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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慢走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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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初,邮轮在澳大利亚的塔斯马尼亚岛附近缓缓航行。吃过早饭,我穿过细雨洒落的顶层甲板,回到五层的舱房,用手机连上邮轮提供的卫星网络。刚一接通,电子邮箱和社交软件里便涌入数十条新消息。其中一封邮件,让我的手指停在半空:

“老王,我们回温哥华养老了。老黄和我都已退休。给你打过电话,也留了言。这些年,你还好吗?”

发件人是南希,老黄的太太。短短几句话,却瞬间把我拉回近四十年前在加拿大读研的日子,往日的点滴悄然浮现在眼前。

我和老黄是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末来到温哥华读研的。我来自北京,他来自杭州,比我大两岁,性格沉稳,总戴着一副银丝眼镜。我们虽然在同一所学校,却在不同院系:我学犯罪学,他学社会学。专业不同,但在学术上有许多交集。

读研期间,我们靠做助教和研究助理维持生活,同时领取微薄的奖学金。第一学期,我们住在学校那栋只提供给新生的老旧砖楼里,楼里充满了各种口音的英语,空气中总带着一丝不同地域的炊烟味。我和老黄住在同一层,相隔两个房间,常常一起去逛超市,也会在公共厨房里做饭。

第二学期,我们都不得不搬出宿舍。我与两位新加坡同学合租了一套公寓,老黄则在不远处租了一套一居室,因为他的太太和六岁的儿子很快就要来团聚。为此,他买了一辆二手丰田,我陪他跑了几家车行,看着他学开车、拿到驾照,不久便开车去机场接他太太和儿子。

几天后,我应邀去老黄家做客。看着他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我才意识到,老黄的生活已不同往日。他既要忙于学业,又要照顾家庭。我们在校园里仍常碰面,但闲聊的时间少了,话题也多停留在表面。

1989年的夏天,中国发生了震惊中外的六四事件。留学生们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屏幕,有人哭泣,有人愤怒,更多人走向温哥华领事馆,表达抗议。沉默与喧哗交织,心中既有对故乡的牵挂,也有对未来的迷茫,更有对自身处境的无力感。恐惧悄然而至,使他们不敢轻易踏上回国的路。

在此背景下,一些加拿大的独立中国留学生团体积极游说,推动加拿大政府出于人道考虑,制定了一项允许在加中国留学生申请移民的政策。这项政策如同天降福音,惠及无数人,也改变了许多中国留学生家庭的命运。在此之前,中国留学生不得在校外工作,生活和学费压力巨大,不少人不得不在校外打黑工。面对这次难得的机会,我认识的所有中国留学生,包括共产党员在内,没有一个人错过。

毕业的日子悄然临近,求职的压力也随之而来。我打算在政府部门谋职,而老黄将目光投向大学教职。我们偶尔互通信息,分享各自获得的信息。一天傍晚,我在校园里取车准备回家时遇见老黄。我随口问他是否注意到温哥华某社区学院社会学职位空缺,他沉默片刻,语气中带着迟疑,说自己已经申请了几所美国大学的职位,还在等消息。随后,他问我能否顺路送他回家,因为他的车坏了,我爽快地答应了。

我把老黄送到他家门口时,他的太太从屋里迎出来:“留下来一起吃饭吧。”老黄点头附和,我便没有推辞。

吃饭时,我又提起那份社区学院的教职,说那所学校名气不大,但多投一份申请,总归多一条出路。老黄放下筷子,推了推眼镜,低声说:“还是再等等吧。”南希忽然开口:“你们俩找的,不是同一类工作。”老黄的脸微微泛红,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我才明白,他最近谈起求职时的迟疑,不只是犹豫,也许在担心我改变谋职方向,悄然成为竞争者。现实压力悄然渗入友情,让原本轻松的相处染上一层微妙距离。

后来,我和老黄都毕业了。他在本地一所社区学院找到教职,但并非终身职位;我则过了几个月,才在省惩教部门找到一份差事,同样不是长期职位。老黄获得教职的消息,并非他亲口告诉我,而是我从一位共同朋友那里得知。那一刻,我意识到,我们之间的友情,并没有我曾想象的那么深厚。

