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祖国’和‘非美国出生公民’”:从官方口号到国家同步化:联邦行政传播中的制度风险
几句闲话
大统领上台已逾一年,这中间有很多同胞的功劳。现如今,求锤得锤,联邦执法者随意逮人,合法移民以轻罪亦可遣返,而在一夜之间,宣誓入籍者,但凡出生海外,均被黜落为次等的“非美国出生公民”,不再有资格进入主流统计表格上,不知是该怒还是该悲。
或许最耐人寻味的,并不是极右翼叙事的推进,加诸于我们身上的不公,对有些人来说,可能只是“不便”, 而是那套明显只造福于某特定族裔(还需有钱,特别有钱的那种)标语口号,在一些同胞中的那种顺滑流通:一边以“法治”“效率”“秩序”自许,一边却对把公民权缩减为血缘与出生地的语言毫不设防。这些人多半比谁都清楚,父母的移民身份和相应福利、子女受益的公共教育、医疗与社会保障,正是那套被你们嘲笑为“白左”的制度遗产;可一旦这些制度开始保护更弱势的人,便忽然成了“纵容”“滥用”。当“非美国出生”被重新编码为道德瑕疵、政策负担,甚至安全隐患时,你们以为自己站在看台上,其实早已被写进了名单。暴力执法总是先落在你们不屑的他者身上——拉丁裔、无产者、为原则发声的人——但历史反复证明,例外不会永久,边界也不会停留在你们自信划定的那条线。此刻若问一句“感受如何”,并非幸灾乐祸,而是温和的追问:当权利被条件化、身份被层级化时,你们究竟在为谁鼓掌?又是否准备好,替自己,或许是未来的家人,承担那份迟到却并不意外的代价?
守法虽然是民众的义务和责任,但也须因“法”而异。以行动抵制暴政——三千联邦特工横行于都市街区就是——一直都是美国的传统,比如“自由骚乱”、“波士顿屠杀”、“倾茶事件”、列克星敦的枪声和两次大陆会议王权合法性的系统否定。后来者亦然:废奴运动对《逃奴法》的拒服从,民权运动对“合法却不正义”法律的挑战,越战时期对行政权扩张的抗议——这些都不是“秩序失控”,而是对失控权力的纠偏机制。太祖尝言:“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此理千古不易,一味屈从威权,文明无以进步。
鄙人有感而发,请勿对号入座。
--------正文--------
通往极权的道路,往往并非始于对自由的公开否定,而是始于对‘统一目标’与‘一致行动’的要求。
——哈耶克(Friedrich A. Hayek):《通往奴役之路》(The Road to Serfdom)
根据多份在线报道及该帖的存档截图显示,就在明州ICE 枪击事件(2026年1月7日)发生后的第二天,国土安全部长诺姆( Noem)在新闻发布会时所使用的讲台上,公然引用“我们一人,尔等百人”(one of ours, a hundred of yours)这一英雄悖论修辞,来比喻ICE执法人员与明州市民的群体对立,全然没有顾及该口号在语义结构和史实关联上,与纳粹时期用于为“集体惩罚”辩护的法西斯口号高度相似,尤其是在当时舆情汹汹、民愤沸腾的情况下,被认为呼应了纳粹在 1942 年以报复为名屠杀利迪策村(Lidice)时所使用的政治语言逻辑。需要强调的是,类似的官方表态并非孤例,而是由各个联邦机构协调发声,构成了一组更广泛的官方传播模式。在这些欧白文化至上的文宣中,多有与种族主义及纳粹式口号相似的文字出现,引发了民众和媒体的强烈批评和关注。
聚焦之下,研究者发现了一个在近年的美国政治传播实践中,日益清晰却仍被部分舆论低估的现象:联邦行政机构本身,正在成为高度意识形态化叙事的重要生产者。与传统意义上由竞选团队、政党外围组织或匿名账号承担的政治动员不同,这类叙事直接出自政府部门的官方渠道,其合法性不再来自“观点竞争”,而来自“国家身份”。正是在这一背景下,理解特朗普政府时期一系列政治与种族负载极高的官方表述,已不再是修辞或舆论层面的边缘议题,而是关乎行政中立、宪政边界以及国家权力如何被重新编码的核心问题。
