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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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度的屈辱:吴韧的厄运(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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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代中期,中美关系正处于从“接触合作”向“战略竞争”滑动的结构性转折点。此时,美国的国家精气神中交织着一种极度矛盾的防御心理,其底色中又是挥之不去的历史创伤记忆。20世纪70至80年代,日本在汽车、电子与制造业的全面崛起曾引发波及全美的“日本恐惧症”。从底特律的蓝领工人到华尔街的决策精英,当时都深陷于被“亚洲奇迹”取代的集体焦虑中。

焦虑背面,则是基于霸权护持的路径依赖。通过1985年的《广场协议》、日元强制升值及密集的贸易壁垒,美国曾成功阻击了来自日本的挑战。这种“通过非市场手段锁定霸权”的胜利经验,固化成了美国的本能反应:一旦出现类似、具有系统性威胁的新挑战者,美国会迅速将经济竞争泛化为国家安全议题,不惜代价地放大风险,以此对冲自卑,重建“美国优先”的心理防线。

与中国相比,美国的精神内核更趋于“例外主义”。它视全球领导地位为天赋特权,这种心态决定了它在面对追赶者时,极易产生“存量博弈”的危机感,从而将对方的技术追赶,定性为对规则的逾越。

与此同时,中国在崛起中展现出一种基于集体主义的韧性。从改革开放初期的务实积淀,到2010年代的自信外溢,民族情感的升温催生了从“跟跑”转向“领跑”的国家意志。2015年《中国制造2025》的发布,标志着这种战略雄心从民间情绪上升为国家行为。然而,这种旨在实现“自强不息”的复兴逻辑,在美方的战略视角中被精准捕捉并解读为系统性威胁,双方的精神对立由此在深层结构上固化。

2008年次贷危机后,这种心理鸿沟进一步放大。中国依靠大规模经济刺激计划迅速反弹,并成为全球增长的核心引擎,拯救了全球经济。但这种表现,不仅没有换来美国的感激,和对国际合作的温情,反而让美方察觉到了一个能在危机中自我修复,并对现有体系产生替代能力的强大对手。自此,美国的防范本能从自卑中异化,媒体与政界开始将中国的经济繁荣结构化地解读为,“国家资本主义的扩张”或“知识产权的掠夺”。至此,两国的精神博弈从互补转向对抗:中国将其定义为生存权与发展权的正当诉求。而美国则视之为对“自由世界秩序”的根本性挑衅。


回到那场ImageNet风波。

放在2015年的大环境下看,就远不止“作弊丑闻”那么简单。那是中美AI从“并跑”到“竞争白热化”的转折节点:中国制造2025刚出台,美国开始视中国为系统性科技威胁;中国民族主义情绪上升,百度急于在ImageNet上证明自己而且还做到了;西方媒体和学术圈对中国崛起的警惕已到敏感期,任何瑕疵都容易被放大成“中国人又造假”的叙事。

技术本身的能力存在,4.58%成绩并非凭空捏造,是真实训练出来的。

一锤子砸裂的不只是百度在排行榜上的位置,更是那个时代中美科技互信的脆弱平衡。随后几年,美国人变本加厉,在硬件(芯片出口管制)和软件(开源生态限制)上加速卡脖子,中国则被迫走上“自主可控”的硬核道路。

这就是团体(国家)利益绑架道德的经典结果,是两个大国在科技赛道上,从“合作共赢”到“零和博弈”的必然碰撞。美国逼着百度输了面子,但也加速了中国AI的觉醒。领先是真的,教训是真的,转折也是真的。

吴韧背了整件事最大的黑锅,但如果剥开那些带有偏见的判词,真相绝非“作弊”二字所能概括。

从理工科的底层逻辑看,算法迭代本质上是实验通量的竞争。官网当时的规则手册更像是一份存在逻辑冗余的代码:它写着“每账号每周限提交两次”,却并未禁止多账号并行。

对于这群习惯了与机器硬核肉搏、信奉“快速迭代”的异构计算专家来说,多账号提交不过是提高采样频率、加速模型验证的工程手段,是对规则漏洞的一次常规探索。在他们的思维模型里,这既非蓄意欺诈,更算不上违规,只是在模糊地带进行的一次极其自然的技术突围。

