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时的记忆(全文)
儿时的记忆(全文)
(一)
袁磊是六二年生人。家乡河渠纵横,算是水乡,不过河两边都有坡,没有像乌镇那样临河空架的房子。县城没城没墙,有的是一条蛮阔长几千米的东西向主街,号称十里长街。这个十里长街,现在自然是影子都找不见,再过个十年二十年,恐怕就连记得的人都没有了。
袁磊的儿时记忆,从这条街开始。夹街两排梧桐树,两边有人行道。顺着人行道,有不少还算整洁的门面房,一半新一半老旧。整条街有三个十字路口,依次是东十字路口,中十字路口和西十字路口。在东十字和中十字之间,一条河横跨主街,跨河的桥,叫新东桥,是主街的一部分。
县城的公共设施公共场所,大多坐落在东十字和中十字之间。新东桥往西一百米,大街北侧,是人民剧场。袁磊小的时候,县城有文工团杂技团,人民剧场是他们的演出场所。后来文工团杂技团解散,袁磊就不知道这个剧场干什么用了。新东桥的另一边,往东两百米的样子,也在北侧,是邮政局,再往东一些,大街南侧,是电影院。伟大领袖毛主席神采奕奕,满面红光,接见尼克松的新闻片,袁磊是在这个电影院看来的。
电影院往东半里,是一个丁字路口。丁字的一横,是主街,一竖是一条和主街差不多阔,南北向一里多长的短街。这条短街在主街的一头,是县政府大院的正门,另一头,是大操场。县里隔三岔五的群众大会,比如枪毙犯人的公审大会,伟大领袖的追悼会,都在这里开。响应五二零声明打倒美帝国主义的示威,庆祝团结起来争取更大的胜利的九大游行,也从这里开始。大操场东边,是县中学,也是老大的一片。从县政府沿主街再往东一里,离东十字不远,街北侧是大会堂,县里有规模的干部会,在这里开。这个大会堂离袁磊家近,有时候也放电影。人民剧场电影院大会堂的入口,都坐落在各自有几节阶梯,蛮大不小的水泥平台上,有些小气势。
东十字路口再往东,大街南侧,半里长的一段,四九年前是县衙,后来成了县招待所,有老大的一个院子,里边隔三岔五放露天电影。袁磊小时候看故事片,《地道战》,《地雷战》,《南征北战》,不是我们无能,是共军太狡猾什么的,跟电影院没啥关系,都在这个院子里。招待所还有老长的一面围墙。整个县城,有两处长围墙,一处是县政府的围墙,一处是老县衙的围墙,文革期间,是大字报的好去处。
说到这个大字报,文革开始袁磊小没赶上,他真正有机会见到读到成规模的大字报,是因为那个叫做深挖五一六,整文革造反派的运动。五一六好像是个秘密的反革命组织,遍布全国,所以要深挖。深挖五一六,把有嫌疑的人,找来办学习班,让他们交待谁是同伙。学习班的恐怖故事,各种刑罚,小袁磊听得不少。围墙上的大字报,多数是进了学习班,被整得死去活来的倒霉蛋们的忏悔书。袁磊妈那一段时间,惶惶不可终日,生怕有人咬她老公是五一六。这一段,是小袁磊仅有的文革中有些恐怖的记忆,不过持续的时间不长,很快就过去了。文革中其余的,就都是热闹了。特别是小学生排队,到大操场开会,一会儿欢庆,一会儿示威,红旗招展,敲锣打鼓,那叫一个热闹。
离开主街向外延申,有无数南北向的小巷,越往巷子深处,就越是脏乱,公共厕所一般在巷尾,那里总有些臭气熏熏的。每一家的小院,都有排污的阴沟入口,巷子的墙根下,隔一段也有一个。男人小解,通常就在阴沟口随意。