最具象征性的起点,1月10日出现在劳工部社交媒体账号发布的一则口号式表述中:“一个祖国。一个民族。一种传承。美国人,铭记你的身份。”该信息并非孤立的“爱国宣言”,而是配合战争主题历史图像的蒙太奇一并投放,在形式上刻意营造出一种“国家—民族—使命”三位一体的视觉与语义结构。其争议并不在于是否“抄袭”或“模仿”了某一句历史口号,而在于其语言骨架本身高度契合极端民族主义的经典构型:通过“一个祖国 / 一个民族 / 一种传承”的并列句式,把政治共同体从公民法理关系,滑移为血缘—文化连续体。这类叙事一旦出现在负责劳动政策与工人保护的部门口中,就意味着国家职能被重新讲述为族群守卫工程,而不再只是制度性服务。
紧随其后的,是劳工部及相关行政账号推出的“本土出生的美国公民(American-born)”这一概念。该叙事在2025年秋季亮相,到年底再由概念铺垫升级为身份对立的表述, 直到1月中旬与“一个祖国”口号接轨后,最终作为“2025工程”的背景板,完成了意识形态上的跃升。该表述在统计语境中并非必然谬误,但在政治传播中被系统性地提取、放大,并被用作解释就业增长、劳动力分配与政策正当性的核心关键词时,其功能已发生质变。批评者指出,劳工部曾将“新增净就业全部由本土出生公民获得”等说法,包装为具有道德优先级的政治信息点,甚至转发更具煽动性的标题式表述。通过这种方式,复杂的经济结构、产业调整与资本流动问题,被简化为一种身份竞争叙事:讨论的重心不再是“何种政策更有效”,而是“谁才配被视为真正的美国人”。当一个本应服务所有劳动者(包括移民劳动者与少数族裔劳动者)的机构,开始在官方话语中不断强化出生地与身份界线时,行政中立已不再只是被动侵蚀,而是主动投怀送抱,甘做极端威权主义的工具。
更值得警惕的是,这种政治化修辞并未止步于政策表述,而是迅速与极右翼亚文化中的历史暗号与“狗哨”修辞发生勾连。国土安全部及其下属机构先后发布的招募或宣传帖文中,出现了诸如“美国人,路在何方?”、“格陵兰人,路在何方?”等表述,被多家研究者指出与新纳粹作者威廉·盖利·辛普森(William Gayley Simpson)所著《西方人,路在何方?》(Which Way Western Man?)形成明显的互文关系。与此同时,一些官方材料中反复出现“重夺我们的家园”“保卫祖国”等语句,也被发现长期存在于白人民族主义与新纳粹圈层的动员语汇中。南方贫困法律中心(SPLC)旗下 Hatewatch 的系统梳理指出,国土安全部(DHS)在招募与社交媒体传播中,存在把“守卫者/入侵者”的对立进行种族化呈现的倾向:招募材料中“几乎排他性地展示白人执法者”,而在展示被捕、违法或“执法成果”的内容里,又不成比例呈现非裔与拉丁裔面孔。此类视觉结构本质上是一种“去个体化的分类学”:它不必公开说“哪个族群更危险”,只要反复在画面里分配角色——谁是守卫,谁是威胁——公众的联想就会自动完成。
从修辞结构上看,这些信息虽在形式上各不相同,却呈现出高度一致的内在逻辑。它们共同依赖排他性的并列句式、道德化的数据叙事、历史意象拼贴,以及高度可复制的视觉模板;共同回避制度性与程序性语言,而偏好身份唤醒与情绪定位;共同在“爱国”“安全”“传承”等表面正当的词汇中,嵌入对多元社会的压缩性想象。这并非零散的传播失误,而是一种反复测试公共接受边界、逐步推动“奥弗顿窗口”(Overton Window)移动的实践过程:原本处于政治边缘的极端语言,在国家账号的反复使用中,被重新包装为“可以被讨论”“可以被正常化”的公共表达。
正是在这一意义上,这些官方信息的共通性才显露出其制度层面的风险。当联邦机构——而非匿名社群或边缘组织——开始系统性地使用排他性修辞、历史暗号与视觉编码时,问题就不再是“传播风格是否得当”,而是国家机器是否正在学习并复制极端亚文化的动员语法。这套语法一旦被制度化,其影响并不取决于某一则帖文是否被删除,而取决于它是否已经内化为行政传播的默认模式。
针对来自公众和媒体的担忧,官方的标准回应通常是否认意图、反指批评者“过度敏感”或“把一切都说成纳粹”,却拒绝解释这些词组的来源与选择逻辑。这种“拒绝澄清 + 反向指控”的组合,正是“狗哨政治”(dog whistle politics)的典型防守方式:既向特定受众传递可识别的意识形态信号,又在公共层面保留否认空间。在学术上,这一策略并不神秘。普林斯顿大学历史学者朱利安·泽利泽(Julian Zelizer)就指出,“狗哨政治”在美国政治动员中有悠久历史,其机制正在于用“表面可接受、对特定群体却具有额外含义”的编码语言,推动“奥弗顿窗口”移动:边缘词汇被反复投放后,会逐渐变得“可讨论”“可正常化”。当联邦机构——而非匿名账号——去承担这项工作时,问题就从“舆论战术”升级为“制度风险”:行政中立被侵蚀,国家机器开始学习并复制极端亚文化的动员语法。
