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王与格里丝》
从纽约市区乘坐列车到安巴尼大概需要三小时。那天坐在我对面的是一位欧裔老人。我们聊起各自老家在哪,什么原因让我们跨越大洋来到美国。我的故事很简单,不到一分钟就讲完了。老人的故事就长了,可以追溯到美国独立战争前后,那段发生在约翰·王和格里丝·奥斯洛之间的爱情故事。
初夏的一天,约翰带上那本他学生时代曾经翻过很多遍的小册子《共和论》离开波士顿。临行前接到好友弗兰克的来信:
亲爱的约翰,非常感谢你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决定前往新剑桥组建民兵。很 抱歉因为第二次大陆会议的事不能亲自为你送行。你知道的,成立大陆军的事将成为此次会议的重要议题。
提到因为即将召开的大陆会议,他不能亲自为他送行。到了新剑桥之后可以找一位叫布朗的朋友。他人很好,热心为大陆军征兵出力。听说他的新婚妻子就要生产,希望约翰能代为转达他的问候。
距离约翰乘坐的马车不远,跟着一辆小巧的私家马车,车上坐着年轻漂亮的格里丝。她是新剑桥驻军奥斯洛上校的女儿,刚刚从英国乘船到达波士顿。即将见到父亲的喜悦心情让她觉得美洲大陆辽阔的草原是那么可爱。奥斯洛上校的副官伍德沃德上尉和两个英军士兵信马由缰跟在马车后面。
经过一处驿站,马车停下来让乘客们小息。约翰走到一处高岗,举起望远镜观察周围地形。也许不久的将来他会带着民兵们从这里经过,加入美洲大陆军。他神情专注,没有察觉格里丝已经站他的身后,饶有兴致的问他在看什么。约翰回过身,对面前突然出现的这位美貌姑娘感到惊讶。他有礼貌的把望远镜递给她,指着远方的山丘,无边的草地,和泛着浪花的白河。
突然,格里丝仰身向后,如果不是约翰将她揽住几乎跌倒。她略带惊惧的说,野牛!一头野牛朝我扑过来!说着,两眼快速地左右寻找。约翰从她手里接过望远镜,笑着安慰她,不用怕,野牛在一里地之外。格里丝不好意思地笑笑。约翰不失时机地自我价绍。这时,站在马车旁远远观望的伍德沃德上尉咬咬牙,狠狠拽了一下缰绳,弄得辕马一声嘶鸣。那动静吸引了格里丝的注意力。她要走了,约翰望着她的背影,低声重复着她留下的动听的声音,格里丝!
伍德沃德看约翰的眼神有些不屑。他骑马在车前引路,速度比早先快了许多。约翰乘坐的马车被远远甩在后面。
终于传来车把式山姆的声音,新剑桥到了。来的早不如来的巧,正好赶上处决犯人。
新剑桥是个不小的镇子,有一条市场大道。沿街商铺生意都不错,几家餐馆在门前街道上摆设桌椅招待客人。
约翰刚刚坐下,就有服务生过来招呼。
行刑的广场和约翰之间隔着市场大道。这时,广场上已经围了几百人,大家都盯着中间那个高高的平台。一个留着长发的中年男子被押上台,站在绞索下面。那人看上去有些疲惫,但眼神中没有丝毫恐惧。他细细的看过围观的每一个人,最后停留在一个怀孕的年轻妇人身上。
约翰想知道将要服刑的人犯了什么罪。服务生欲言又止的样子引起老板史密斯的注意。他接过服务生手里的咖啡壶,边倒咖啡边说,“他叫布朗,是条汉子。他主张废除茶税完全是替大家说话。可怜布朗夫人,她快生了。先生刚到本地?”