七十年代初,兴起了办小工厂的风潮,于是在县城的边上,政府办起了化肥厂造纸厂。这些厂都建在河边,造纸厂离东十字街口一里半,城边的河沟,成了污水排放池,年复一年,到了八十年代初,把原本清澈见底的一条大河渠,整成了臭水沟。这条臭水沟里散出来的怪味,一直到袁磊去美国,日夜笼罩全城。袁磊每次寒暑假回家,味觉都有好几天不适,不过处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嗅,过几天就没了感觉。 那十年,整个县城,从老到小,都是久而不闻其嗅。
袁磊家往上几代开鞭炮店。鞭炮店的门面房,坐落在主街北侧,正对着县招待所,也就是过去的县衙门。 共产党来之前,什么人犯事被抓进了县衙,找人保释,会自然而然找到他们家。结果袁家上几代,多了一个算是外快的进项,日本人来了也不例外。不过这个事有风险。袁磊的三爷爷,有一次糊里糊涂到日本人那里保释一名新四军,被宪兵队逮进去关了三天,一家人吓得够呛。不过三爷爷说日本人蛮讲道理,弄明白了他是无心之过,真不是新四军,就把他放了。袁家打这以后的几年,再没敢捞过这样的外快。
(二)
六十,七十年代,苏北城镇的老百姓,居家过日子,早中晚一日三餐,两稀一干。早晚是稀粥,中饭是干饭。喝稀粥就的是自家腌的咸菜瓜子,这个咸菜,过冬前每家买上百斤的白菜,自己腌制。瓜子是自家腌制的黄瓜。大概是因为成本高,没有人家自己腌萝卜干。偶尔到酱园里买些酱菜萝卜干,是改善伙食。皮蛋咸鸭蛋是奢侈品,至少在袁磊这样的人家,与日常关系不大。
早饭不全是稀粥,也有些干货。比方过年,每家划几十斤米糕,再蒸些包子。那个时候没有冰箱,不过冬天零下的温度,米糕包子,风干了可以存留蛮长时间。风干了的米糕,硬得像石头,头天晚上用水泡软了,早上和在稀饭里。泡软了的米糕,也可以用少许油在锅里煎一下。油煎的米糕沾些白糖,是美食。不怎么穷的人家,早饭也时不时的买些烧饼油饼。袁磊家没有这样的条件,买烧饼油饼是例外不是常规。晚饭也不全是稀的,是稀粥加中午剩下的饭菜。在稀粥之上的改善,小孩子优先。夏天天气热,头一天的剩饭,留到第二天早上,就会犯馊。馊味大了,袁磊爸妈就会倒掉,奶奶姑奶奶舍不得,会抢着自己吃。这种情况,就调和折中,馊饭和在玉米粉里烙饼。袁磊妈烙的玉米饼,在袁磊的记忆里,也算美食。
一日三顿,中午一顿是正餐。这是有道理的。早上干了半天苦力,饿了,下午还有半天,中午必须吃饱。饭是干米饭,有下饭的菜。菜一般是炒蔬菜,青菜豆腐韭菜冬瓜之类。每周有一两次改善,用几两肉切成肉丝炒青菜韭菜。因为是水乡,水里来的螺丝蛤蜊蚬子,是肉丝的替代品。袁磊小时候最想吃的,自然是红烧肉红烧丸子红烧鱼。不过这些大肉大鱼,过年过节才有。
就吃而言,这样的穷日子,不是完全没有好吃的,但是好吃的东西,只能偶尔吃到。到现在袁磊还爱吃的两道家乡菜,是韭菜炒蚬子和嘬螺丝。菜做起来很麻烦。就说这个嘬螺丝,要用剪子,一个一个剪去螺丝的尾部,用酱油辣椒水煮。吃螺丝肉,不用针挑用嘴嘬。这两道家常菜,做起来麻烦,吃起来不雅相,所以上不了台面。不要说袁磊在美国吃不着,即使现在在家乡县城的饭馆里也没有。不过他记得的小时候的美味,现在还觉着不错的,也就这两道了。可怜小袁磊当年,每天中午吃得多的,不是韭菜炒肉丝,韭菜炒蚬子,而是纯炒韭菜没有肉丝蚬子。喝的不是冬瓜蛤蜊汤,而是没有蛤蜊的纯冬瓜汤。那个时候的袁磊,一见饭桌上的炒韭菜冬瓜汤,头就犯大。
