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发现戴望舒
戴望舒(1905-1950),中国近代诗人,以一首脍炙人口的《雨巷》闻名遐迩。
前不久淘到了一本台湾出版的《戴望舒卷》,印刷质量不理想,字体且小,纸质轻薄。然而想看看这位“雨巷诗人”除了《雨巷》,是否还有佳作,就试着读了读。
这一读,居然重新发现了戴望舒!
其实最早接触戴望舒,是因为在大学听文学院的老师讲过他那首脍炙人口的《雨巷》。那是多年以前的事儿了。
作为文学少年,《雨巷》的魅力在音韵、在朦胧的情调、在一唱三叹、余音绕梁的效果。这首诗实在是超越时代的。该诗收在戴望舒的第一部诗集《我底记忆》中,出版于1929年。然而如今你再读,依然那么鲜活、那么美。
然而当年的我似乎并未读多少戴望舒的诗歌。相反,我读了许多波德莱尔、魏尔伦,甚至台湾的现代诗。
好多年前在中国买了一本《现代派诗选》(修订版),是人民文学出版社1986年的版本,2009年的首印。编选者是评论家蓝棣之(1940-2025)。里面收录了戴望舒诗歌二十二首。
最近买到的《戴望舒卷》是台湾诗人痖弦(1932-2024)编选的,出版于1979年,收录了诗人的诗作三十三首。
听说我淘到戴望舒的诗集,一书友问我:戴望舒的诗写得如何?
我说:大家都知道《雨巷》。那首诗确实好。但是我怀疑:他其余的诗恐怕一般。徐志摩名气比他大,我读了他许多诗,觉得好的不过五首左右。
我现在回忆这一对话,感觉脸上发烧,当时真是托大了!
我从台版戴望舒开始读,越读越觉得好。比如这首:
走六小时寂寞的长途,
到你头边放一束红山茶,
我等待着,长夜漫漫,
你却卧听着海涛闲话。
再比如这首:
孤心逐浮云之炫烨的卷舒,
惯看青空的眼喜侵阈的青芜。
你问我的欢乐何在?
——窗头明月枕边书。
据说戴望舒学的是象征主义,翻译过波德莱尔、许拜维艾尔(今译为于勒·苏佩维埃尔,Jules Supervielle,1884—1960)等人的诗歌。
然而我分明读到唐诗宋词的流风余韵。
痖弦在《戴望舒卷》的导言中说:戴望舒在“把法国风味的象征中国化”这一点上比李金发要成功的多,因此也影响大得多。
李金发的诗我读过,没有太多印象。然而这次重读戴望舒,让我真正认识到:上个世纪二三十年代,中国就已有了许多不错的诗人诗作。戴望舒就很棒。在上个世纪的华语诗坛,绝对可以跻身最优秀的诗人行列。
这样看来:1949年真的是中国文化革命的开始。中共对中国文化文明的破坏绝对是中国历史,乃至世界历史上罕见的严酷!
中国七八十年代的现代诗歌运动,真的是补课——补民国时期的文学课!
对文化的破坏的恶果之一,就是中国读者到了八九十年代才终于知道:曾经,在六七十年前,中国现代作家群星璀璨,那么多好作家好作品。
而我这本《现代派诗选》是1986年的版本,却到了2009年才首印六千册。也就是说,对于某些读者来说,要到21世纪了,才能读到这位民国诗人的作品。
乍一思考:似乎不合理。戴望舒死于1950年,中共刚刚掌权,还摆出伪善的嘴脸对待文艺界人士。为什么他就被雪藏了呢?
痖弦《戴望舒卷》的导言似乎提供了解答。原来戴望舒参与的“现代派”与中共的“左联”有过宿怨与笔战。
中国左翼作家联盟,简称左联,是1930年至1935年间,在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左翼作家组织。鲁迅是左联的旗帜,和中共有种种勾搭。根据朱正的鲁迅传记,鲁迅在后期的一些署名文章其实是中共党员的左联一些人的手笔。
1932年的《现代》月刊上,戴望舒发表文字,引用法国作家、1947年获诺贝尔文学奖的安德烈·纪德(1869-1951)的言论。戴称纪德是“第三种人”,然而他也反法西斯,并非资产阶级的“帮闲者”。从而挑战了左联的拉帮结派、排除异己,反对自由主义作家的立场。戴文发表之后,鲁迅写了一篇《又论第三种人》(之前写过一篇《论第三种人》,针对戴望舒的文友),把戴等“第三种人”称为“背后射来的毒箭”,欲除之而后快。(现在看来,鲁迅的这些文字极有可能是中共宣传员的手笔。)
1942年,中共在延安清算王实味的时候,还用“第三种人”的标签来说明王的“反动”。极权主义的中共政权从来都是睚眦必报的,戴望舒与中共把持的左联结怨注定了他日后的悲惨结局,尤其是对他作品的雪藏。
从中文维基百科和百度百科网页上看,戴望舒的书在中国出版的实在不多。对于像他这样一位二三十年代中国的重要诗人来说,可谓少的可怜。
选入了戴望舒诗歌的《现代派诗选》印数仅六千册,猜想是没有第二次印刷可能的。
比较两本书收入的戴望舒诗歌,台湾版的还是强过中国出的。痖弦毕竟是个诗人,而蓝棣之只是评论家。读诗歌,诗人的选本更靠谱。
两个选本中,同时入选的共有九首。九首之外,蓝棣之选的戴望舒诗歌在质量上与痖弦选的相差太远。比如,我上面引用的两首,中国版根本没选入。
根据痖弦的统计,戴望舒发表过的诗歌共计八十八首;而他选入的三十三首,可以说大半都很好。以好诗数量来比较的话,戴望舒实在是比徐志摩更好的诗人。
如果有机会,一定要把他所有的诗歌都找来读一读;此外,还要读他的许多译诗。哎,又多了一列书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