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湖下的老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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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政治历史的角度再评《雷击元首 》:民主社会需要怎样的政治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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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伯恩赛德将军(Burnside)留下那副标志性的连鬓胡须一样——一个人如果把外表做成了“记忆钩子”,人们就很容易在历史里偷懒:不再追问你的判断、你的责任、你的代价,只记住你最醒目的那一部分。伯恩赛德的胡须被后人戏谑地改写成英语里的 sideburns,这是少见的“人名变通用词”的词源故事;也像一则政治寓言:一个国家常常更愿意记住可笑的细节,而不是艰难的教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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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姆斯·A·加菲尔德(James A. Garfield,1831–1881)就恰恰是被这种“历史偷懒”吞没的人。他是美国第20任总统,任期从1881年3月4日到同年9月19日——短得像一声被掐断的叹息。遇刺身亡并不稀奇;任期短也不稀奇:更早遇害的是林肯,更短命的是哈里森。于是他在总统名录里往往显得寂寂无闻。但如果只用“死得早”或“干得短”去概括他,那就等于只记住伯恩赛德的胡子、忘掉弗雷德里克斯堡的代价;只记住一个人的结局,忘掉他原本可能带来的国家路径。


也正因此,网飞的四集迷你剧《雷击元首》(Death by Lightning)才显得珍贵。它像一把钩子,把我们从“历史梗图”的舒适区里拽出来:不是为了告诉观众“谁杀了总统”(这没有悬念),而是逼你直视那种更难看的东西——制度如何腐蚀国家,政治如何奖励表演,权力如何在分赃与派系里变形。剧集的重要史实底色来自坎迪斯·米勒德的非虚构作品《共和国的命运》(Destiny of the Republic),但它更像一部制度史与心理史交叉的政治剧:分赃制度(spoils system)如何让官职变成战利品,共和党内部派系如何把国家当筹码,改革如何在妥协、交易与算计中被拖到“不得不发生”的那一刻。


一、这部剧真正拍的是:政治怎样让人学会坏、也怎样逼人学会好


在这三小时多的叙事里,最有力的并不是刺杀现场,而是人物之间像齿轮一样互相咬合:加菲尔德、吉托(Guiteau)、阿瑟(Arthur)、康克林(Conkling)——每个人都不是单线条的善恶符号,而是镀金时代的政治温室里长出来的产物。


剧中加菲尔德的温和、克制与稳重,被刻画得很“安静”,却不软弱:他不像今天某些人那样靠羞辱对手来证明自己强大;相反,他几乎病态地在意“让所有人都还能坐在同一张桌子前”。这类人很难在短视频时代成为“热搜人格”,但他们恰恰可能是制度在裂缝边缘最需要的“结构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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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克林为前总统格兰特造势结束时,以阿波马托克斯巨石(Appomattox)这一隐喻,把“铁杆派”阵营的气势推到高潮。



相对地,康克林的蛮横、傲慢与老辣,是典型的派系领袖气质:把官职当油水、把忠诚当筹码、把国家当舞台。他不必亲手开枪,却能把政治生态调教成一种“谁更敢耍狠谁就更有效率”的竞技场——在这种生态里,改革不是公共利益,而是敌对阵营的战果;国家不是共同体,而是派系的战利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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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杆派总管”阿瑟,在加菲尔德离世后继任总统,痛改前非,推动并实施了旨在根治“战利品制度”联邦第一个有实质意义的公务员改革法案。


而阿瑟的弧线之所以动人,正在于它写出一个“被制度养坏的人”也可能被责任逼出良知:他起初是分赃机器的熟练工,后来却在巨大压力下走向改革——这不是洗白,而是揭示一种更残酷的现实:当政治生态烂到一定程度,连“变好”都可能是靠灾难推进的


二、吉托不是“疯子”这么简单:他是分赃时代的“极端产品”


剧中由麦克费登饰演的刺客吉托,是另一把刀。创作者没有把他简单处理成“精神病人”,而是用荒诞的悲剧把他放回时代结构里:一个衣衫褴褛、四处欠债、居无定所的人,却坚信自己“应该得到”体制的奖赏——因为在分赃逻辑里,政治参与不是公民责任,而是投资行为;忠诚不是原则,而是股份;竞选不是公共讨论,而是利益分配的前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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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托不是为理念杀人,而是一个政治巨婴,在体制拒绝给他舞台后,决定用子弹强行“出道”。


他在白宫走廊里游荡、试图与权贵搭话的尴尬,不只是个人滑稽,更是一种制度羞辱:当国家把职位当酬庸,把政治当分赃,一个边缘人也会在这种叙事里产生可怕的自信——他不是在问“我能为国家做什么”,而是在问“国家欠我什么”。