好东西吃不着,自然是因为没钱。袁磊一家,爷爷去世前七口人,爷爷挣多少,袁磊不知道,但好像他也就是自己够自己,余下的六口人,每月的收入,死死的是他爸三十九块,他妈三十一块,一共七十。这个月收入,从袁磊记事,到上大学,一直没变过。现在说起来,那年头计划供应,什么都要票,粮票油票肉票布票,听起来好像如果没有这些票,老百姓的日子,会好很多。要票不要票,对袁磊这样的人家,其实不相干。每月一人二十八斤米,每斤一毛九,这样的月收入,光买米,就去掉了一半。一家老小,大大小小的开支,油盐酱醋,买菜穿衣服抽烟送人情,都在余下的一半里,想想看能有多少,可以拿去买七毛九一斤的肉。穷人的日子,缺钱不缺票。
不过人还真是有趣,让袁磊口齿留香,一辈子都忘不了的美味佳肴,都是在这些穷日子里得来的。 他小时候记忆里的美食,还有饼干,一分钱一块的糖,中秋节吃的比石头差不多硬的月饼,橘子灌头和云片糕。不过这些东西,当年做得质量就差,虽然觉得好,但都成不了想象中的珍珠翡翠白玉汤。
袁磊是与众不同的大馋猫。这个事他弟妹加入到他们家几个月后,就有了总结。她说想要别人叛变,要么美色诱惑,要么严刑拷打,但是对袁磊用不着,先饿他两天,再给点好吃的,就叛变了。这么个馋猫,从小家里穷吃不着好东西,后来不穷了,又得了糖尿病,还是吃不着,也是悲催。
(三)
往冬天过,不分男女老幼,衣服一层一层,把人穿成一团球。脚上是棉鞋,下半身短裤上面,是一件长内裤,长内裤上面是一件厚厚的绒布裤。绒布裤之上,是毛线裤,毛线裤之上,才是棉裤。上半身类似,头上是一顶棉帽。这一身的披挂,除了棉帽,室内室外,白天必须一直捆着,从早起穿上,到晚上睡前才能卸。睡觉盖两床棉被,白天的穿戴,夹放在棉被中间捂着,防止第二天早上着手冰凉没法穿。半夜起身撒尿,必须先套上棉衣棉裤。不然指定了着凉,第二天会流鼻涕感冒。
北方冬天下雪,干雪在地上积着,天暖了才化。苏北的雪,一般在夜里下,早上有些积雪,到中午就化了。一早去上学穿棉鞋,到了中午,走两里路回家吃中午饭,走到一半棉鞋在化了的雪地里走湿了,脚就等于泡在了冰水里。吃完中饭回学校,换成雨靴。雨靴不保暖,坐在教室里,零度左右的室内温度,十分二十分钟下来,脚就冻麻了。冬天上课,从开始到放学,每过半小时,老师让大家站起来走动跺脚。这个罪,也就是苏北的小孩子有得受。
不过冬天虽然冻得难熬,依然是一年中小孩子难得的幸福时光。这个自然是因为过年有新衣服穿有好吃的。对新衣服,袁磊没什么感觉。他看《白毛女》,听杨白劳唱人家的孩子有花戴,就不理解。那个年头,不管是小女孩子,还是姑娘成人,戴花是异怪,大家最多也就扎个红头绳。寒冬腊月北风紧是对的,富人欢笑穷人愁这一句,周围都是穷人,富人怎么欢笑,小袁磊没见过。就说《白毛女》里接下来的故事,也没讲黄世仁和她妈是怎么欢笑的。至于穷人愁,是有的,但那是大人的愁,不关小孩子什么事。所以袁磊一直以为这一句改成小孩子欢笑大人们愁比较恰当。对小袁磊,过年好主要是因为有好吃的。
