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朝风云录(前篇三六)
魏国司徒崔浩,自恃才高和深受魏主的宠信,专制朝廷大权,他曾经举荐冀,定,相,幽,并五州的士族数十人,都是初次做官就直接起用为郡太守。太子拓跋晃说:“早先征聘的人才,也都是胜任州郡长官的人选;他们在职已久,工作勤劳,尚未得到朝廷报答,应该先把他们补为郡守县令,让新征聘者代替他们为郎吏。而且郡守县令治理人民,宜当使用经历过世面有经验者来担当。”但崔浩力争不让,坚持让自己举荐的人就职赴任。中书侍郎高允听说了此事,对东宫博士管恬说:“崔公难免灾祸矣!只为顺遂自己未必正确的私心就与上面对抗争胜,能有什么好结果呢!”
魏主委任崔浩监秘书事,让他与高允等共同编撰《国记》,魏主说:“务必依照事实记录。”著作令史闵湛,郗标性格奸佞巧辩,为崔浩所宠信。崔浩曾经注释《易》,《论语》,《诗》,《书》,闵湛,郗标上疏魏主说:“马融,郑玄,王肃,贾逵所作的注释不如崔浩的精微,乞请收缴国内以上各书,颁行崔浩所注的,令天下学习。并请命令崔浩注释《礼传》,使得后辈读书人得以学到正确义理。”崔浩也推荐闵湛,郗标有著述之才。魏主让崔浩编撰《国记》的目的,原本是为了留给皇室后代看的。可是闵湛,郗标却劝说崔浩把他写的《国史》刻在碑石上,以彰显秉公直书如实记载的笔法。高允听说后,对著作郎宗钦说:”闵湛,郗标所谋划经营的这些事,即便只有细微的差错,也恐怕会为崔氏家族招致万世之祸患。连我辈也难免其祸啊!“但崔浩竟然采用了闵湛和郗标的建议,刻石碑立于平城郊坛东边,占地方圆一百步,耗费人力物力三百万。崔浩书写魏国拓跋氏先世的历史,秉笔直书,详实而无所避讳,其中多有拓跋氏不愿为外人所知的内容。石碑立在通衢大路旁,往来看到的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北方鲜卑贵族看到后,无不愤怒之极,纷纷到魏主面前控告崔浩,指控崔浩”暴扬国恶“。魏主大怒,下令有司收捕崔浩和秘书郎吏等人,审查罪状。
早先,辽东公翟黑子受宠于魏主,出使并州,收人布一千匹,被发觉。翟黑子与高允商量说:“主上问我,当以实告,还是隐瞒?”高允说:“公乃宫中宠臣,有罪如实招供,或许能被原谅,不可以再犯欺罔主上之事。”中书侍郎崔览,公孙质却劝翟黑子说:“若自首,罪不可测,不如隐瞒。”翟黑子听了,埋怨高允说:“君奈何诱我就死地!”后来,翟黑子见魏主,不以实招,魏主发怒,就杀了他。魏主让高允来教授太子经书。
等到崔浩被收押,太子召高允到东宫,留宿一晚。次日清晨,一同入朝,到了宫门,太子对高允说:“入见至尊,我自引导卿;若至尊有问,只管依我话作答。”高允问:“是为什么事呢?”太子说:“入宫了自然就知道了。”太子见到魏主,说:“高允小心慎密,且地位低微;文章由崔浩所作,请赦免高允的死罪。”魏主召见高允,问他说:“《国书》都是崔浩所作的吗?”高允说:“《太祖记》,是前著作郎邓渊所作;《先帝记》和《今记》,是臣与崔浩共同所作。但崔浩管的事多,只是校订而已,至于具体著述,臣所作多于崔浩。”魏主发怒说:“如此来说,高允罪过大于崔浩,怎可活呢!”太子害怕地说:“天威严重,高允小臣,惊慌迷乱而语无伦次,臣先前问他,都说是崔浩所作。”魏主问高允:“确如太子所说吗?”高允回答说:“臣罪当灭族,不敢虚妄。殿下(太子)因为臣侍讲日久,可怜臣,为臣求生而已。实在并没有问臣,臣也没有说过此话,不敢迷乱。”魏主转看太子说:“正直啊!这是人情所难以做到的,而高允居然能做到,临死都不改变说辞,是信实之人;为臣不欺君,是忠贞之人。应当特别赦免其罪以表彰他。”于是赦免了高允。
魏主把崔浩召到面前,诘问他,崔浩惶恐无法答对。而高允所说事事明白无误,都有条理。魏主命令高允写诏书,诛杀崔浩及僚属宗钦,段承根等,下至僮吏,共一百二十八人,都灭五族。高允持疑不写,魏主频繁派人催促,高允乞请再见魏主一次,然后写诏。魏主引见高允,高允说:“崔浩所犯,若有其他罪过,非臣敢知;若只因直笔书写而有所触犯,则罪不至死。”魏主发怒,命令武士执拿高允。太子为高允下拜求情,魏主怒气稍解,感叹说:“没有此人,会有几千人死矣。”
六月乙亥日(初十),魏主下诏诛杀清河崔氏及崔浩的远近同宗族,以及崔浩的姻亲范阳卢氏,太原郭氏,河东柳氏,并灭此几族。其余的,只杀本人。当把崔浩关在木槛车里送到城南时,押送卫士数十人小便在崔浩身上,崔浩的嗷嗷惨叫声,一路上的行人都能听见。宗钦在临刑前叹息说:“高允大概可以算得上圣人了吧!”
过了几日,太子责备高允说:“人应当知道时机。我要为卿开脱死罪,既然已经开了头,而卿却始终不予配合,以致如此激怒圣上。每想到此,都让人后怕。”高允说:“历史,是用以记录君主的善恶,以告诫后来之人的,所以君主会有所畏忌,采取措施就会谨慎。崔浩辜负皇上圣恩,以私欲淹没自己的廉洁,以个人爱憎影响自己的正直公正,这是崔浩的责任。至于书写朝廷起居,陈述国家得失,这都是著作史书的原则,并无大错。臣与崔浩共同编撰国史,生死荣辱,理应没有差别才对。实在承蒙殿下赐臣再生之恩慈,使臣违心而免于死罪,这并非臣所愿望的。”太子听了动容感叹称赞。高允退出后,对人说:“我未听太子指示而说实话,是因为恐怕有负翟黑子的缘故。”(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