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爱可抵岁月漫长
热爱可抵岁月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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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平凡
顾秀兰退休的第三年,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好像活成了影子。
每天的路线像被设定好:清晨买菜、回家做饭、中午躺沙发发呆、傍晚等儿子一家来吃饭、夜里刷手机到眼睛发涩。衣柜里常年那几件灰扑扑的衣服,头发随便一扎,脸上连面霜都懒得抹。
儿子总说:“妈,你出去走走啊,报个班、跳个舞、跟阿姨们逛逛街。”
她只笑:“都这岁数了,折腾啥。”
话是这么说,夜里躺在床上,她常常睁着眼到凌晨。不是失眠,是心里空。空得像一间很久没人住的房子,落满灰,连风都懒得进来。
年轻时的她不是这样的。
三十多岁,她在纺织厂上班,下班回家还要做饭、带孩子、缝衣服,可再累,也愿意把头发梳整齐,别上一枚小小的塑料发卡;愿意把家里擦得发亮,桌角摆一瓶从路边掐来的野菊;愿意跟邻居唠嗑,跟同事分享新学的菜式,跟儿子讲睡前故事,讲到自己都笑出声。
那时候,她有说不完的话,看不完的新鲜,连阴天都能找出点乐趣。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一切都淡了。
丈夫走得早,她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等孩子成家、工作稳定、她正式退休,本该松口气,却像被抽走了主心骨。
不想说话,不想出门,不想打扮,不想分享。
朋友圈常年空白,别人发什么,她只默默划过。家里的花,养一盆枯一盆,因为她连浇水都觉得麻烦。镜子里的人,眼神发沉,嘴角下垂,连笑都显得僵硬。
她安慰自己:人老了,都这样。热情磨没了,心气散了,剩下的就是熬日子。
直到那个雨天,她在储藏室翻旧物,翻出一个落满灰尘的布箱子。
箱子里是她年轻时的东西:一条洗得发白的碎花裙,一本写满字的软皮本,几支断墨的钢笔,还有一沓泛黄的照片。
她蹲在地上,一张张翻看。
照片里的她,眉眼明亮,扎着麻花辫,站在工厂门口笑得灿烂;抱着年幼的儿子,在公园湖边,风把头发吹乱,也不恼;和一群女工合影,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热气,好像日子再苦,也有盼头。
指尖轻轻抚过照片上自己的脸,顾秀兰忽然鼻子一酸,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不是难过,是一种久违的、软得发疼的情绪——她忽然想起,自己也曾是个眼里有光、心里有热、愿意好好活着的人。
不是岁月把她磨老了。
是她自己,先把心关上了。
二
那天之后,她做了一个很小的决定:把布箱子搬到客厅。
她先把那本软皮本擦干净,放在茶几上。
第一天,她只是看着。
第二天,她拿起笔,却不知道写什么,只写下日期:雨天,有点冷。
第三天,她写:今天买菜,看到卖栀子花的,很香。
第四天,她写:儿子说我最近脸色好点,其实我只是多喝了一杯水。
字写得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可写着写着,心里好像松了一点。
以前她总觉得,人老了,表达给谁看?谁会在乎?
现在她才明白,表达不是给别人看的,是给自己的心一个出口。
不说,不写,不倾诉,心就会一点点闷死、变硬、变冷。
她开始慢慢恢复表达欲。
跟卖菜的阿姨多聊两句:“今天青菜真嫩。”
跟小区门卫点头说声:“早。”
跟视频通话的孙女,不再只问“吃了吗”“冷不冷”,而是说:“奶奶今天看到一只小猫,特别像你小时候抱过的那只。”
孙女在电话那头咯咯笑:“奶奶你好可爱!”
一句“可爱”,让她站在阳台愣了很久。
原来被人看见、被人接住话的感觉,这么暖。
三
改变是从一件衣服开始的。
她翻出那条碎花裙,洗干净,熨平,试着穿上。
镜子里的人,腰粗了,皮肤松了,头发白了大半,可裙子一上身,好像有什么东西轻轻醒了。
她对着镜子,把头发重新梳顺,别上一枚从旧箱子里找到的、褪色的小发卡。
那一刻,她忽然懂了——
装扮,不是为了取悦谁,是对自己最基本的尊重。
你连自己都懒得收拾,日子自然跟着潦草。
她开始每天认真洗脸,抹一点便宜却好闻的面霜;出门换干净合身的衣服,不再随便套件外套就走;头发要么扎整齐,要么剪短一点,显得精神。
不是要多好看,是要体面、清爽、有精气神。
小区里的老姐妹见了,都说:“秀兰,你最近不一样了,看着亮堂。”
她笑着应,心里清楚:不是脸变了,是心不再往下沉了。
装扮欲,是生命力最外在、最诚实的信号。
你愿意花心思在自己身上,说明你还在意自己,还愿意被世界看见,还没彻底认输。
四
真正让她活过来的,是分享欲。
以前她做了好吃的,只端上桌,别人夸,她也只说“随便做的”。
现在她会拍张照片,发给儿子,发给老姐妹,配一句:“今天试了新做法,你们下次来吃。”
她把阳台上枯死的花盆清空,重新种上小葱、薄荷、太阳花。
花开一朵,她就拍一张,发到家庭群里。
儿子说:“妈,你现在比我还爱发朋友圈。”
孙女说:“奶奶的小花好漂亮!我也要种!”