穷人愁这个事,袁磊后来的理解,一个人家,如果真到了没饭吃的地步,就不用愁了。逃荒要饭的穷人,问题是填饱肚子不被饿死。到没人认识的地方讨饭,只有饿难过,没有愁可发。人活一张皮,穷人发愁,说到底还是为了一个穷面子。所以像袁磊家这样又穷人又多的情况,当家人平日里必须俭省筹划,一分钱一分钱地算计,让这个年,该有的都要有,该办的都要办,不能短缺了什么,在邻居朋友面前失面子。比如说年夜饭和接下来的几天,必须有鱼和肉。这几天的早上,也必须有糕点瓜子红枣汤。亲戚朋友家的孩子来拜年,总得给个一毛钱的红包。林林种种加起来,数目还是可以大到让当家人愁一愁。小袁磊自己在外面得的红包,不能算自己的,要上交。
大人们除了愁,当然还有洗被子洗床单,大扫除,一堆的事要做。就说大冷的天,一家人的被子床单,在大桶里洗。如果只用凉水,手肯定吃不消,所以还要烧热水,用肥皂水泡,用清水过。最后拧干,需要一人一头俩人对绞,对女生这是个不小的气力活。一年一次的大扫除,爬上爬下贴新纸对联,是男人的事,也要折腾好几天。这些事,小孩子一般帮不上,能帮上的,是排队。比如前面提过的划米糕。这个米糕,袁磊在其它地方没见过,是家乡特色。一半糙米一半糯米,到划糕店排队,等一天一夜能排上就不算慢。米舂成粉。一条十米长短的粗木杆子,穿在一个短轴上,杆子离短轴远的一头,有一个铁头的舂米桩,另一头靠短轴,两个人一脚一脚踩,这头低那头高,舂米桩一下一下砸在米坑里,把米先舂成粉,再蒸成一块一块的方糕。现在想想这个事,还是有些不可思议,都七十年代了,把米弄成粉,居然这么繁难。
刚出笼的米糕,也是袁磊记忆里的一道珍珠翡翠白玉汤。后来回国的时候总问可不可以吃到刚出笼的米糕。大家就笑,说都什么年代了,什么好吃的糕点没有,只有你还会想着要吃那个玩意儿,真没地方给你找去。但是大家也都说,好吃的好用的,是多了容易了,但是这个年,却是越过越没劲。
(四)
袁磊的祖父一辈,三男一女,三男中他爷爷是老二。从巷头的门面房,一直到巷尾,整个巷子西边一面,都是袁家,依次是老三,老二,老大家。老大有两个儿子,一个儿子算一家,每家又有两个和袁磊一辈的孩子。六十年代共产党已经开始提倡计划生育,小县城的市民家庭,年轻夫妇,多数是两个孩子。老二家就袁磊他爸一个儿子,孙子辈是袁磊袁铭兄弟;老三两口子无儿无女。爷爷辈的这一女,袁磊他爸的姑姑,一直跟在老二家。
袁家的房子,除了巷头的店面朝南,后面的住房,坐西朝东,看起来颇有些古朴讲究的模样。朝东的整个一面,都是雕花有格子的能开能合的木门。整排的木门外面,是用围墙和巷道隔开的大约两米阔窄长的过道。这个露天的过道,算作是院子,太过局促,所以得了个天井的别号。店面后边的房子,在袁家鞭炮店兴旺的时候,前一半是做炮仗的小作坊,自家人的住房在后一半。后来生意渐渐没了,门面房和作坊,就都成了住房,不单住的地方宽松了不少,而且这些房子,后来公私合营,就不用交集体。只交工具手艺不交房。公私合营这个交易,袁家鞭炮店跟政府做得倒是不吃亏。