上班第一天下班时,我本想给老黄打电话,但最终打消念头,只给他发了一封简短的邮件,告诉他我已找到工作。他的回复更短,只有一个英文词:“Congratulations(恭喜)”。这种简短,与我的邮件形成呼应,也为我们今后的联系定下基调。

之后,我们的生活渐渐稳定,各自步入节奏,也都买了自己的房子。老黄一家搬进新居后,邀请我去他们家吃饭。我搬家时,为了省事,也请他们全家吃自助餐,记得那是一顿晚餐。饭后,我们一起走到停车场。老黄的太太和儿子先上车,他随后坐进驾驶座,关上车门,从车窗里探出头来:

“常联系。”他说。
“一定。”我答。

没想到,那顿晚餐竟成了我和老黄的最后一次相聚。此后,我们的联系逐渐稀疏。偶尔开车路过老黄家所在的街道,我会犹豫是否拨通电话,但最终总是停在指尖。人生常常如此:有些关系,当你意识到它正在消逝时,往往已无力挽回。那些曾经走得很近的朋友,最终只留下慢慢走散的背影。

几年后,我换了工作,并用邮件通知老黄。他回信说:“找个时间大家聚一聚吧。”我答应了。然而,不久之后,我从别人那里得知,老黄已经去了香港一所大学任教,全家也搬离温哥华。他的不辞而别让我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尽管我们早已疏于联系,曾经亲密的朋友,如今连职业上的重要变故也只能从他人口中得知。

老黄不辞而别后的三四年,一个平常的日子里,我在博客留言区看到一条评论:“读到你的博文,仿佛又回到了我们曾经生活的温哥华。”署名是南希。

我回信问起她和老黄的近况,也关心他们在温哥华的房子。她很快答复,房子早已卖掉,一家人搬到了香港。老黄在大学任教,她在一家公司工作。我告诉她,我依然住在老地方,电话号码和邮箱未变,希望保持联系。她答应转告老黄。当晚,我收到了老黄的邮件。字句简短,却礼貌得体,他说在加拿大谋教职不易,这也是他接受香港职位的原因。邮件末尾,他写道希望以后能多联系。

我回信问起他们在香港的生活,也提到温哥华的一些变化,并顺带说了几位我们共同朋友的近况,试图拉近那份被岁月与距离冲淡的情谊。然而,老黄的回复依旧简短,仿佛隔着一层无形隔阂。那是我们最后一次通信。人生中许多人终究会渐行渐远,即便偶尔联系,也回不到从前。如果当年我们都再主动一些,这段友情会不会有不同结局呢?可人生没有如果。为了生活,我们沿着各自的道路前行,而时间总在不经意间悄悄改变一切。

自从认识老黄,四十年的光阴已悄然流逝。他那次不辞而别,也已三十多年。岁月在我们身上留下不易察觉的痕迹,我们都在慢慢老去。记忆中的往事时而清晰浮现,又在光阴里渐行渐远。在维系友情上,女性往往比男性更细腻。讽刺的是,我和老黄在学术与职业上长年揣摩人的行为与内心世界,但在为人朋友这件事上,却不及他的太太。几次联系中断又重新建立,总是她主动出面,无论是在博客留言,还是通过邮件与我联系。

此刻,我独自待在舱房里,透过电视屏幕看着邮轮航线缓缓向新西兰延伸。我拿起手机,给南希回信,心里想着,也许我和老黄还能在人生这一段旅程中,再有交集。我慢慢敲下文字:

“南希,老黄:
很高兴收到你们的邮件。我正在海外旅行,大约一个月后回到温哥华。希望到时能与你们见面,聊聊这些年来各自的生活。我家的地址变了,但电话号码和邮箱一直没变,你们随时可以联系我。”

放下手机,我坐在床沿上,心里既有期待,也带着淡淡感慨。四十年的光阴让我们慢慢老去,也让一些友情渐行渐远,但一些记忆依然清晰。生活会继续向前,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有时拉远,有时靠近。而此刻,我愿意放慢脚步,耐心等待,也许某一天,我们这些慢慢走散的人,会再次坐在一起,聊聊彼此的生活,回忆那些逝去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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