“说起来我们是邻居。我叫约翰,来接管旁边的报馆。”
“原来是太阳报的新老板,太好了!我叫史密斯,有什么事尽管招呼我。”
教堂的钟声响了,那声音显得悲切。刑场那边有人喊一嗓子,接着便是一阵骚乱。史密斯说,时间到了。约翰站起身,摘下帽子。他想最后看一眼布朗,在心里为他祈祷。他看见布朗夫人正奋力向台上爬,一只手就要摸到布朗的脚。两个士兵从后面把她拉了下来。就在这时,布朗脚下的木板被撤掉,他的整个身体下坠几公分。全场顿时一片死寂。布朗夫人倒在距离丈夫不远的地方。两个修女赶到布朗夫人身边,本想扶她起来。看到她裙子上新鲜的血迹,突然高声喊叫帮忙,几个女人赶紧围了上去。
当第一缕阳光从阁楼小窗投射到床头的时候,约翰醒了。从阁楼临街的小窗可以看到那天绞死布朗的木架和那个在晨风中摆动的绞索。
一阵敲门声把约翰从想象中唤醒。站在门外的是个十几岁的少年,他叫路易斯,从前在报馆帮过忙。听史密斯说报馆又要正式营业,特来请约翰分配工作。约翰心想,布朗的葬礼应该是下期小报的第一条消息。他给路易斯开出一个单子,让他把出刊的一应必需品备齐。
按照史密斯指的路,约翰向东走过几条街。马路对面有一家棺材店,老板洛克的脸出现在两个棺材之间的空隙里。约翰正犹豫是不是该过去打个招呼,回头再看,那张脸已经消失了。
再走不远,面前便出现了史密斯描述的那座带凉台的小房子。据说那是布朗两年前结婚时新盖的,油漆的味道还没有散尽。也许因为房子的主人刚刚遭遇不幸,白色的墙壁显得肃穆凝重。房门紧闭,只有一把摇椅孤零零地立在凉台上。
等了好一会儿,房门才被打开。布朗夫人出现了,失去丈夫和胎儿的痛苦使她和第一次出现在广场时候相比判若两人。布朗夫人身后昏暗阴森,直到走近前厅,约翰才看清楚里面的陈设。他们在沙发上坐下,布朗夫人两眼盯着茶几上的一双小鞋发呆。
“布朗夫人,对您的遭遇我深表遗憾!”
“放心,我会让他们付出代价的!”从她呆滞的眼神里,约翰隐隐看到仇恨。
布朗先生葬礼那天下着毛毛雨。透过帽檐上垂下的黑纱,约翰发现布朗夫人脸色苍白,没有一丝血色。
洛克站在不远处一块墓碑后面,他的帽檐压得很低,脸色阴沉,目光中多少有些幸灾乐祸。这时,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他吓了一跳。回头看见站在身后的伍德沃德上尉,脸色更加冷峻。
伍德沃德上尉递过来一个钱袋子,“我说过,别打布朗夫人的主意,否则布朗的朋友们饶不了你。”
“布朗夫人已经没有了。她现在是玛丽,她是我的。”
“也许是吧。我知道布朗的死让你成了受益人。不过在你获益之前,必须无私的对国王陛下尽一份力。”
来到父亲身边,格里丝表面高兴,背地里好像心事重重。她常走到窗前,看着街上过往行人。她希望看到约翰一路打听找到这里。她关照新来的佣人玛丽,如果有名叫约翰的年轻男人来访一定要马上通知她。不想她的话被悄悄走近的伍德沃德上尉听到了。
“小姐说的约翰就是半路上被我们甩掉的大陆人吧?我想他一定迷路了。”
格里丝对偷听别人说话的人一向反感,对伍德沃德带着嫉妒的强笑更没有好印象。当她知道伍德沃德上尉来找她是父亲交代的任务时,只好勉强随他走出官邸。
洛克的棺材店窗户不小,却被两幅棺材挡住大半,搞得屋子里昏昏暗暗。
店门被推开,玛丽一身素装站在门口。自从做了格里丝的佣人,她的眼神变得像出嫁前一样清纯。只有在没人注意的时候,才能感觉到她内心的痛苦和仇恨。她趁格里丝外出的机会来到棺材店。店里墙上挂着的三把枪吸引了她。
洛克咽过口水,站在距离玛丽很近的地方,近到可以闻到她的胭脂味。“玛丽小姐需要帮忙吗?”
玛丽讨厌洛克,因为结婚前他是那个最不知趣的追求者。“杀人,你敢吗?”
洛克一激灵。“你要我杀人?”
玛丽转身盯着洛克,“我知道你枪法好,我还知道为什么镇上只有你这一家棺材店。放心,不会让你白干。”
“杀谁?”
