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院孩子的快乐
大院孩子的快乐
童年的快乐,从来藏在琐碎里。那些部队大院的旧时光,没有琳琅的玩具,没有丰裕的物质,唯有一帧帧细碎的日常,揉着烟火、裹着野趣,掺着苦与甜,在记忆里鲜活了半生,成了心底最暖的珍藏。
儿时的欢喜,多是亲手磨出来的,就连材料,也常是从大院木匠房“顺”来的——算不上偷,只是那些木料冷落在角落,没人管没人问,我们便趁四下无人悄悄拿来,琢磨着做各样小物件。曾执着于做一口鱼缸,寻来玻璃,用磨好的砖头当金刚钻细细嘎开,再捏着钳子一点点掰扯,稍不留意,玻璃应声碎裂,半天的心血付诸东流,心里的懊恼与失落,沉甸甸的堵着。好不容易用铁皮围了三角框架,嵌好玻璃,又用水泥细细抹缝,深知水泥有毒,便将水晾上整整一个月,待毒性散尽,才敢把小鱼轻放进去。天寒时怕鱼儿冻死,便在旁架起十五度的小灯泡,日夜守着那一点暖。养小鸡仔也是这般牵挂,同样是一盏小灯泡暖着雏绒,夜半起夜,总要先凑过去听听叽叽喳喳的叫声,那声响便是心底最踏实的安稳,若见着一只夭折的小鸡,心里的难过,能久久不散。
那时的快乐,也藏在简单的乐器里,几分钱、几块钱的欢喜,便能绕着大院飘好久。家里没什么闲钱,能给买一支笛子,已是顶好的礼物,记不清是七分钱还是一毛多,却成了我们日日捧在手心的宝贝。没有专用的笛膜胶,就剥了大蒜,用蒜汁抹在笛膜处当黏合剂,粗陋的法子,却丝毫不影响笛声飘出。日日吹练,吹得一曲顺畅了,家里便会多给几分零花钱,我们把这些小钱攒了又攒,攒够了便狠狠心买上一把口琴,一块多钱的口琴,在那时已是奢品。一群孩子天天凑在一起吹,重音、单音慢慢摸索,吹着吹着竟也无师自通,笛声绕梁,口琴声悠扬,这两样廉价的乐器,便是我们童年里最动听的旋律,其他的乐器,连想都不敢想。后来家里稍宽裕些,给妹妹买了一把小提琴,我们这群男孩子也只能望洋兴叹,远远看着妹妹摆弄,心里羡慕,却也知道那不是属于我们的美好。而大院里最让男孩们艳羡的,是有伙伴家里有一架手风琴,琴手拉着悠扬的苏联歌曲,旋律在院里回荡,我们便挤在一旁,痴痴地看、静静地听,眼里满是向往,却终究只能看着,那架手风琴,成了童年里遥不可及的美好。
那份独属于部队大院的优越感,也藏在细碎的日常里,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显得格外真切。那时辽宁省家家户户只配给三两油,而因着父亲的身份,家里能领到二斤半油,足够全家温饱所用;地方粮站的大米白面暗沉粗糙,白面黑得像杂面,部队的细粮却白净细腻,我们自小竟从未吃过粗粮,日日都是细粮果腹,而彼时不少地方的孩子,别说粗粮,连饱饭都吃不上。大院里还总有无尽的新鲜滋味,一卡车一卡车的鱼、虾爬子、螃蟹拉进来售卖,满院都是鲜味儿,这是院外孩子从未有过的口福。更别说每周固定的露天电影、身上穿的笔挺军装、头上戴的军帽,在那时,军装军帽都是稀罕物,而这些,都是我们生来便有的日常。就连放学路上的小游戏,也藏着这份微妙的优越感,一群孩子沿着窄窄的马路牙子走,比谁能走得长、不落地,拼的是平衡,玩的是热闹,一路走到大院门口,这份热闹便戛然而止——我们这群部队大院的孩子,径直走进有持枪士兵站岗的大院,那道岗哨,像一道无形的界线,将我们与院外的孩子分成了两个世界,那份被守护、被优待的优越感,便在心底悄悄漾开,格外鲜明。
