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州风云 之 从北伐到四三
2026-2-10
小小说 《福州风云》
【题记】
凡关注中共党史第一任福州地委书记者,大抵都知道:福州最早建立的中共地委,首任书记为方尔灏。彼时组织初创,人丁极简,方尔灏连同其部属在内,拢共不过十八名共产党员,因而被称作“十八罗汉”。其成员依次为:方尔灏、林铮、陈聚奎、施松龄、吴微谦、郑蓉裳(女)、林鉴(女)、严明杰、陈长庚、郑走云、金毓芬、林世良、傅克壁、陈与潮、陈长康、傅炳恭、赵凯、陈任民。这支人数寥落却名号响亮的队伍,既是福州早期党组织的全部家底,也构成了日后权力更替与内部整肃的最初舞台。
第五章 从北伐到四三
潮气从闽南一路北上,
跟着北伐军一起。
不是队伍的脚步声,
而是一种气味。
海腥、湿土、油脂,
还有港口特有的铁锈味。
福州还没看到军队,
但已经开始调整呼吸。
马尾港先知道。
舰只停泊不动,
炮口却早已转向。
水兵不说话,
只是换岗的频率比平时快了一点。
这是马尾海军的习惯——
不抢第一枪,
但一定站在不会输的一边。
夜里,城内的一栋旧楼亮着灯。
灯压得很低。
窗纸被厚布遮住。
街道空旷,
偶尔有巡逻脚步声掠过,又很快消失。
十八个人坐在屋里。
桌子很长。
人坐得很近。
却没有人靠在一起。
这是他们少有的一次“都在”。
没有点名,
也不需要点名。
方尔灏坐在靠窗的位置。
灯光打不到他的脸,
只照见他手里的针线。
青天白日旗铺在桌角。
针一下一下落下去,
节奏稳定,
像是在给即将到来的秩序收尾。
林铮在地图旁。
他不说话,
只用手指轻轻敲着街口与码头的交界处。
陈聚奎把传单一叠一叠码好。
施松龄翻看名单,
在某几个名字旁停得久了一点。
郑蓉裳守着门口。
林鉴与严明杰轮流看后巷。
其馀人各有位置,
都很清楚自己今晚该站在哪里。
第三任地委书记坐在桌尾。
他来得不久。
但已经不需要介绍。
他不带枪,
也不带材料。
只是坐在那里,
像一个已经确认过结果的人。
他说话不多。
“北伐军从闽南北上,
福州不会是战场。”
“但秩序,一定要先准备好。”
他说“准备好”的时候,
目光扫过桌面。
不是看人,
是看布局。
没人提问。
也没人反驳。
在这样的夜里,
提问本身就像一种多馀动作。
马尾方向传来消息时,
天已经快亮了。
北洋军开始撤。
不是全面溃退,
而是有秩序地后移。
城门还没开,
但城已经空了一半。
几天后,
青天白日旗在城里升起。
不是一面,
是同时。
城防司令部、
省长公署、
码头、
主要街口。
旗子升得很快,
像是早就演练过。
方声涛开始频繁出现在公共场合。
他穿军装,
说话干脆。
黄展云则在另一条线上活动。
他不穿军装,
也不需要站到台前。
工会、商会、同乡会,
一层一层被串起来。
表面上,
这是一座顺利迎接北伐的城市。
只有组织内部知道:
真正的调整,
还没开始。
1927年。
国民党在福州抢先行动。
后来被定名为“四三”事变。
体育场人声鼎沸。
“拥蒋护党”的标语
一夜之间贴满了墙。
大会很正式。
程序完整。
口号标准。
十六条纲领被一条条念出。
每一条,
都在往某个方向收紧。
有人试图打断。
新编部队的一名党代表站出来。
声音不大,
但很清楚。
他说:
孙中山没有留下这样的遗嘱。
话没说完,
就被拖了下去。
绳子、
拳头、
游街。
闽江水在桥下翻涌。
什么都没留下。
那天晚上,
城里开始戒严。
比戒严令更快的,
是名单。
有人被点名,
有人被直接带走。
方尔灏和陈兴锺是在凌晨被抓的。
没有反抗。
也来不及反抗。
郑尚衡、林梧风、朱铭庄,
前后脚。
巷子很窄。
灯很暗。
声音被墙壁吞掉。
事后清点时,
才发现少了人。
不是临时缺席,
而是再也不会出现。
但就是在这一夜,
组织重新接上线。
像一根烧焦的电报线,
被重新剥开,接好。
火花很小,
却足够传递下一个指令。
新上任的第四任地委书记
那天不在现场。
他叫徐琛,是外乡人。
他到福州时,全城戒严刚刚松动,街面干净得近乎刻意。
墙上的标语被刷过,却还能看出旧字的轮廓。
他没有问前任的去向。
他也没有假设,自己会是例外。
他已经完成了自己的工作。
几天后,
他在汇报中写:
“福州地委早期阶段已结束,
当前任务是清理影响统一行动的不稳定因素。”
语气平稳。
用词准确。
没有一个多馀的形容。
后来徐琛也被抓,是在厦门。
时间并不久。
还有他新婚的妻子。
他们的名字,
很快从内部文件中消失,
只在另一套系统里,
被重新登记润色,
在福州鸡角弄,举行了别开生面的,
刑场上的婚礼。
从那天起,
十八罗汉不再是一个实际人数。
它变成了一个说法。
一个被允许保留下来的称呼。
有人消失,
有人加入进来,
有人沉默,
有人学会在会议上提前收回目光。
夜里,
仍然会有风从江口吹进城里。
潮气没变。
街道没变。
只是再也没有人
在灯下缝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