四九年后,鞭炮店的生意一年比一年差,所以袁磊他爸,十四岁被迫辍学,学做篾匠挣钱养家。大爷爷的长子,比袁磊爸大几岁,也被迫自找生计。不过他自找生计的手段,跟袁磊爸的学手艺挣饭钱,大有不同。袁磊的这位叔伯大伯,是天生的生意人,自己拿当地靠海的渔镇做出发点,出镇出县,满世界跑做了长途贩卖海货的鱼贩子。他的第一个老婆不在本地,袁磊从没见过,后来在苏南又找了一位娶回家,和前面的离了。这后一位,是袁磊熟识的大伯母。有关这位大伯母,袁磊儿时记得最清楚的,是她怀孕肚子大了的时候,袁磊在学校正学毛主席的送瘟神,回来跟大人说,大伯母得了血吸虫病。
后来大伯帮自己的弟弟,在鱼镇找了老婆。袁磊的这位叔伯叔叔,也在那里找到了生计。海边是芦苇荡,芦苇是造纸的好原料,他就在那里,帮县城的造纸厂收芦苇。后来的几十年,袁家的长房,和这个鱼镇,扯在一起,生出了不少恩恩怨怨的事。每一家都有每一家讲不完的故事,不过这些故事。离袁磊就有些远了。
袁家从爷爷这一辈算起来的这一大家子,各家分开,自己过自己的日子是必须的。但是直到袁磊记事,从巷头到巷尾的天井,是相通的,爷爷辈的这三家,至少在房产上,没有正式分家。老大和老二老三正式分家,起因是袁磊妈和大爷爷的二儿媳的一个小争执。具体起争执的事,鸡毛蒜皮,事情闹得大发,到了分家的地步,是因为对方的老公介入,对袁磊妈动了手。当时袁磊爸已经从竹业社转到了新建的无线电元件厂,被厂里派在天津接受三个月的培训。这个动手,不是大打出手。但是这一大家子,平辈之间动手的事,从没有过。所以等袁磊爸从天津回来,下面就是分家了。
袁磊小时候,见过的大人吵架打架,邻居朋友之间不多,多的是夫妻吵架,兄弟分家。这个时候邻居们会来劝架,打架的双方,在邻里面前,各讲各的道理,然后周围有些声望的邻居来调解裁决。那个年代离婚的事,不能说没有,但是少。夫妻吵架邻里劝是常规,最后两口子平息和好是必须的。兄弟打架分家不一样,平息不了,居委会派出所会介入做仲裁。打架打到派出所,是大热闹,一堆人围观。这场架和这家兄弟,会成为周围人饭后的谈资。
袁磊祖父辈三兄弟分家,做得蛮平和。没吵没闹,在窄长的天井里砌了一道隔离墙,整个袁家,被这道墙一分为二,后面一半归了老大,前面一半归了老二老三。老二老三,理论上也分了。最前面的门面房归老三,后面归老二。但是住房使用,老二老三,没做相应的调整。袁磊小时候,是奶奶带大的,一直住在最前面的门面房里,分家后也没变。不过分家以后,老大这一支和老二家,从此就有些形同陌路了。这种情形,在那个时代蛮普遍。邻里之间互相帮助,关系蛮近,但是打架分了家的兄弟之间,反而生分隔膜不往来。袁家这次分家后的情形,是一个例子。
(五)
袁磊一家七口,从下到上,最下面,是袁磊袁铭两兄弟,上面是爸妈,再上面是爷爷奶奶和姑奶奶。爷爷在袁磊小学五年级的时候就去世了。所以袁磊对爷爷,记忆有些模糊。总的印象,第一是他瘦小体弱,有哮喘病,总是咳嗽,第二是他在靠近中十字的鞭炮社上班,抽烟喝茶,不太顾家。他挣钱不多,工资大多花在了自己身上。爷爷不时地,会给自己搞特殊弄点好吃的,不跟其他人分享。小袁磊放了暑假,一个任务是从东十字走到中十字给他送中午饭。那时候鸡蛋是稀罕物,爷爷的饭里,隔三岔五,会有蒸鸡蛋。这个蒸鸡蛋没有袁磊的份。