“到时候我会通知你。”
这时,格里丝和伍德沃德上尉正骑马走出小镇。
约翰将一本小册子放进一家的邮箱,回头发现骑马走过的姑娘像格里丝,正想上前看个仔细,不料被几个蒙面人截住,不由分说便给他戴上头罩、推上一辆马车。这些人是布朗生前的朋友。用这种方式和约翰见面也是出于无奈。毕竟没有人知道是谁出卖了布朗。
远处,格里丝和伍德沃德上尉骑马来到山丘上。他们瞭望四周,遥遥可见载着约翰的那辆马车。格里丝问伍德沃德上尉带没带望远镜。他的回答让她非常失望。眼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一片树林后面。伍德沃德上尉上前两步,他说奥司洛小姐的美貌在美洲大陆就是用放大倍数最高的望远镜也是找不到的。
就算伍德沃德上尉说的不错,格里丝还是感到他在刻意恭维。所以她的反应也仅限于带着生分的客套,这让伍德沃德上尉显得有些尴尬。格里丝若有所思地望了一阵,便调转马头往回走去。
认识许多布朗的朋友让约翰兴奋。他请求大家分散开,通知愿意参加大陆军的人随时准备集结。约翰回到镇上后又累又渴,他坐在史密斯餐厅门前翻看菜单的当口,听到一个熟悉的女人的声音跟他打招呼,一抬头看见格里丝!约翰赶紧站起身有礼貌地向她致意,然后请格里丝坐在自己对面。两个人互相看着,用沉默的方式表达彼此这些天的眷恋和牵挂。
一小队骑兵在餐馆附近停下来。为首的伍德沃德上尉冷冷地盯着坐在格里丝对面的约翰。他下马走到约翰的餐桌旁,命令约翰交出手里的菜单。
格里丝跟伍德沃德上尉打招呼的语气显得很生硬。伍德沃德上尉向她道歉,因为街上出现抗英手册,他不得不履行他搜查可疑人的职责。说完转向约翰,等他交出菜单。
约翰从容地笑笑,喊服务员给这位军官拿菜单。然后故作无奈地看着伍德沃德上尉说,“非常抱歉,餐馆忙的时候就是达官显贵光临也要等候服务,从其他客人手里要菜单很不礼貌。”
伍德沃德上尉干脆无礼到底。他毫不理会招待递过来的菜单,一把抢过约翰手里那份。正面反面查看几遍之后,伍德沃德上尉显得懊恼。他愤愤地将菜单丢在餐桌上。
约翰盯着伍德沃德上尉的眼睛。“怎么,菜单上的美味佳肴没有一样对阁下的胃口,还是字里行间没有发现什么开胃的线索?”
伍德沃德上尉好像没听见约翰的讥讽。他命令约翰报出姓名和职业。格里丝再也按耐不住。她声明约翰是她的朋友。伍德沃德上尉这才再次向她道歉,行个礼,转身带人上马离去。
傍晚,约翰送格里丝回府。走到门口,她没有立刻进门。约翰知道,他应该上前吻她。看得出来,她有这样的期待。于是,他很有分寸地抱住她,在她的脸上轻轻的吻了一下。
晚餐的时候,格里丝显得很兴奋。她谈起美洲的草原,野牛和斯文的年轻人。奥斯洛上校似乎感觉到格里丝在当地认识了新朋友。果然,格里丝请求父亲邀请约翰到家里吃饭。奥斯洛上校虽然答应了,心里却不明白女儿为什么会喜欢一个乡下的美洲人。事后问伍德沃德上尉知不知道约翰这个人。伍德沃德借题发挥,说最近镇上小册子数量增加和约翰的出现有关系,尽管他的结论仅仅基于直觉。
格里丝在楼梯上遇见伍德沃德上尉。不出所料,伍德沃德上尉没说美洲人一句好话。在他眼里,约翰就是表面斯文,背地里热衷于野外交合,与畜生无异。
格里丝脸上一阵发烧。她说了声“晚安”便头也不回地上了楼。
