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州风云 之 夜议十八罗汉
2026-2-6
小小说 《福州风云》
【题记】
凡关注中共党史第一任福州地委书记者,大抵都知道:福州最早建立的中共地委,首任书记为方尔灏。彼时组织初创,人丁极简,方尔灏连同其部属在内,拢共不过十八名共产党员,因而被称作“十八罗汉”。其成员依次为:方尔灏、林铮、陈聚奎、施松龄、吴微谦、郑蓉裳(女)、林鉴(女)、严明杰、陈长庚、郑走云、金毓芬、林世良、傅克壁、陈与潮、陈长康、傅炳恭、赵凯、陈任民。这支人数寥落却名号响亮的队伍,既是福州早期党组织的全部家底,也构成了日后权力更替与内部整肃的最初舞台。
第一章、夜议十八罗汉
那天夜里,风从闽江口吹进城里,带着一股潮腥味。
会议被安排在后巷一处不起眼的两层小楼里,窗纸早已换成厚布,灯光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历史认出来。
十八个人,来得很齐。
这是他们少有的一次“全员到场”。
桌子不大,却被刻意摆成了长条形。
最前面的位置空着——没人坐,但谁都知道那是给谁留的。
陈兴钟最先开口。
他清了清嗓子,说的是废话,却没人敢不听:
“今天主要是传达精神,统一认识。”
传达谁的精神,他没说;
但“统一认识”这四个字一出口,屋里已经有人开始低头。
接着是蔡珊。
他没有寒暄,也不看人,只把一摞纸放在桌上,像把一套新刀具整齐排开。
“福州的情况,中央已经了解得比较充分了。”
这话说得很轻,
却像是在告诉所有人:你们以为的秘密,早就不是秘密。
方尔灏的手在桌下动了一下。
他没抬头,但那动作太熟了——
这是他在码头谈价钱时才会有的下意识反应。
林铮坐得笔直。
他甚至微微挺了挺胸,像是等着被点名。
蔡珊开始念。
不是名单,是定性。
“个别同志,长期以地方经验代替组织原则。”
“个别同志,过分强调个人资历,模糊集体领导。”
“还有同志,在关键问题上态度暧昧。”
没有名字。
但每念一句,就有人觉得那句话正贴在自己背上。
陈昭礼这时咳了一声。
声音不大,却刚好打断了蔡珊的节奏。
“我补充一句。”
“这次不是追责,是帮助同志们过关。”
“过关”二字一出,
屋里空气明显变稠了。
接下来,开始点名。
第一个被点到的,不出所料。
“方尔灏同志。”
他站起来得很慢。
不是害怕,是在判断——
判断这一次,自己还有没有谈价钱的空间。
“中央认为,你在福州工作多年,有贡献。”
“但也形成了较强的地方色彩。”
“地方色彩”,
像是夸赞,又像是一种病名。
结论很快给出:
暂时离开核心岗位,接受组织审查。
没有争辩。
方尔灏只是点了点头,
那一刻,他第一次意识到:
熟路,在这里已经不算路了。
第二个名字,林铮。
他站起来很快,
快得像早就排练过。
“组织对你的评价,是积极的。”
“但希望你明白,资格不是资本。”
林铮笑了一下。
那笑容挂得很稳,却没有持续多久。
因为紧接着的一句是:
“今后,你的工作,将主要放在青年思想学习上。”
这不是提拔,
也不是处分,
而是一种精准的边缘化。
陈聚奎没有等点名。
他在蔡珊翻页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轮到自己了。
“你没有明显问题。”
“但你和问题,站得太近。”
这是最危险的一种评价。
他没有被处理,
只是被要求“进一步表态”。
——在当时,这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懂。
接下来,名字一个个被念出。
有人被肯定,
有人被“另行安排”,
更多的人,只被一句“继续观察”轻轻带过。
越到后面,
声音越像是在念账。
郑蓉裳被提到时,屋里短暂地安静了一下。
“女同志,工作细致。”
“但不宜过多参与复杂事务。”
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把袖口抚平了一下。
最后一个名字,陈任民。
念得很快,
像是怕耽误时间。
“继续留用。”
会议结束时,
没有人起身寒暄。
灯一盏一盏被熄灭,
人一批一批离开。
那天夜里,
没有人被当场抓走,
也没有人流血。
但从那以后,
福州地委少了一些“人”,
多了一种东西——
所有人都开始提前替组织,处理自己。
而“十八罗汉”这个说法,
也正是从那天之后,
慢慢只剩下一个称呼,
不再对应十八个活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