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翔

注册日期:2009-10-24
访问总量:5542942次

menu网络日志正文menu

百度的屈辱:吴韧的厄运(4)


发表时间:+-

中国人骨子里,有一种极其顽固、隐蔽,也是自我伤害性极大的价值排序:组织与团体的存续高于个人的尊严;集体的安全感,高于个体的正义感。

这不是哪一家公司的独有问题,而是一种被几千年驯化出来的社会本能和文明劣根性体现。

在这种结构中,一旦危机出现,人们最关心的从来不是“事情是否被正确理解”,而是“秩序能否尽快恢复”;不是“这个人有没有被冤枉”,而是“这件事会不会继续发酵、会不会砸到我头上”。

于是,寻找替罪羊早已内化为一种集体无意识的献祭仪式。只要有一个具体、可视的“罪人”被可以被推到台前,抽象的“我们”就能瞬间洗白,继续端坐道德高地。

替罪羊策略之所以高效,正是因为个人在文化上并不被视为不可侵犯的边界,而是随时都可被牺牲可被调配的缓冲层。牺牲个人,既不会动摇权力结构,也不需要真正反思制度本身。它成本低廉、路径熟悉、情绪上还显得“果断”、“负责”。

久而久之,这种操作不再被视为冷酷,而被合理化为“成熟”、“顾全大局”。

更残酷的是,这套逻辑并非靠暴力维持,而是靠集体道德绑架完成。被推出去的人不但要被献祭,还必须在众目睽睽下表演“大度”与“觉悟”。不配合就是“不识大体”、“破坏团结”;而为他辩护的人,则立刻被扣上“情绪化”、“小团体主义”、“不顾大局”的帽子。

这种道德绞杀,比任何明面暴力都更高效,因为它让受害者自己成为帮凶。

结果是,中国组织在面对真正的结构性风险时,几乎总会选择同一条路径:向下转嫁压力,向内压缩尊严,用个体的沉默和消失,换取集体表面的安然无恙。

这种选择,短期内确实有效。风头会过去,舆论会散去,组织会继续存在。

但长期代价却极其惨烈,并且不可逆,它系统性地筛掉了最愿意承担风险的人。最敢冲、最有创造力的那批人,迟早会明白一个残酷真相:在这种价值排序里,站到最前面等于自愿成为下一个可牺牲品。于是他们或者学会把头缩回去,或者在三十岁前就完成精神阉割,或者直接润走。留下的,必然是那些最会“和稀泥”、最擅长把责任写进PPT、最懂得在关键时刻集体失声的人。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出头椽子先烂”,“枪打出头鸟”,如同两道无形的金箍,严丝合缝地箍在传统处世哲学的命门上,让平庸成为一种受庇护的本能。

秩序看似稳定了,但创造力、勇气和承担能力,已经被一点点抽干。

这也是为什么,中国社会在顺风时显得极其高效,一旦进入真正需要“硬扛”的逆风区,却往往集体失语。不是因为没有能力,而是因为在最底层的价值设定中,个人尊严从来不是一条不可触碰的红线。当红线不存在,就永远不会有人愿意站到最前面。

风暴确实会过去。

但被反复牺牲过的尊严,不会再回来。

一个习惯用个人血肉去填补制度裂缝的社会,最终会发现:它能保住表面的秩序,却永远锻造不出真正敢赢的组织。真正的赢家从来不是靠牺牲别人来维持稳定,而是靠有人敢站出来说“这锅我背”的那一刻,才真正诞生。

中国传统文化中的生存哲学倾向于“内敛与规避风险”,美国主流文化则更倾向于“张扬与获取收益”。美国建国精神深受启蒙运动影响,强调个体的权利和价值。在他们的逻辑里,如果你是出头鸟,说明你具备领导力和开创性,这是社会晋升的首要资本。

历史上的西进运动造就了一种“向外扩张”的性格。

在资源匮乏或充满竞争的环境下,退缩意味着死亡,只有勇敢表现自己、占据先机的人才能生存。美国是一个高度商业化的社会,“自我推销”不仅不是缺点,反而是一种必备技能。如果你不“出头”,资本和机会就永远不会发现你。

即使如此,但在整个西方语境中,其实存在一个类似的逻辑,叫做“高罂粟综合征”(Tall Poppy Syndrome):指在花丛中,如果有一朵罂粟长得太高,人们就有强烈的冲动想把它剪掉,使其与其他花齐平。不过,美国是西方国家中对“高罂粟”包容度最高的一个。他们崇拜英雄和成功者,只要你的“出头”能带来切实的价值或财富,社会通常会给予奖赏而非打压。