大院的时光,总被各样细碎的玩闹与甜意填得满满当当。冬日雪落,便在雪地上撒一把小米、高粱,支起簸箕,拴上长绳,猫在门后等麻雀落网,几番屏息等待,大多时候是竹篮打水,偶尔扣住一只,便裹上泥火烤,褪去焦皮,纵使无盐无酱,也是世间至味。捡来部队大院的电线,火烧去皮,捏着铜丝一点点编出鸟笼子,挂在枝头,买一只母鸟放在笼中,笼盖轻揭,母鸟啼鸣,便能引来枝头的公鸟,那份等待与欢喜,简单又纯粹。喂鸟的苏子,是小心翼翼收着的温柔,一捧籽粒,喂出了童年与自然的万般牵绊。
院里的冰棍房,藏着舌尖上最真切的期盼。大人一天给五毛钱,便能买两串冰棍,我们挤在窗口外排队,听着里头机器轰隆轰隆转,便在一旁追跑打闹,空气中飘着浓重的卤水味,那味道像硫化氢般臭臭的,却丝毫不影响心底对那口甜的向往。终于买到冰棍,舍不得大口朵颐,便含在嘴里一点点舔舐,可一玩起来便全然忘记,手里的冰棍化到最后,“啪”地掉在地上,想捡又嫌脏,心里的惋惜翻涌着,可下次依旧如此,循环往复,却依旧贪恋那一口简单的甜。
冬日的河,是我们独有的乐园,冰上的快乐,也是亲手造的。用从木匠房顺来的木头,钉上角铁做冰车底,再拗两根钢筋磨尖了做冰叉,我们叫它“单腿驴”,简陋的冰车,却能载着我们在河面上风一样滑行,凛冽的寒风里,周身却伴着热腾腾的汗水。只是冰面总藏着猝不及防的险,我们只顾着疯跑疾滑,常一个不留意,脚下的冰面便咔吱一声碎裂,整个人直直掉进冰冷的冰窟窿里。刺骨的河水瞬间裹住身子,手脚慌乱地扑棱着,拼尽全力往冰沿游,伸手去扒那层薄冰,刚一用力,岸边的冰便又碎了,咕咚一声又沉下去,几番折腾才好不容易挣扎上岸。浑身湿透的狼狈,最怕的是父母的责备,一路慌慌张张跑回家,脱个精光,把冻硬的衣服搭在暖气上烤,守着暖气等衣服干透,绝口不提落水的事,万幸总能瞒天过海。
院里的孩子,各有各的疯玩模样,细碎的快乐在笑闹里漾开。男孩们打瓦、弹玻璃球,攥着烟壳扇得热火朝天,烟纸在掌心翻飞,赢来的花纸、玻璃珠,都成了珍藏的宝贝;女孩们跳绳、玩嘎拉哈,蹲在地上叽叽喳喳,眉眼弯弯。我们总爱在地上挖个小洞,放进花纸与小玻璃,待次日清晨,看潮气凝出的水珠裹着光,在玻璃上漾出五光十色;也总爱耍些小坏,往洞里扔个毛拉子、死耗子,听着女孩们的惊呼和尖叫,撒腿就跑,孩童的调皮,藏在一声声笑闹里。
部队大院,藏着细碎的优越感,也藏着猝不及防的惊险。有灯光球场与游泳池,成了放学后的乐园,书包一扔,便在球场上奔跳投篮,磕掉门牙、摔得一脸血也浑不在意,抹把脸继续疯跑。游泳池平日不开放,是我带着头翻进去的,一群伙伴跟着效仿,浑身打满肥皂,赤着身子扎进水里,清凉的水裹着少年的莽撞,溅起满池欢歌。可那次却出了意外,一个小伙伴在水中挣扎,喊着“妈呀”上下沉浮,我扑过去相救,却被他从后背死死抱住,两人在水里一同沉浮,任我怎么喊、怎么掐揪,他都不肯松手,直到我心一横往下一沉,他才惊惶松开。我拼尽全力游上岸,喘着粗气,又回身拉着他的手往岸边挪,那孩子趴在岸上,足足哭了两个小时。我心里偷偷笑他懦弱,却半句不敢说出口,表面装作无事,心底却满是后怕——毕竟是我带的头,他若真出了事,所有责任都是我的,万幸终究是有惊无险,把他救了回来。只是打那以后,我们见面依旧一起玩,却再也不提这件事,但凡有人触到分毫,那孩子看向我的眼神,便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仇恨,从未有过半分感激,如今想来,倒也是件挺有趣的童年往事。
大院里的人,藏着细碎的温柔。来疗养的飞行员们,有着两块五的伙食,大缸里总扔着鸡蛋、鱼肉,与普通士兵一毛钱的伙食天差地别。我们总围着他们讨巧克力,他们从不吝啬,一边给我们递着甜甜的巧克力,一边讲着飞行员的故事,讲飞机失事时挂在树上,只剩一身小丝绸裤衩的惊险,那些故事,在孩童心里种下了对蓝天的好奇与敬畏。乒乓球室也曾留下后怕,那原本放巨幅标语的台子,撤去标语后只剩两根钢筋,我一跃踩空,脖子狠狠磕在钢筋上,里面积了血,许久才慢慢吸收,如今想来,仍觉命悬一线,却也成了童年调皮最真切的佐证。
