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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甫《登高》能否扛鼎古今七律第一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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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甫《登高》能否扛鼎古今七律第一诗?


书接前文。前文写在近两年半以前,下文拖得太久就成债了,今天还债。

两年半以前,我在博文《千古名诗寄乡愁》里写道:“在油管看到有人力推杜甫的《登高》一诗,认为此诗当有实力与崔颢的《黄鹤楼》并称唐诗七律双峰,非崔诗能独霸一哥地位云云。”我埋伏笔如下:

七律千古有名篇,
黄鹤楼诗领头衔。
谁人不服来比试,
崔颢应肯让后贤。

我的观点是: 崔颢《黄鹤楼》、杜甫《登高》并称双璧堪担大任,扛得起登高类诗借景抒怀的大旗。两者之间谁是唐诗七律第一呢?有人力推诗圣杜甫的《登高》,有人肯定崔颢的《黄鹤楼》。其实如果非得要分出个伯仲来,我认为也是见仁见智的事了,毕竟大家都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又有人搬出历代诗评家的排队理由,非得要将杜甫的《登高》排第一,不仅是唐诗七律第一,更是古今七律第一。为便于评议,下面附录杜甫《登高》诗——

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
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

《登高》一诗作于杜甫到达夔州的第二年,也就是他辞世前的第四年。诗人孤身一人在重阳节那天登上夔州白帝城附近的高处,面对满眼凄凉之景,联想到国势衰弱,民生多艰,自己年华蹉跎、壮志未酬,万千思绪喷薄而出,遂有此作。

最广为人传的诗评当属明人胡应麟《诗薮》提出的排名理由。胡应麟提出当以杜甫《登高》为第一七律, 其内编卷五云:“《风急天高》一章五十六,如海底珊瑚,瘦劲难明,深沉莫测,而力量万钧。通首章法,句法,字法,前无昔人,后无来学。微有说者,是杜诗,非唐诗耳。然此诗自当为古今七律第一,不必为唐人七言律第一也”。并云杜甫之《风急天高》“则一篇之中,句句皆律;一句之中。字字皆律。而实一意贯串,一气呵成。……真旷代之作也”。清代的学者杨伦称赞此诗为“杜集七言律诗第一”(《杜诗镜铨》),这些都是古诗学界共知。

清代的潘德舆在《养一斋话》中说,“必取压卷,惟老杜《风急天高》一篇,气体浑雄,翦裁老到,此为弁冕无疑耳。”此一说让更多人推崇杜诗为古今七言律第一的巅峰之作。

今借此文斗胆说一说杜甫的《登高》能否扛鼎古今七律第一诗之冠冕。本文纯属掰扯,不是严肃的学术争议,但欢迎扳砖。我觉得杜甫的《登高》未必一定就应该排第一。理由还是在很多人早有微词的尾联上,结尾两句诗太弱,不仅泄了气,弱到托不住全诗前联奠定的气势与质感,甚至有点虎头蛇尾,有脱靶之嫌。下面细说各联。

《登高》以高远广阔的视野开篇 ,自上至下用白描手法将夔州秋天的一片肃杀景色像电影镜头般一一展现:诗人所闻是疾风劲吹、猿声哀鸣(首联);所见是渚清沙白,天高鸟飞(首联),落叶萧萧直下,江流滚滚奔来(颔联)。这组长镜头一气贯通,完整描绘出一副秋风席卷大地,万物急遽凋零的景象,为后两联的抒怀做好了铺垫。这里将密集的意象连缀在一起,是不是与马致远《秋思》的写法很像?不过马致远是后辈,他在写《秋思》时是否借鉴了杜甫此诗的写法呢?不得而知也。一诗一词,体裁各异,但同览秋物,同愁羁旅,似乎并非相去甚远,待有空时再来专文比较一下。

颔联“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尤为出众,是古今公认的千古名句。《文心雕龙·隐秀》篇说:“是以文之英蕤,有秀有隐。隐也者,文外之重旨者也;秀也者,篇中之独拔者也。”秀者,秀句也,即一篇之中最为突出的诗句。《登高》之秀,一般认为在颔联此句。且看——木叶萧萧直下(自上而下),构成纵向的动态画面,同时也形成空间的隐喻;江水滚滚奔来(从西向东),构成横向的移动画面,同时形成时间的隐喻。这种时空交错,纵横交织的意象叠加不仅给人以强烈的视觉美感,同时准确表达了自然伟力摧枯拉朽的决绝意志,将此诗的意境与诗人的格局推向广阔辽远的高度与深度,气势磅礴,震撼人心。

当代著名诗人北岛的诗中也不乏这种对空间视觉的美学探索,他对其诗中意象的选择与几何构图的运用甚至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如《岸》中有句:

伴随着现在和以往
岸,举着一根高高的芦苇
四下眺望

这里将现在与以往,岸与芦苇分别进行时间与空间上的意象交织,这种意象蒙太奇技法也构成了北岛诗歌的空间诗学的特征之一。再比如他的《红帆船》一诗中有:

如果礁石是我们未来的形象
就让我们面对着海
走向落日
不,渴望燃烧
就是渴望化为灰烬
而我们只求静静地航行
你有飘散的长发
我有手臂,笔直地举起

这里的礁石(嶙峋)与落日(浑圆)构成了第一层几何图形的对比,航行,飘散的长发(横向)与笔直举起的手臂(纵向)构成了第二层垂直交叉图案,而它们又与落日的弧线构成了第三层线条叠加,这样使得意象的视觉效果在美学意义得到了扩展与提升。