2013至2015年间百度AI的领先,本质上是一场极具工程狂热色彩的“前夜高光”。它像一朵在温室中提前盛开的昙花,虽然耀眼,却因其根部埋藏的结构性雷点,注定无法转化为长久的统治力。

首先,是斯坦福借题发挥下的声誉重创。 2015年的 ImageNet 事件并非真正意义上的学术造假,本质上是百度团队对“灰色地带”规则的误读。然而,斯坦福方面却在此事上极度上纲上线,在敏感的地缘政治气候下,顺水推舟地利用解释权对中国科技巨头进行定点打压。这种不择手段的借题发挥,将一桩规则解读分歧上升为“学术丑闻”,不仅让百度被禁赛,更直接透支了百度好不容易积累的国际信任。

其次,是生态战略被围猎后的孤岛效应。百度早期的算力优势没能及时转化为生态护城河。飞桨直到2016年才开源,比谷歌的 TensorFlow 晚了整整一年,此时硅谷已经通过学术号召力完成了生态清场。百度在升级 Fluid 版本时,还执着于开发周期漫长的“编译时自动求导”路径,彻底错失了动态图的黄金窗口。缺乏全球开发者生态的反馈,百度自研框架逐渐沦为孤岛,创新速度在对手的集体围剿中慢了下来。

再者,也是最关键的,是人才流失与内部路线斗争所带来的内耗——它既是起因,也是结果。从吴恩达的离去,到余凯等核心骨干相继出走,百度早期构建的“海量数据 + 无限算力”的梦幻实验室模式,在内外部双重压强下迅速瓦解。对照谷歌 DeepMind 与 Google Brain 持续不断的全球人才虹吸,百度的科研土壤因国际声誉受损与内部派系升级,逐渐失去了留住顶级研究者的气候。

还有,雪上加霜的,是全球视野与地缘政治的隐形枷锁。百度的领先高度依赖于中文语料红利,但在 Transformer 等底层范式创新上,始终处于硅谷主导的下游。当 Scaling Laws(规模定律)开启大模型时代,百度受限于生态的封闭性,难以像谷歌那样全球吸纳数据与反馈。大模型时代一来,OpenAI 和 Google 的生态碾压,让百度再靠“暴力堆算力”已无法对冲底层原创力的匮乏。

最后,是核心业务疲软导致的战略收缩。搜索广告这一现金牛被短视频分流,导致百度在“All in AI”的巨额投入中资源分配日益紧绷。不同于谷歌拥有云和 YouTube 等多重商业闭环,百度在转型阵痛期缺乏足够的财务缓冲,导致其 AI 愿景在严酷的现实面前被迫收缩。

一句话总结,那段领先,是真正意义上的“前夜高光”:它建立在罕见的工程执行力与算力动员能力之上,却由于缺乏足以支撑长期博弈的国际生态护城河与底层原创体系,在对手借助规则解释权与话语优势展开的绞杀中迅速褪色。回看这一过程,不免令人唏嘘。中国 AI 最早一次成规模的工业化探索,在尚未完成向全球技术中心的跃迁之前,便在并不对等的竞争环境中被迫中断,最终只能退守本土,从短暂的“领跑”重新回到艰难的“跟跑”位置。

回头看,吴韧心中定有万重悔意。那是一种类似于五十年代满怀热忱回国、却在政治风暴中折翼的老一辈科学家的剧痛。

如果他当年没有选择加入百度,而是留在AMD,在“苏妈”苏姿丰这位铁血女王的麾下,命运将是另一番景象。2014年,苏姿丰临危受命掌舵AMD,开启人类芯片史上最波澜壮阔的反攻。作为全球最顶尖的异构计算专家,吴韧若留在AMD的体系内,不仅能在事业上随GPU算力爆炸的巨浪振翅高飞,更会在经济上获得无法想象的巨额回报——期权、股票、身家暴涨,一切本该属于他的荣光,都被2015年那个闷热的夏天亲手掐灭。

百度曾经是一家伟大的公司,今天依然是。李彦宏是好样的。中国人应该为拥有这样的公司而感到自豪和骄傲。同时,百度原本可以做的更好。但愿这场伤筋动骨的创伤,能够帮助百度变得更加成熟,更加刚强。百度,你有资格说不!你应该学会说不!

【节选自 《AI霸权:纪元启示录》(汪翔,即将出版)(第八章:百度的辉煌与屈辱)】

浏览(66)
thumb_up(0)
评论(0)
  • 当前共有0条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