我们总爱闹些细碎的恶作剧,为了气邻居阿姨,便把拉炮粘在她的门上。待她做完饭,端着大盆子往回走,一拉门,“砰”的一声巨响,阿姨吓得跌坐在地,盆碗摔落,而我早已捂着嘴笑,撒腿跑远,孩童的小坏,藏着无伤大雅的欢喜,成了大院时光里一抹鲜活的细碎。
而童年最深的滋养,也藏在细碎的以物换书岁月里。在那个把封资修——封建的封、资本主义的资、修正主义的修,视作“大毒草”的年代,小伙伴的父亲是造纸厂厂长,那些经典书籍、小人书和外国译著,都要被拉去烧毁、化浆造纸。我便日日惦记着大院豆腐房的豆渣,拎着满满一盆跑去交换,一盆豆渣换几本书,靠着这种最原始的以物易物,竟日日都能读到“新”书。《茶花女》的缠绵、《斯巴达克斯》的激昂、《三个火枪手》的侠义、《简爱》的坚韧、《安娜·卡列尼娜》的纠葛、莫泊桑《一生》的沧桑,一本本读下来,几乎看遍了当时能接触到的各类佳作。我从未专门学过文,小学中学也无相关熏陶,如今能提笔写下些文字,想来便是那时埋下的种子,墨香裹着豆渣的质朴,悄悄滋养出了对文字的热爱与感知,成了写作之路最初的底色。
那时的日子,清简的琐碎里,藏着最朴素的暖。冬天的烟火气最是浓厚,大白菜秋收后垛成一座座小山,我们便在菜垛旁翻跟头、折靶子,疯玩到天昏地暗。家家都挖菜窖,我们也跟着大人忙活,把萝卜、白菜、苹果、雪里红一一放进窖中,为漫长冬日储备食粮,下窖取菜,成了我的专属差事。家里养着十几只鸡,我天天从大院食堂捡回带着冰碴的白菜帮子,双手一起剁,剁出好几盆食料,再拌上一袋子秘鲁鱼粉,看着鸡群叽叽喳喳啄食,心里满是简单的成就感。十几只鸡日日下蛋,窝位不够,便天天伸手到鸡腹下摸蛋,怕鸡蛋无处可下摔碎了,又怕被鸡啄食,便忙着多铺几个草窝,那些与鸡相伴的琐碎日常,揉着烟火,藏着温情。就连衣服,也是穿了又穿、补了又补,部队发的衣裳,磨破了袖口、补好了裤脚,依旧穿在身上,却从不觉寒酸,裹着伙伴间的欢闹,便暖乎乎的。
大院的露天电影,是每周最盛大的细碎期盼。大白布往操场的架子上一挂,瞬间便聚起满院的人,正面反面都围得满满当当,地道战、地雷战翻来覆去地演,我们却从不嫌腻,借着看电影的由头,在人群中跑跳打闹、捉迷藏,晚风裹着欢声笑语,成了童年最温柔的底色。
如今想来,童年本就是由无数细碎拼凑而成。没有精致的物件,却有亲手创造的万般欢喜;没有丰裕的物质,却有满院的烟火与相伴的伙伴,几分钱的笛子、一块多的口琴,便吹尽了童年的欢喜,遥不可及的小提琴、手风琴,藏着最纯粹的向往;物资匮乏的年代里,部队大院的三两油与二斤半油、黑面与细粮、岗哨内外的两个世界,藏着最真切的优越感,却也藏着童年最单纯的认知。衣服补了又补,日子简简淡淡,却藏着最本真、最滚烫的快乐,苦里藏乐,乐里含甜。那些磨玻璃、做冰车、捡豆渣换书、冰上滑行落水的细碎,那些笑闹、慌张、期盼、惋惜的瞬间,还有那桩救了伙伴却落得“记恨”的趣事,看似零散,却串起了整个童年,悄悄塑造了往后的自己。
反观当下的孩子,被课业压得少了撒欢的野趣,少了这些细碎的美好,才更懂儿时那一份无拘无束的珍贵。童年的琐碎,从来都不是无关紧要的片段,而是岁月赠予人生最温柔的底色,那些热热闹闹、扎扎实实的细碎时光,早已揉进生命的肌理里,成为往后岁月里,一想起便觉心头温暖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