第二天,格里丝牵着马到报馆找约翰。两人出了小镇就一起骑在马背上向草原奔去。在一处深草坡上,约翰用身体把草压倒一片。格里丝取出面包、牛肉和酒。他们餐后躺在草地上,蓝天是顶,绿草作墙。格里丝脸上又一阵发热,她想起美洲人野外交合的传说。
两个人在一起如胶似漆,太阳偏西的时候才信马由缰往回返。站在不远处的伍德沃德上尉看在眼里,恨在心头。
奥斯洛上校接到命令去见公爵殿下的一段时间,约翰和格里丝几乎朝夕相处。以至于奥斯洛上校回到官邸接到的第一份报告就是约翰竟然胆敢煽动格里丝抗英。面对伍德沃德上尉貌似庄重却对约翰心存嫉妒的报告,奥斯洛上校急切希望知道其中多少是没有经过添油加醋的事实。
再三追问之后,伍德沃德上尉承认关于约翰暗中散发抗英手册、集结民兵加入大陆军、以及煽动格里丝抗英的部分有待核实。但是,约翰和格里丝形影不离确是板上钉钉、确凿无疑。奥斯洛上校站在窗前沉思良久。眼看要打大仗,他不能接受女儿爱上一个敌人。他命令伍德沃德上尉马上安排格里丝返回英国。
这天,约翰接到弗兰克来信,要求他带队伍赶赴前线。为了安慰格里丝,约翰只说要出门一段时间。完事后立刻回来找她,并且郑重向她求婚。
傍晚时分,玛丽看见窗外约翰和格里丝站在街上,拥抱、接吻、然后拉着手,最后依依不舍的分开。直到听见房门关闭的声音,约翰才跳上一辆马车向镇外而去。玛丽认出赶车的男人是布朗的朋友,他的农庄距新剑桥五里。
一转身,玛丽被不声不响站在身后的伍德沃德上尉吓了一跳。特别是伍德沃德上尉称呼她“布朗太太”更加出乎意料。她本以为没有人会认出她的身份。事到如今,再不实施她的复仇计划就来不及了。
一夜未眠的格里丝对约翰的暂时离开心存疑虑,她想再和他见一面。经过父亲办公室的时候偶然听到伍德沃德上尉提到约翰,指控他是抗英分子,必须马上逮捕。这让格里丝更加希望马上见到约翰。
玛丽趁着格里丝去报馆找约翰的机会来到棺材店,把一张字条交给洛克。让他晚上驾车在奥斯洛上校官邸附近等人,把人送到字条上的地点后杀掉。洛克瞪大眼睛问为什么要杀这个人?这时玛丽的表情和布朗葬礼上一样,她要让侩子手知道失去亲人是什么滋味。
玛丽刚刚离开棺材铺,伍德沃德上尉就到了。他从洛克手里拿过字条,看过上面的内容后笑了。他为自己的精明得意。
格里丝一整天没有找到约翰。傍晚时分,准备再去报馆。玛丽递过来一件带帽子的披风,说约翰不在报馆,他在做一件非常危险的事,弄不好是要被杀头的,他是布朗的同党。格里丝一时心急,她要知道约翰在什么地方。玛丽指着街上一辆马车说,坐上那辆车,车夫会带你找到约翰。
这时,约翰已经来到聚会的地点。那是一个没有挂牌子的乡村酒馆,里面坐了几十个人。中间一个大桌子上散落着几付扑克牌,像是刚刚玩过什么游戏。
格里丝下了车,向洛克所指的那所房子走过去。
洛克举起枪,瞄准了格里丝。这时,一把雪亮的军刀把枪管压了下来。洛克回头,看见身边的伍德沃德上尉和他身后不计其数的英军士兵。伍德沃德上尉命令他藏在附近,准备击毙他的最后一个目标,约翰。
酒馆里,约翰郑重其事地和坐在桌子周围的人们握手。他们大多见过不止一次面,都是准备去前线的民兵。格里丝清楚地听见约翰问:“稍后会有更多的战士到这里集结。我必须提醒各位,这次去前线很危险,大家都愿意跟着我吗?”
“愿意跟着你!”,“我没问题!”,“我愿意!可是,我是主人派来替他开会的。我能跟着你吗?”
