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族史诗之物纪：《镰刀》

《镰刀》

瓦檐低小，槐米蔌蔌

父亲坐在板凳上。一把锈蚀的镰刀

在他手中与磨石之间，渐次流露出

锋利的眼神

皂角树上的三只乌鸦

不失时机，在喇叭中的最高指示间

插播。村童列队三竿日头下边

“拍他甩他

养来菊花”。童谣与生产队长叉腰的

号召声，在中原村落，响彻天宇

麦芒突然集体朝东方敝亮

母亲，在炊烟下，打开柴门

日光在她背后，一点点解开

紫禾与老墙密织的暗影

农家小院多么渴望云影

辫子粗的绳子拴着木桶垂进深井

一次一次  打捞晃荡七彩的日子

风，自豫东平原的豁口灌入

公社墙上的标语正被春风撕扯

我们追着喜鹊赤脚在畦垄间奔跑

天空展现出无限远的边境

直到分地的石灰线在柳色里挺直

直到界石像根须埋进土地

父亲将镰刀静静倒悬于西墙

狗胜达家新买的三轮小托

突突叫着轧过村街

一个晌午就已经收割整块麦田

蚱蜢跃上树枝的余震中张望

夕阳沉进偏西地头的积水

仍保持一道剌眼圆弧

后来的村庄，有联合收割机开过来时

震落墙上陈年的生锈镰刀

父亲弯腰去拾

我陡然发现他的腰椎竟已是

那样弯曲

2026年2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