她开始跟邻居分享自己种的薄荷,分享做的酱菜,分享看到的晚霞、路过的小狗、菜市场遇到的趣事。
以前她觉得:这些小事,有什么好说的?
现在才懂:生活本就是由无数小事组成的。愿意分享小事,说明你还愿意感受生活。
分享,是把心里的光递出去一点,再从别人那里接回一点暖。
一来一回,心就活了。
五
她慢慢养成了习惯:
每天写几行字,不追求文采,只记录心情与见闻;
每天把自己收拾干净,不敷衍、不潦草;
每天主动说几句话,分享一点小事,哪怕只是一句“今天天真好”。
表达欲、分享欲、装扮欲——这三样看似不起眼的东西,像三根细细的线,一点点把她散掉的精气神重新织回来。
她不再整天闷在家里。
早上跟着阿姨们打一段太极,下午去社区阅览室坐一会儿,傍晚在小街上慢慢走,看放学的孩子、摆摊的小贩、亮起的路灯。
有人问她:“你退休这么多年,怎么越活越年轻?”
她想了想,认真说:
“不是年轻,是不敢再懒了。
人老不老,不在岁数,在你还愿不愿意爱点什么。
愿意说、愿意写、愿意把自己收拾好、愿意把好东西分给别人,心就不会老。”
她依旧普通,依旧平凡,没有惊天动地的故事,没有耀眼的成就。
可她眼里有了光,走路有了劲,笑起来自然、松弛、真诚。
她不再是那个躲在影子里、沉默寡言、对一切都无所谓的老太太。
她是顾秀兰,一个会为一朵花开心、为一顿饭满足、为一句问候温暖、愿意认真过好每一天的普通人。
六
深秋的一个傍晚,夕阳把小街染成暖金色。
顾秀兰手里提着刚买的菜,兜里装着刚写满一页的软皮本,头发别着那枚旧发卡,身上穿着干净的衬衫。
她路过街角,看到一个卖糖画的老人,正低头画龙,手法熟练,糖浆在石板上流淌,亮晶晶的。
旁边围着几个孩子,眼睛瞪得圆圆的,小声惊叹。
顾秀兰停下脚步,站在一旁看。
风吹过来,带着桂花香,也带着人间烟火气。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这样,牵着儿子的手,看糖画、看皮影、看路边一切新鲜有趣的东西。那时候她穷,可快乐很简单;那时候她累,可心里有热。
如今日子安稳了,她差点把那份热弄丢。
幸好,又找回来了。
卖糖画的老人抬头,看见她,笑着递过一小块刚做好的糖片:“大姐,尝尝,刚画的。”
她接过,道了谢,轻轻咬一口,甜而不腻,像极了小时候的味道。
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夕阳下的糖画,发到家庭群,配了一行字:
“今天遇到很甜的小事,你们也要好好吃饭、好好开心。”
放下手机,她慢慢往前走,脚步轻缓,却坚定。
她终于明白:
人这一生,对抗衰老最强大的武器,从来不是保健品、不是护肤品、不是金钱地位。
是热爱。
是你还愿意疯狂爱上点什么——一朵花、一顿饭、一句话、一个人、一段普通的日子。
是你还愿意表达、愿意分享、愿意把自己和生活都认真装扮。
这三者交织在一起,就是热气腾腾、鲜活生动的生命。
真正的衰老,从来不是年龄增长,不是皱纹爬上眼角,不是腿脚变慢。
而是你不再好奇、不再心动、不再表达、不再分享、不再愿意为生活花一点点心思。
只要心里那点热还在,只要你还愿意爱,岁月就只能给你添阅历,不能让你真正老去。
小街的灯一盏盏亮起来,人影拉长,饭菜香从各家窗户飘出来,人声、车声、笑声,混在一起,成了最踏实的人间。
顾秀兰抬头看了看天,晚霞温柔,风也温柔。
她轻轻笑了。
日子还长,她想好好活。
不匆忙,不耀眼,只认真、温暖、有光、有热。
像这小街的烟火,平凡,却永远动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