格里丝正要敲门,手臂被伍德沃德上尉抓住。他的身后是荷枪实弹的士兵。
格里丝立刻明白,伍德沃德上尉是冲着约翰他们来的。“你们要干什么?我父亲知道吗?你们……”
格里丝故意提高嗓音,想让屋里的约翰有所准备。这时,约翰等人听到声音,都拿起枪分散在屋子四周的窗户后面。
伍德沃德上尉上前一步,将左手食指竖在他那张大嘴前,右手一挥招来两个卫兵。“你们两个,伺候小姐回府。”
伍德沃德上尉一边指挥士兵包围房子,一边目视格里丝几步一回头地走向停在拐角处的马车。每次看到她回头,他都不自觉地咬咬牙。
一声枪响,一个冒然走近房子的士兵应声倒地。
枪声让已经走远的格里丝为约翰担心。她知道伍德沃德上尉一直妒忌约翰,这回抓住他,一定不会善罢甘休。当她想到伍德沃德上尉可能是尾随她找到约翰的时候,感到有些愧疚。
餐厅里,奥司洛上校坐在餐桌的一头看报,面前放着一杯红酒。格里丝机械地走到父亲身边,在他的脸上吻了一下,然后走到餐桌另一头。玛丽见到格里丝回来先是一惊,生硬地为她拉开座椅。
奥司洛上校感觉到她脸上的寒气,他放下报纸。“亲爱的,玛丽把整个房子都找遍了,你究竟躲到了哪里?”
“我在外面,父亲。外面冷死了。”
“外面越来越不太平。还是尽早回英国为好。你说呢,亲爱的?”
龙虾汤的味道比鸡肉汤鲜美无数倍,可是格里丝心里想的只有约翰。他被捕了?他被押解回来、此时正在寒冷的马背上颤栗?
看着心不在焉的女儿,奥斯洛上校想到可恨的约翰。
突然,平静的院子里火把闪耀、人喊马嘶。格里丝忍不住起身走到窗前,她看见一队骑兵经过。难道他们抓到了约翰?
当伍德沃德上尉出现在门口、向奥司洛上校敬礼的时候,她从他的眼神里发现了胜利者的得意。
奥司洛上校看着欲言又止的伍德沃德上尉,他站起身说了声,“我的办公室”,随后大步走了出去。
伍德沃德上尉挺胸低头,等奥司洛上校出了门才转身。临出门还回头看了格里丝一眼。这一切让格里丝预感到事情不妙,约翰恐怕凶多吉少。一种迫切希望知道约翰生死的心态使她忘记礼数,跟到父亲办公室门外想听他们说些什么。
办公室里,伍德沃德上尉压低声音,报告说约翰等人借助房屋做掩护负隅顽抗,一时难以靠近。但是格里丝小姐离开的早,她一定以为我们抓到了约翰。
格里丝贴近房门,仍然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当伍德沃德开门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诡异的坏笑。
“父亲,伍德沃德上尉抓了约翰?”格里丝忍不住冲到父亲面前。
奥斯洛上校感觉到约翰在女儿心中的位置。要想重新收回格里丝的心,他必须将他们永远分开。
“亲爱的,约翰是英国的敌人。伍德沃德这个人你也许不了解,在美州这些年变得野蛮残忍,打起人来没轻没重。落到他手里的犯人有时甚至活不到公开审判。现在每一分钟都关系到约翰的生命,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把你们两个送到英国。”
格里丝声音里带着哭腔,“我答应你!”
“亲爱的,喝了这杯茶,我送你们上路。”
格里斯喝下父亲递过来的茶,不久便昏昏欲睡。奥司洛上校把格里丝交给玛丽,对两个士兵说声立刻出发,便抓起战刀匆匆离开。
农庄附近的空场成了两军对垒的战场。奥斯洛上校接到伍德沃德上尉的报告,大批民兵从附近赶到,和约翰的人会合了。伍德沃德上尉还是一幅自信的神态。“上校大人,我敢担保,只要约翰一死,这群乌合之众就会不战自溃。”
约翰纵马走在阵前,看着刚刚集结在一起的民兵。“先生们,我们脚下的土地是属于我们的!自由是属于我们的!我们不喜欢战争,但如果有人要剥夺我们的自由,我们宁愿和他拼到最后一个人,最后一滴血!”
藏在一堵墙后面的洛克举枪瞄准了约翰。
随着一声枪响,约翰中弹倒在马下。他用他最后的一点力气轻声呼唤:“格里丝”。他望着蓝天白云的双眼慢慢的失去了光彩,变得冰冷、凝滞。
奥斯洛问伍德沃德,“刚才谁打的枪?”