吉托走向绞刑架时吟唱的那首《我要去见主了》(I Am Going to the Lordy),像一曲时代挽歌:荒诞、刺耳,又让人不寒而栗。它提醒我们:一个社会最危险的不是出现一个极端人,而是出现一整套能不断生产极端人的机制


三、加菲尔德的“高山之巅”:语言为何能把一个人推向总统,也能给国家定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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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菲尔德赢得共和党提名那一刻。

 

如果说剧集最“燃”的场面是哪一个,那一定是1880年共和党全国大会的提名演说。康克林先用阿波马托克斯的隐喻把会场情绪推到沸点,掌声像铁皮屋顶上的暴雨。然后加菲尔德上台——他不急着骂分赃,也不急着秀立场,而是把视野从会场拉向“炉边的选民”、从浪花拉向深海:决定共和国命运的,不是此刻的喧哗,而是多数人在安静处做出的判断。


这类演讲之所以可怕,不是因为它辞藻华丽,而是因为它完成了一次“国家叙事的重新配线”:把党争降格为泡沫,把原则抬升为海洋;把派系之争从“谁赢”转为“我们是谁”。他呼吁团结,也坚持底线:伸出橄榄枝,但必须承认联邦战争的是非;邀请重建兄弟情谊,但不能用遗忘交换和平。


这就是“加菲尔德式政治家”的核心能力:在分裂时仍能说出共同体语言,在激情里仍能保留程序与边界,在道德与政治之间找到可持续的通道。这类能力能让一个人从“重要但非核心人物”变成全国政治中心——因为当国家的心理结构出现裂缝时,公众会本能地寻找能把裂缝翻译成未来的人。


四、把视线拉回今天:我们缺的不是热闹,而是那种“把对手当人”的政治伦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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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通人物咖啡猫名字的来由就是加菲尔德总统。


从历史观点看,美国今天的许多争议与焦虑——国家本质、制度公正、权力边界、执法是否政治化、选举合法性、公民权利、国家认同是否走向排他叙事——都不是第一次出现。危机叙事会更新措辞,但主题往往反复回潮。真正决定走向的,常常不是问题“新不新”,而是掌舵者有没有能力在冲突中维持制度的共同语言


而这一点,恰恰是当下最稀缺的政治资源。今天的政治舞台太擅长奖励表演:羞辱能换来传播,狠话能换来掌声,夸张能换来剪辑。可国家不是短视频,制度也不是综艺节目。越是在“我们是否还能彼此承认”的问题上,越需要加菲尔德式的克制:敢于坚持底线,也敢于降低敌意;能动员民众,也能约束权力;能讲价值,也能尊重程序。


这不是温情主义。恰恰相反,这是对现实最冷峻的判断:当政治把对手彻底去人化时,制度就会把每一次冲突都升级成“非你即我”的生存战;而一旦进入生存战逻辑,任何边界都会被重新谈判,任何权力扩张都会被包装成“必要”。


五、因此,这篇文章真正想说的不是“怀旧”,而是“投票标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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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菲尔德和夫人克瑞特。在加菲尔德去世后,她着手收集并系统整理了丈夫留下的文件与往来书信,以确保他的政治与历史遗产不被歪曲或遗忘。正是在这一过程中,她实际上创建了美国历史上第一座总统文献档案馆,为后世系统保存总统文书资料确立了先例。


我推荐《雷击元首》给中文观众,不是为了让大家“认识一个被遗忘的总统”,而是为了让我们重新练习一件被现代政治偷走的能力:识别什么是领袖,什么只是舞台生物。加菲尔德未必完美,他甚至会在政治交易中做出令人不适的妥协;但他身上有一种对制度与共同体的基本敬畏:他本能地拒绝把国家当成派系奖杯,也拒绝把权力当作私人忠诚的延伸。


所以,当我们说“今天需要加菲尔德式政治家”,并不是说需要一个道德偶像,而是说需要一种政治性格:

? 不把对手当敌寇,而把对手当仍可共治的同胞;

? 不把权力当战利品,而把权力当托付;

? 不用羞辱替代政策,不用煽动替代治理;

? 不把“赢”当终极目标,而把“还能一起活下去的制度”当底线。


也因此,选票的意义从来不只是“支持谁”,而是“我们愿意把国家交给什么样的人”。投票不是情绪宣泄,而是制度自救。历史不会给我们完美候选人,但历史会一再提醒:当一个社会把表演当能力、把狠话当魄力、把动员当治理时,真正的账往往要由下一代来结。


加菲尔德的悲剧,是他跨过了那道从政治人物到国家领袖的门槛,却没能拥有足够的时间,把语言兑现为制度;而我们的悲剧,可能是我们明明拥有选票,却把它当成了掌声。我们不必指望再出现一个加菲尔德——但我们至少可以在每一次投票时,问自己一句:我投的是一位能让制度继续运转的人,还是一位只会让人群继续沸腾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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