣喜……有种“恍然如梦”,“如隔三秋”的复杂情感冲撞。
汽车发动了, 我们挥手告别,环顾四周,既熟悉又陌生,毕竟有些感情难与割舍?我最后扫了一眼,才发现老知青躲在街边的黄角树下,孤独忧郁的眼神,飘散着头发,托举着女儿在向我们招手……那熟悉的身影,跟两年前我们去时一样,也是早春二月,乍暖还寒,深深印在脑海里。我也举起手来,挥手向他们告别,泪水忍不住唰地一下往外涌。
走后老知青又生了个孩子,家庭负担更重,她要照顾两个孩子,还要上班,家里还养条肥猪,张荣拼命在矿上加班加点干,挣钱回来补工分分口粮。年复一日艰苦度日,眼看孩子一天天长大,心里也充满温馨和期待。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八十年代矿山瓦斯突出张荣遭遇不测不幸离世。突如其来的祸患让她悲痛欲绝,两个孩子,一个读书,一个还步履蹒跚,家庭正爬上坡,命运多舛又一次把她推向深渊,从此将一个人孤独艰难地支撑起这个家。
天无绝人之路,后来有了新的政策,所有知青无论老新婚否都可以申请回城。她终于有机会回到阔别多年的主城南岸。
家在何处?父亲过世后继母带着她的儿子卖掉老房子搬南坪住了,同父异母弟弟靠从父亲那学的手艺开了家裁缝店为生。前店后室,母子相依为命,根本无法接纳她们。
她迁回原户籍所在地上新街,按政策她是知青应该安排工作,但年过三十,又没技术,国企不要,只好安排去道街道工业。拖着两个孩子,同事给她出主意找地段上申请救济金。她想了想补助那点钱顶屁用,还得张榜公示让大家“挑鼻子竖挑眼”评比,看是否够格?争硬气撑着,靠街道工业微薄收入一分钱掰成二分用,还安慰自己总比农村那些年正二三月吃上顿没下顿好。
终于等来改革开放,下班后她去街上学摆地摊,挣钱补贴家用。本钱是他男人死后省下的那点抚恤金。
第一次做生意她特别小心 ,衣服鞋帽一样进了点,投石问路。没想到她还真是做生意的料,勤劳不贪赚狠心钱。注意观察市场动向,老百姓喜欢啥,她就进啥,能赚钱她就卖,薄利多销,不压货。夜市上数她的货卖得快,而且价低质量好受欢迎。后来街道工业不善经营关门了,没了收入她干脆靠摆地摊维持生活。
一段时间政策又禁止摆地摊,自己小本生意租不起门面,只好去打工给人家店卖服装,收入提成。
孩子们争气,读书成绩优秀,讨老师喜欢,叫去街道办开证明把学杂费免了。日子就这样艰难地过着。
时光荏苒,一晃十几年过去了,眼看大女儿从轻工学院毕业,学的服纺织服装设计专业,正愁找工作;小儿子读高中,不久也面临高考。家庭生活又来到一个十字路口。
柳暗花明,忧盼交织之际,突然一天接到街道派出所电话,叫他到所里去一下。犯啥事了?她心里忐忑不安到了派出所,段上的户籍热情拉满招呼她坐,给她倒开水喝。
她是回城的老知青,情况比较特殊,对于她的艰辛户籍都略知一二。
他从屋里请出一位陌生的中年人,穿着西服打着领带,操一口南方话,给她介绍说这位是从浙江温州来的客商姓徐,说受他们老板委托专程来渝找你?是从区里一直问下来的。
年轻人将他受公司老板即她同胞哥哥委托,从浙江到重庆出差专程来找他的妹妹,顺便考察市场的意图娓娓道来……
老知青这才如梦初醒,朦胧中想起小时候哥哥的身影。来人迅速在派出所拨通了他哥的手提电话,几十年渺无音讯,如今有了着落,电话中两兄妹失声痛哭,让周围的群众唏嘘感动不已。
哥哥听说大侄女学的是他们这行非常高兴,经过商量请她和女儿先过去,儿子在学校暂时住读,这学期读完后视情况相机而定。
哥叫人帮她们预订了机票,安顿好后随他们去浙江温州。同时感谢街道派出所同志帮忙,表示重庆是他第二故乡,今后一定有机会回家乡投资回报的。
原来兄妹量父母是抗战时期从浙江逃难到重庆来的裁缝,父亲弥留之际曾属托他今后有出息一定不要忘记这个在农村受苦受累的妹妹……
一叶孤舟,终有归期,兄妹重逢,欣喜万分。在哥哥的安排下女儿进了技术部稿研发,儿子也顺利转入温州最好的学校读书,至于她吗?哥说一生磨难太多,身体早已透支,健康状况令人担忧。让她在家休养再说。一家人如枯木逢春,开始了崭新的幸福生活。
往事并不如烟,九十年代老知青曾带着孩子回乡给丈夫扫墓,听闻此讯,乡亲们喜出望外,纷纷请她去家里坐坐。回首往昔,百感交集,艰辛与喜乐一起涌上心头,灰屋更早已坍塌,留给丈夫堂兄的老屋也失修欲坠-----她凝视这块留下二十年人生印记的土地不禁潸然泪下。
热情的乡亲们七嘴八舌嘘寒问暖。都听说她“发了”。那时恰逢改革开放南下务工潮,众人心里打起了主意想托她帮忙送孩子外出务工。 当晚都竞相请他做客,弄得她左右为难。最后她选择在罗大娘幺女家歇脚。罗大娘已经离世。和大娘女儿一起回忆起当年陪她住灰屋的情景历历在目。走的时候乡亲们香肠腊肉送了一大堆。她决定暂时带走罗大娘幺女的女儿,许诺其它的人待回去与老板商量后再作答复。
不负众望,果然一个月后十几个队上的年轻人踏上去浙江务工的征程。
老知青是共和国知青队伍中最艰辛的一员。五十多年过去了,我眼前还不时浮现出“灰屋”,“知青屋”里老知青朗笑的模样,耳边响起她女儿稚嫩地喊我们“亲叔叔”的声音,唤起我对当年苦乐酸甜,刻骨铭心的回忆,及对她们母子的无比怀念。
(后记,此文根据当年公社老知青材料整理而成,为了保护隐私,人名地名及部分细节经过处理。)
二零二六年,元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