也正因如此,接下来的讨论有必要从“口号是否恰当”的层面,进一步推进到“国家同步化”的结构分析之中:当多个政府部门在相近时间窗口内,反复推出高度同构的民族主义叙事、身份边界与敌我想象时,问题就不再是单一机构的失言,而是政府整体传播逻辑的方向性转变。这种转变如何把多元的公民社会重新编码为排他性的族群共同体,又如何为后续政策与执法提供情绪与道德基础,正是理解当下制度风险的关键起点。
这类在高度协调中密集传播的信息,旨在把“国家同步化”(all-of-government approach)的抽象概念进行统一的具像化处理。当劳工部不再只是谈劳动标准、工资与工伤,而开始反复强调“本土出生美国人”“反全球主义”的优先叙事,并以带强烈身份界线的方式讲述就业增长与劳动力市场时,它就不再仅是“宣传风格右转”,而是在帮一套排外政策提供道德基础与统计学外衣。批评者指出,劳工部曾将“净就业增长都归于本土出生公民”等说法作为政治信息点,甚至转发更具煽动性的标题式表述;这类“数据叙事”若被简化为身份对立,很容易把复杂的经济结构问题,替换成“谁才配当美国人”的归属竞赛。
从历史角度观察,威权体制的“国家同步化”和极权政体的“国家全能化”,在这里尤其有解释力:纳粹的全能化,是把国家权力伸入社会与私人生活的每个微观缝隙;而当代的同步化更像“先把政府变成一个合唱团”。它不必立刻控制一切,而是先完成三件事:第一,用同一套民族主义叙事给各部门“统一口径”;第二,用人事、预算、执法与监管工具把部门职能拧到同一个政治目标上;第三,用一份不断扩展的任务清单去消灭多元主义(对外是“排外政策”,对内是“清理异见”与“压缩公共讨论空间”)。当劳工部、国土安全部乃至白宫传播账号在相近时间窗口中,反复推出高度同构的口号、图像与敌我叙事时,这种“同步化政府”的结构轮廓就变得肉眼可见。
与之相配套的,是“政策—宣传闭环”的形成:宣传先把移民描绘成“入侵”或“威胁”,政策再以“国家安全”“让美国再次安全”等名义扩张执法;执法造成的社会冲突与伤害,又被叙事机器反向包装为“反对者在煽动暴力”,从而为进一步强硬化提供借口。近期白宫发言人在记者会上把街头冲突的责任归咎于批评者“称执法者为纳粹/盖世太保”,而不是执法扩张本身,就是典型的“因果倒置”与“替罪羊转移”:把对权力失范的监督,重新定义为暴力的源头。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劳工部发布白人民族主义式口号,会被许多人视为“不是失言,而是路线”。工会领袖与劳工组织的抗议重点,并不只在语词相似性,而在它对机构信誉与宪政规范的腐蚀:一个本应服务全体劳动者(包括移民劳动者、少数族裔劳动者)的部门,若在官方传播中不断暗示“真正的美国人=本土出生者”,再配合限制某些工作签证与排外政策,就等于把公共行政变成身份政治的工具箱。
本文的讨论重点问题不是“当代美国是否等同纳粹德国”,而是呼吁读者警惕:现政权的政治和行政操作,在全盘服务于”2025工程”推行的同时,对联邦的立国基础造成结构性的破坏——以国家同步化的方式,把司法、官僚体系、执法机构、宣传渠道与预算杠杆逐步整合为单一意志的齿轮,并以“一个民族/一个家园/一种传承”之类的语言,把多元公民社会重塑为排他性族群共同体。纳粹的全能化是完成态;当代的同步化是进行时。前者是极端版本,后者可能是“弱化版/青少年版”,但两者服务的终极方向若指向同一件事——消灭多元以巩固某一族裔的优越地位——那么我们就必须把注意力从“口号像不像”转移到更严肃的层面:国家机器是否正在被训练成一台“可被动员的单声部乐器”,而法治与宪政的护栏,是否正在被这种动员逻辑一点点削弱直至消失。
对于笔者而言,真正的问题,或许并不在于这些口号是否会继续出现,而在于社会是否仍具备识别、拒绝并纠正这种同步化趋势的制度与公共能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