伍德沃德看一眼洛克藏身的地方,“上校大人,我深信这块土地上忠于乔治王的臣民大有人在。”
驶往英国的轮船慢慢离开码头。玛丽看一眼远去的两个护送格里丝上船的士兵,然后回到船舱。这时,格里丝还在卧室沉睡。玛丽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小纸包,走到摆着茶具的边台,将纸包里的粉末倒进茶杯里。她在等格里丝醒过来,同时想象着当奥斯洛得知自己心爱的女儿因为他而死于非命的时候,会不会痛不欲生?会不会对自己从前无情的杀戮追悔莫及?甚至,在绝望到无以自拔的时候会不会结束自己的生命。真是那样,就太感谢上帝了!玛丽这样想着,取出藏在身上的一双婴儿鞋,泪水止不住夺眶而出。
格里丝好像在梦中听到枪声,梦然醒来。她坐起身,从船舱的小窗看到渐渐远去的海岸。她喊玛丽,玛丽应声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杯茶:“小姐。”
“我们这是在哪?”她定定神,似乎想起什么,“约翰呢?带我去见约翰。”
“小姐,约翰没有上船。伍德沃德是不会放过他的。”
格里丝猛地站起身,“我要下……”话没说完就晕倒在地。玛丽赶紧把茶杯放在桌子上,上前搀扶格里丝。见格里丝昏过去了,便喊来服务生,让他快叫医生。
医生很快给格里丝做过检查,对玛丽说:“你家小姐没什么病,她怀孕了。”
“怀孕”两个字让玛丽吃了一惊,她赶紧用手捂嘴才让自己没有叫出声。她瞬间想到自己不久前失去的胎儿,一阵悲伤涌上心头,忍不住掉下两滴眼泪。医生笑着拍拍她的头,“别激动,将来你也会做母亲的。”说完,走出门去。
关门的声音把格里丝吵醒,玛丽扶她坐到圆桌前。“小姐,医生说你要做母亲了,以后要多多保重身体。”
“约翰要是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的!”格里丝看着玛丽,“有一天你也会理解,和你爱的人分开是多么痛苦的事!”
玛丽痛苦的摇摇头。“小姐,你是个好人。”
格里丝拿起茶杯,玛丽赶紧阻止:“小姐,茶凉了。给我吧。”
“没关系,在美洲我常喝凉茶。”
“不,你不能。”玛丽看格里丝已经把茶杯端到嘴边,急了。她上前一步,几乎是把格里丝手里的茶杯抢了过来。
“玛丽,你怎么了?”
玛丽这时心里矛盾已经没有办法解决,只有解脱。她一口喝干那杯茶,然后倒在地上。心头一阵剧痛之后,她看着眼前的格里丝,无力地说:“小姐,我不该……”
奥斯洛上校统帅的英军已经做好进攻准备。伍德沃德盯着奥斯洛上校,“先生,约翰已死,现在进攻是最佳时机!”
奥斯洛上校手握刀柄,一个士兵骑马赶到,递给他一张纸。上校看一眼,吃惊不小,忍不住念出声来,“皇家部队失利,命令你部退至加拿大境内集结待命!”
“什么?”伍德沃德接住奥斯洛扔过来的一纸命令。
奥斯洛上校收起军刀,命令:“保持警戒,有序撤退!如果有人胆敢靠近,开枪击毙。”
几个民兵围在约翰身边,看着他苍白的,铁一般凝重遗容。“我们真想选你做我们的王!我们要为你报仇!”
他们起身向洛克藏身的地方逼近。
英军退了,留下警戒的士兵发现民兵打扮的洛克朝阵地跑过来,一起举起枪。洛克大喊,“别开枪,我要见伍德沃德!”几乎同时,士兵们的枪响了。洛克应声倒地。他临死前的最后一句话是:“你还没付钱呢……”
早晨,一抹深绿色的陆地出现在天海交界的远方。乘客们涌上甲板,激动地高喊:“英国!我看见英国了!”
只有格里丝一个人逆人流走到船尾,面向英国相反的方向。那里有她的自由,她的奇遇,她的爱。此外,还有一个即将诞生的国度。她用手摸着腹部,感觉到了一种从未体验过的、难以取代的慰籍。她忍不住自语:
“约翰,最亲爱的,我跟你走!”
老人要下车了,我突然想起还没有请教他的名字。他回头笑笑,竟然用国语告诉我他叫约翰,姓王,国王的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