不过对爷爷搞特殊这个事,一家人都没意见。袁磊后来的理解,是奶奶这一辈的妇女,都不挣钱,要靠男人养着,把自己的男人当家主。所以即使后来,爷爷这样挣钱不养家的家主,搞点特殊,也理所当然。抽烟喝茶,是正常嗜好。只要不喝酒,就是过得去的好男人。和爷爷相关的事,袁磊印象最深的,是给他送中午饭。大太阳底下走到一半,会想到广播里说万恶的旧社会暗无天日。他会不由自主,问自己旧社会有没有太阳。
袁磊是奶奶带大的。那个时候带小孩子,比现在繁难很多,单就换尿布洗尿布,洗完了夏天晾干冬天烘干,就不容易。不过奶奶是如何一把屎一把尿把自己带大的,袁磊不知道。知道的,是她小时候裹脚,把脚裹坏了,走路极其不方便。奶奶很少出门走动,偶尔走长些的路,都是为袁磊。小学一年级报名,他生日小报不上。爸妈说那就再等一年。奶奶不干,一手拉着他,一手拿着一堆字片卡,质问老师说我孙子认这么多字,凭什么不能上学?这个事居然被她吵赢了。 早上一年学,对袁磊的未来,至关重要。如果晚一年,他考大学就不是七八级,而是七九级,结果就不好说了。袁磊机缘凑巧摇身一变考大学的事,蛮有趣。要有这个机缘凑巧的摇身一变,早上一年学是必须的。不过这个事不在这一篇的范围内,我们就不讲了。
再就是小时候的袁磊,最不爱做家庭作业。结果就是他交作业,总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交不上作业,要挨老师批评。不交作业次数多了,先挨一顿训,然后老师说你回家,让你们家大人送你回学校。老师让家长送孩子回学校,是让家长责罚孩子。不过这一招,在袁磊奶奶那里不好使。奶奶每次都是一拐一拐把他送回学校。可是不但对他批评责罚的话一句没有,还瞒着不告诉他爸妈。到后来老师也知道了,特别规定,袁磊犯错误,必须他爸妈送来,奶奶送回来老师不接受。
袁磊是奶奶带大的,比他小两岁的弟弟袁铭,是姑奶奶带大的。那些年大家都穷,过的都是苦日子,但是日子苦不等于命苦。袁磊爷爷辈三对夫妇加姑奶奶,别人只是日子苦,只有姑奶奶,是日子苦加命苦。袁磊小的时候,耳边旁听到的大人七七八八的事不少,但是约定俗成,大人们只讲平辈之间的事,不八卦上一辈。所以袁磊对姑奶奶的过去,知道得极少。隐隐约约的,好像她年轻时,是一家有钱势的什么人的小老婆。共产党一来,这人完蛋了,她无依无靠,就回了袁家。
大哥二弟三弟,她之所以依附在二弟家,不全是因为二弟夫妇心好。袁磊的理解,应该有袁磊奶奶腿脚不方便这个因素。那个年代的家庭主妇,虽然不挣钱,但是日常生活中必须的劳作,负担沉重。奶奶腿脚不便力不胜任,有了姑奶奶,就没了问题。袁磊的记忆里,小时候一直是奶奶当家,家务是奶奶姑奶奶一起做。袁磊一家,没人把姑奶奶当外人。特别是袁磊的爸妈,对她丝毫没有缺了对长辈的礼数。但是一个家庭里,人与人之间,肯定有小孩子不能体会到的微妙之处,姑奶奶怎么说,也是寄人篱下。对这个事袁磊袁铭也是大了以后,才慢慢有了些体会。
(六)
袁磊爸是爷爷奶奶唯一的孩子,但是他的小名,是小四子,原因是奶奶在他之前,还生过三个,都没留住。从这个小名,就可以想象,袁磊爸小时候,被父母宝贝到了什么程度。找一个穷人家娇生惯养的孩子,拿他爸做模型,肯定没错。
