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出生天(2)
逃出生天(2)
(二)
这一夜,袁磊没怎么睡,第二天早起,和白洁的父母道了别,到汽车站,坐上了回家乡县城的长途车。这一路长途,他数不清来来回回走了多少趟。车子一路上,从始到终,被笼罩在一股子怪怪的汽油味里。过长江大桥到六合的公路,路况还好,过了六合,就颠簸不平了。这样的车,要坐一整天。车上没有厕所,司机定点停车。中间有尿只能憋着。一边颠着一边憋尿,是袁磊一辈子受过的最难熬的刑罚。受过几次,对存尿这个事,就有了异乎寻常的警觉。他后来在美国教书几十年,进教室开讲之前,条件反射,必须先去洗手间。
袁磊当时,是家乡县中学的数学老师。十年前离开的时候,他在这所学校这座县城小有名气。七七,七八两年,中国人全体关注的,是高考。前十年被赶去了农村的年轻人,城里家家有。恢复高考,给了大家一个逆天改命的机会。一时间人人讲数理化,个个说陈景润。除了高考,还有数学竞赛,从学校到县到地区再到全省。袁磊是县中学最厉害的学生,一层一层优胜,进了全省前五十。
那个时候清华北大,对江苏的学生,没有吸引力,大家都同意宁往南千里,不往北一步。全体江苏人看重的,是中科大,复旦大学和南京大学。袁磊自然想去中科大,在省赛的发奖仪式后,跟中科大来招生的老师说这个事。得到的回复,是全省前五十,四百二十分的统考成绩,过得去,欢迎你报名。这个话搞得袁磊很不爽,决定不报中科大了。复旦和南大二选一,跟老师商量,老师说如果报数学系,自然要报复旦,但是南大有天文系,南京又有紫金山天文台。到复旦读数学,不如到南大读天文。袁磊就报了南大天文系。
两年前,袁磊被南京大学开除回原籍,自然又成了小城的新闻。学校对袁磊的处置,贴在南园大门口的通告栏里,写着该生资产阶级思想严重,喜新厌旧;品德恶劣,辱骂导师。资产阶级思想严重,品德恶劣是套话;喜新厌旧没说错。旧,是江小燕,袁磊青梅竹马的初恋,曾经的未婚妻。辱骂导师,也有真凭实据。
系总支书记找袁磊谈话,讲对他的处理,已经有过几次。先是取消预备党员资格,然后是取消博士生学籍,再然后是保留硕士学位,分配回原籍。最后这个分配回原籍,袁磊顶着不接受,已经跟学校耗了小半年。那一段他白天大多在白洁家。 到晚上,袁磊会回自己在南园的宿舍。
当时的袁磊,学问蛮厉害,在系里在学校,都算是出类拔萃。读硕士的时候,他解决了一个上百年的数学难题。如果没有江小燕的事,没有这些周折,再过一两年,他要么留校成为全系最年轻的副教授,要么去国外做博士后。不过有了这通折腾,他就只好申请奖学金去美国重读研究生。出国这个事,只要人留在南京,有白洁父亲的关系,应该办得通。但如果回了原籍,办护照需要从工作单位开始,到县再到地区的公安局,一层一级地审查批准,结果就不好说。
贴在南园大门口的告示,突如其来。震惊之余,袁磊找到了系里。总支书记说知道你看了通告会找来。明天组织上正式跟你谈话,除了我还有两位领导,一位是研究生院的副院长,一位是校党委副书记。袁磊当场就被雷着了,想不明白学校为什么要搞这么大阵仗。
第二天谈话的三位领导, 袁磊之前都打过交道。大家入了坐,副院长开门见山,直接切入了正题。他说:
袁磊同学,学校对你的处理,你不接受,一直在申诉。今天找你来,一是要正式通知你,这个事没得改,你必须接受。另外还有一件事,也要让你知道,心理上好有个准备。
高教委前一段,针对目前大学生和研究生教育,只注重专业学问,忽视思想品德的倾向,专门开了一个全国性的工作会议。李鹏主任在会上,强调要全面加强对大学生研究生的思想教育。他要求各个学校,找一些典型的例子。你的情况,学校上报给了教委,李鹏主任做了批示,不久全国的高校,会把你作为典型来传达。
一听这番话,袁磊人整个就蒙了。这个情况,跟贴在南园大门口的那个突如其来的通告就接上了。这个通告是要放进档案里的。档案里有这个东西,下面办护照出国就悬了。不过再不同意回原籍,不要说出国,后面想有口饭吃,只能去做个体户。虽然蒙圈,但反应不慢,马上想明白了,不管接下来多难,现在必须同意回原籍。
谈完话直接去了白洁家。白洁打电话给她父亲。她父亲听完,沉默了片刻,说现在这个情况,下面就难了。短期内,这个事没办法解决,你们要有相对长期的思想准备。
白洁放下电话,袁磊开口,说我现在还是蒙着的,脑子有些乱,真不知道要如何面对了。
白洁说我知道。下面无非是办出国。你我同心,没有过不去的难关。
她接着,说你现在不需要想我的事。我刚刚一想到你回去要面对的难堪,心就发颤。在艰难困苦之中的,是你不是我。
袁磊回答,说让我发蒙的,不是你说的这个难堪。 我从小到大在那里,一大堆熟人朋友。至少当面,不会有人给我难堪。
白洁听了,接着话回问:那江小燕呢?就在当地,会不会接着找你闹?
袁磊回答,说她还能用什么名目,到哪里去闹?她在当地,远远看到我,会绕道走。
他拉着白洁的手,脸色越发沉重,说不过我前面的路,会很难走。我也许能走出来,也许走不出来。 现在只有出国。看我的运气能力吧。
他接着,说不过太久也不行。给我一年时间。为自己,也为你,我一定要走出来。
白洁抱住袁磊,喃喃地,像是对他,又像是对自己,说你行的,肯定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