更像是在高考前夕,比他人多刷几套卷子,多来几次模拟考试练习,更加勤奋刻苦而已。

然而,这群单纯的技术拓荒者撞上的,是中美关系风云突变的枪口。

作为赛事主办方的斯坦福大学,在当时日益收紧的国际舆论环境下,早已承受了远超学术范畴的外部压力。面对这起本质上属于“规则解读分歧”的事件,斯坦福并没有选择学术界的温和沟通,而是顺水推舟,以最高规格的“惩戒”来向西方政治气候缴械投名。这种不近人情的狠手,更像是地缘政治博弈中的一场借题发挥。他们乐于看到一个中国领军企业在巅峰时刻坠落,从而坐实某种预设的偏见。

在政治目前,斯坦福也会站边。将鼓励和促进人类科技的进步重任,抛在脑后。

百度随后的迅速切割,则是一场彻底的软弱表现。为了在国际舆论中卑微止损,公司选择了牺牲掉最前线的负责人,亲手把自己最顶尖的技术脊梁推上了祭坛。吴韧的个人申辩,在蓄意的火上浇油面前显得微弱而无力。在那个时刻,逻辑与真相本身已退居其次。这不再仅仅关乎个人的职业操守,而是技术精英在复杂的叙事博弈面前所表现出的集体性脆弱。他更像是一个在工程狂热中闷头赶路、却在气候骤变时被地缘政治浪潮吞没的孤勇者,亦或是那个转折点上的祭旗者。


如果从更广阔的视野看,这种逻辑极其荒谬:难道所有通过刷题获得的高考高分,都应该被视作舞弊而取消吗?历史上,美国人曾多次以同样的逻辑惩罚来自中国的 SAT、托福和 GRE 考生,甚至是其国内的亚裔 SAT、CAT 考生。他们判定“罪恶”的理由,竟然是因为这些人的成绩普遍太好,好到让普通的美国人、甚至全世界的普通考生都无法企及。但这些裁判者从未愿意睁眼看看:这群考生本就不是什么“普通样本”,他们是从地狱级竞争中筛选出的精英,原本就比普通人更聪明、更勤奋、更优秀。

美国人的这种逆向歧视,本质上是政治正确需要的牺牲品。无论是哈佛、斯坦福对亚裔申请者更高、更苛刻的门槛,还是对高分群体的集体压制,都是这种逻辑的具体体现。

这是一种隐蔽的规则霸权:对方给出了满是破绽的赛道,却保留了在赛道之外随时判你出界的权力。这种模糊的边界,让所谓的规则变成了可以随意伸缩的绳索,不仅控制着竞争的节奏,更成为了针对特定入局者进行精准惩戒的工具。在这种不对称的博弈中,成绩本身的领先反而成了某种原罪,因为它触发了规则制定者随时可以降下的裁决。

百度的遭遇,本质上是这场偏见的加码重演。在吴韧和这群技术精英的逻辑里,利用一切机会去迭代、去反馈,不过是理工男将勤奋发挥到极致的本能。他们跑得比世界快,是因为他们本身就更强。

然而,当规则制定者无法在同等强度下反超时,他们便利用解释权,将这种“超越常规的优秀”污名为对规则的破坏。这根本不是一场关于公正的审判,而是平庸者对优胜者的围猎。斯坦福的“狠手”并非为了学术正义,而是屈服于外部压力,顺水推舟地通过牺牲一家中国公司,来掩盖对这种“可怕潜力”的恐惧。

不要忘了那段历史:中国人都有罪!因为他们太勤奋!


吴韧的履历其实相当硬核,每一步都是靠实力拼打出来的。

吴韧出生在四川一个普通的知识分子家庭。1984年,14岁考入中科大少年班,是1985年入学的马东敏(李彦宏夫人)的师兄。那是当时全国理工天才的集中营。五年下来,养成了一种极度推崇智力、凡事只讲底层逻辑的思维。。那是当时全国理工天才的集中营。五年下来,养成了一种极度推崇智力、凡事只讲底层逻辑的思维。

对他来说,世界是由算力和逻辑组成的,只要逻辑上能自洽,规矩就是可以被优化的参数。这种性格在中科大下棋时就显露了出来。吴韧是个国际象棋高手,拿过全国大学生比赛的个人前八名。大三时,开始动手写国际象棋程序,试图用算法复刻棋盘上的博弈。