因为穷,再宝贝,到了十四岁,他也只得辍学做工挣钱。但是在外边干活吃苦,回到家就更是宝贝,吃饭不用自己盛,吃完饭洗碗收拾,就更没他什么事。结果他爸这一辈子,与家里任何家务事都不相干,看到油瓶要倒,他都真不带扶一下。这个事后来在袁磊兄弟那里,也有了传承,这俩个小时候,跟他爸一样的毛病。袁磊上大学离家,最让妈妈发愁的,是这孩子从小到大,自己没盛过饭刷过碗洗过衣服,现在事事要自己做,可怎么得了。
袁磊的聪明要强,认死理一根筋,是从他爸那里来的。他爸妈的邻居同事朋友不少,说不上谁不认字是文盲,但是说大家都不读书没文化,大致是不错的。不过不读书这个事,袁磊爸是例外。一个四年级就辍了学的篾匠,居然自己读书上进。 不过他爸对小说没兴趣,袁磊小时候家里的书,是毛选加鲁迅。拿现在的标准,这其实算不得是正经读书,但是就他爸的那个环境条件,能把自己提高到读这些书,实实在在有些难能可贵,与众不同。
这个与众不同,反映到教育小孩子这件事上,是会给孩子讲道理。袁磊从小起的记忆,是他爸特别能讲道理,会讲道理。不管他和弟弟犯什么错,他爸不打不骂,只是跟你不停地讲道理,直到把你讲哭了,承认错误为止。袁磊小的时候,最怕他爸讲道理。挨讲道理,比挨打挨骂难过。上学以后,挨讲完了,还得写检讨。
袁磊爸虽然跟周围比,有了些文化,但是有一个大缺憾,就是字写得实在难看。所以到了袁磊,他就特别在意这个事,让袁磊练写字。不过呢,这个糊涂爸,连练习写字要照贴子临摹这个道理,都不知道。简简单单,弄一堆有隔条的白纸订在一起,拿一本毛主席语录,叫大约是七八岁的袁磊,每天练字,抄两页毛主席语录。前面提过,老师布置的家庭作业,袁磊都不愿做,再加上这个额外的练字,对袁磊简直就是刑罚。爸爸逼着,不敢不写,不过两页就两页,一个字不多写。他爸后来说,这样不行,你写到页尾,如果一句话没完,必须继续,写到下一个句号。
不幸这个倒霉的伟大领袖,有时候说话,一个逗号又一个逗号,就是拖着没句号,真是烦人。小孩子有小孩子的聪明,袁磊写到逗号没完,灵机一动,干脆在语录本上篡改,把逗号描成句号,居然被他蒙过去几次。不过后来当然是被发现了。这个事的后果,一是又挨了他爸老长的一顿讲道理。自作聪明,弄虚作假,对自己的危害,对党对国家对人民对社会的危害,没完没了。二是这个事被袁铭拿着,做了一辈子的笑柄。说我哥那个厉害,书上的逗号,都能描出句号来。就这么练字,其实还不如不练。
袁磊妈不到两岁的时候,她父亲就去世了,妈妈是外婆寡居带大的。袁磊的外公家,四九年前开粮店,统购统销的时候就没了生计。不过政府关了她家的店,同时也给袁磊的外婆,安排了一份在一家烧饼店做营业员的工作。这份工作有些实惠,起码饿不着。袁磊小的时候,每次到了外婆做营业员的店里,总可以吃到一些肥油渣和甜面块。店里的烧饼油饼不能动,但是做烧饼馅用的肥油渣和掉在油锅里炸得焦糊的甜面块,可以拿几片给小孩子解馋。
袁磊妈比他爸多读两年书,高小毕业也进了竹业社做工人。他爸人聪明,妈妈长得蛮漂亮。袁磊的家乡话里,没有漂亮这个说法,形容女孩子长得好看,简简单单就说长得不丑。实在是漂亮,在长得不丑之上,是长得老好的不丑。他妈年轻时介于长得不丑和老好的不丑之间。妈妈的长得不丑,是袁磊爸一辈子引以为傲的成就。多年之后,老爸还跟儿子们半开玩笑,说你们俩找的老婆,聪明能干,没得说,就是都不如你妈年轻时长得好看。袁磊妈年轻的时候,对自己老公的聪明能干,评价蛮高,真的是把袁磊爸,当成了自己和一家人的主心骨。不过妈妈这一边,有一个当年参加过地主还乡团,被政府镇压了的叔叔,算是家庭关系有问题。