再说杜诗。宋朝的刘克庄在其《后村诗话》中评:“‘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二联不用故事,自然高妙”。点出了杜工部写景写实的高超的诗歌造诣。前人亦谓之“古今独步”,“语中化境”,实不为过。

颈联“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为写实,用了倒叙手法。诗题为《登台》,到这里点题, 即点明此诗所由之来——自安史之乱以来,诗人辗转漂泊,一路羁旅,值重阳节之际来登高望远排遣心情。此联从前面两联对秋景的描绘回到了自身,就在诗人将视角收回落定之际,“万里悲秋”与“百年多病”再次将时间与空间的张力拉满,同时将上联中的“无边”与“不尽”从无限定格到有限,诗人以如椽之笔向天地告白:老夫来也!在高台之上,诗人以如陈子昂《登幽州台歌》时“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一样的荡气回肠之势直面天地,老夫心有不甘矣!但不甘之下又能如何?“常做客”与“独登台”六个字吐露了诗人的多少心酸与无奈啊!想到自己一生漂泊坎坷,国运衰微风雨飘摇,诗人恨自己此刻已年迈体衰,已是空有报国之志而无建功立业之能;既然有千种孤苦愤懑,就向天地说吧!于是诗人收敛笔力,客观叙事,行文工整讲究,不卑不亢,但张力饱满。有如此格局的天地之间一过客,堪称伟丈夫也!

最后尾联的所感是现实,真切,和复杂的:“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独登台后,诗人从小处落笔,叹惜自己身已病,鬓已霜,酒新停,连用“艰难苦恨”,“潦倒浊停”,更是将个人之悲苦写到了极致。整个尾联显得悲苦有余而激越稍缺,有着大势已去的无奈与无力感,这也正是被历代读者置喙之处。有人说尾联之顿挫直接拉低了全诗的格调,改成“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就痛快多了,这当然是调侃之词。但梁启超在《中国韵文里头所表现的情感》里说:“这首诗是工部最有名的七律,小孩子都读过的。假令我们当作没有读过,掩住下半首,闭眼想一想情形,谁也该想得到是在长江上游——四川湖北交界地方秋天一个独客登高时候所见的景物。底下‘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那两句,不过章法结构上顺手一点,其实不用下半首,已经能把全部情绪表出。”他还真认真地建议直接将此七律改为七绝,这至少说明大家读诗还是很看重诗歌的整体感的。譬如散文大家追求所谓“豹尾”,即短促有力之美。

清人沈德潜直言“结句意尽语竭,不必曲为之讳”。施蛰存解释为“此诗最后两句没有结束上文,表达新的旨意。勉强凑上一联,实际是话已说完。这是一个缺点,不必硬要替作者辩护”,并表示赞同:“杜甫的五律及七律,八句全对的很多,其尾联对句往往迷失了主题思想。七律中只有《宿府》一首的尾联云‘已忍伶俜十年事,强移栖息一枝安’,此联可以说既对偶而又明白、又强健的结句。”沈德潜、施蛰存的诗评利于破除文学欣赏中的盲目、迷信,试图指出伟大的作品也并非无懈可击。

再从诗题“登高”出发来看诗人内心情感的波动。“登高”是诗之缘起,是兴之由来。诗的前两联是望远,颈联点题登高,诗人的情感也逐步积累,随着台阶的上升而不断推向深广。登到最高处时诗人的情感积累到了高潮,结果一定是“归思难收”。诗人情思奔涌,欲归不得,欲罢不能,只能以酒浇愁,当酒也因病痛潦倒而不得不停杯的时候,诗人就不得不放下了——放下酒杯,放下雄心,直至放下希望。这是面对现实的无奈之举,也是情感激发到达高潮之后必然降落至平缓的余波的真实写照。

明人胡应麟评说前六句“飞扬震动”,到此处“软冷收之,而无限悲凉之意,溢于言外”(《诗薮》)。诗人对所感的写作是准确的,但我认为此联的局限正在其过于拘泥于个人机遇的情感抒发,这固然与诗人穷苦潦倒,疾痛缠身的现实有直接关系,但也导致了全诗的落锚过于挫败沉闷,将全诗的格调或者说段位下拉,略显美中不足。

纵观全诗,其平仄声律对仗用字完美精炼,是诗圣“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写作追求的水到渠成之杰作;其格调雄壮高古,慷慨悲歌,可谓古今独步。胡应麟《诗薮》中盛赞杜诗不只“全篇可法”,而且“用句用字”,“皆古今人必不敢道,决不能道者”。遂有“旷代之作”之美誉,实不为过也!至此,个人认为崔颢的《黄鹤楼》与杜甫的《登高》各有千秋,以唐诗七律的双峰冠之当不为错。

最后我班门弄斧一下,因实在不忍看诗圣过多的“艰难”“潦倒”,遂改写杜诗尾联的四字结束此文。我将“艰难苦恨”改作“千般苦恨”,将“潦倒新停”改作“怎忍新停”。只是文字游戏而已,不要当真。

杜甫《登高》尾联新写——

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
千般苦恨繁霜鬓,怎忍新停浊酒杯?
(原句: 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

谢谢阅读!

《千古名诗寄乡愁》看这里 https://blog.creaders.net/u/32499/202308/467795.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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