但在20世纪80年代末,吴韧面临的是极其简陋的技术现实。当时中科大机房里是主频仅有16MHz或25MHz的Intel 80386处理器,每秒只能搜索几万个棋步位置。面对国际象棋指数级爆炸的搜索空间,吴韧必须把“评估函数”简化到极致,这就像为了让赛车跑快而拆掉座椅和外壳,只剩发动机在硬扛。

那是一个空有精妙逻辑却被算力荒原硬生生卡死脖子的年代。

直到1997年,IBM的“深蓝”靠着480颗专用加速芯片、每秒2亿次的暴力穷举击败卡斯帕罗夫,这场“算力即正义”的初次大胜,彻底印证了当年的直觉:在绝对的硬件代差面前,算法的精巧往往不堪一击。

对他来说,“计算”与“博弈”是一回事。无论是下棋还是搞AI,赢的核心逻辑就是跑得比对手快、算得比对手深。这种对“搜索效率”近乎迷信的执着,让他后来在异构计算和GPU底层优化上成了顶尖专家。

在威斯康星大学麦迪逊分校拿到计算机科学博士学位后,进入惠普实验室(HP Labs)担任研究员,在异构计算尚属荒原的阶段,专注于并行算法的研究。随后转战 AMD 担任异构系统首席软件架构师。那是 AMD 试图撼动英伟达霸权的关键期,吴韧直接参与了早期 APU 的底层软件栈设计。在这个阶段,他深度解析了并行训练的物理极限,并积累了大量的替代方案经验,对手中每一行代码能压榨出多少 GPU 算力,有着近乎直觉的掌控力。

2014年加入百度硅谷办公室时,吴韧已是公认的异构计算专家。百度将“岷蛙”(Minwa)超级计算系统的软件架构交给他,正是看中他能将上千块 GPU 扭合成整体、实现超线性加速的硬实力。这本质上是当年“深蓝”逻辑在深度学习时代的指数级放大。


从法律与身份层面看,百度充其量只是辞退了一名美国 AI 专家。只不过,这名专家恰好是华裔。在当时的组织认知中,这并不构成一次“伤筋动骨”的技术自残,而更像是一次对外风险的迅速切割。2015年6月,在被百度开除的舆论漩涡中,吴韧选择让这场风波成为职业生涯的强制转折点。他厌恶那种为他人卖命拼杀,最终却被像野狗一样抛弃的低贱命运,决定亲手夺回对自身命运的控制权。

同年底,吴韧重新回到他最熟悉的硅谷技术生态,创立了 NovuMind(异构智能)。这不仅是一家公司,更是他多年异构计算积淀的集大成者。他将目标精准地锁定在AI芯片这一“硬核中的硬核”赛道,专注于开发针对边缘计算、物联网及自动驾驶的高效能、低功耗AI加速器。在算力即权力的时代,他试图用最底层的芯片架构,去实现他在AMD和百度时期未竟的技术野心。

在世界级异构计算 / AI 芯片赛道中,被视为一支不可忽视的潜力力量。凭借吴韧本人在高性能计算领域实打实的江湖地位,公司先后拿到了数轮融资,并在硅谷与中国两地完成了战略布局。吴韧以创始人兼 CEO 的身份重回战场,继续打磨他在 HP Labs 时期就开始构思的异构加速蓝图。

从结果看,那场阴影对他个人硬实力的损伤微乎其微。这场命运的错置,反倒成为一记极具价值的助推,迫使他变轨,加速开启人生的新篇章。

吴韧是不幸的,因为他在中国的文化环境下成长,习惯了中国特色的勤奋,同时,又被夹在中美两国博弈的最敏感地带,还特别出色。幸运的是,他是美国人,生活在美国。如果生活在六十年代的中国,结局会很不同。

我好奇:当年的百度内部,有没有人怀疑这种做法的合理性?如果没有,意味着什么?如果有,心里的怀疑是不是被说出来?有机会说出来?如果说出来了,有没有获得足够的重视?如果说出来了,又被灭掉了,那又意味着什么?一件看上去的小事,在企业文化层面,说明的很多问题。那里面的很多人,都是在美国企业文化中浸泡多年的老将!

【节选自 《AI霸权:纪元启示录》(汪翔,即将出版)(第八章:百度的辉煌与屈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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