(七)
不过这些折腾,对城镇市民,正面负面影响都不大,日常反正都是挣钱吃饭过穷日子。这些人其实蛮聪明,从毛泽东的折腾里,很快就明白了,政府的雷霆手段,不过是想让你服服帖帖听话。于是大家全体拥护共产党听毛主席的话。至于为什么要听话,为什么要热爱毛主席,共产党天天讲的大道理,什么资产阶级无产阶级,共产党救中国救穷人,大家听不明白,也不关心。
现实就是共产党来之前大家穷,来了以后还是穷。穷人的头等大事,是挣钱吃饭。人的本性放在那里,不管给什么人干活,能偷懒就偷懒,能占便宜就占便宜。你跟他讲大公无私的共产主义精神,小老百姓听不明白,犯傻照着做的更是没有。至于思想意识,说到底还是几千年的中国文化,传统习俗。是非道理价值观念,包括封建迷信,潜移默化都在。毛泽东想要改造大家的思想,一套一套的假大空,怎么说都没用。
这样的城镇市民,袁磊妈是典型。只要算上班发工资,叫她参加游行喊口号,不但去,还去得兴高采烈。有人发钱,让你游行开会不用累死累活做苦力,是他傻。傻子给你讲他发傻的道理,你难道真需要费脑子理解?所以共产党的道理,跟她讲,整个一个白讲,天天听着,就是死活不从脑子里过。要说袁磊妈真信什么,一是观音菩萨,二是算命的瞎子。袁磊高考,临去考场,必须吃糕吃粽子,高中高中。邻居的儿子没考上,他妈问人家考试前有没有吃糕吃粽子,听说没有,说那怎么行。第二年临考前,记住了这个事,还真考上了。袁磊妈那个得意,说怎么着,我说的是吧。后面多少年,周围邻居家的孩子,考大学进考场前,都跟着吃高吃中。
袁磊爸妈,摩擦矛盾自然不少。有了摩擦矛盾,袁磊妈总让着,所以两口子几乎不吵架。袁磊的记忆里,真还就没有爸妈恶语相向的场面。袁磊兄弟,看着听着,总觉得日常里爸妈的这些摩擦,都是他爸没道理。小孩子在心里打抱不平,结果他俩,都不怎么喜欢他爸,倒是跟妈妈,感情上亲近很多。到后来大些了,更觉得爸爸是嘴把式,说话做事,远不如妈妈实在能干。这个事,两个小人儿还真没看错。不过当时他们不了解的,是他爸越混越没有,一多半是受了他妈叔叔这个有问题的社会关系的拖累。有问题的社会关系,后果多严重,八零后九零后可能不明白,但是五零后六零后,都应该知道。当年在共产党那里,成份不好的人绝对没得混。不要说自己,你爹妈,你爹妈的爹妈,他们的兄弟姐妹,有一个成份不好,你就没得混。
袁磊爸聪明好学,好不容易把自己弄得有了点文化,正赶上文革,他和周围干苦力的一帮哥们,一起造了反。他能说会道,脑子灵光有文化,很快就得了上面的赏识,要提拔他。要提拔先入党,入党查上下三代的社会关系,查到姑奶奶前面的那个男人,没问题,因为小老婆不是老婆,是受压迫被霸占的劳动人民。到了袁磊妈的叔叔那里,就卡住不行了。后来不造反了,一打三反,前一段赏识他的上级,把他从竹业社调出来,去做调查组长负责其它单位的运动。袁磊的记忆里,那一段是他爸一辈子最忙,也是最风光的日子。他工作认真,处事公正,没日没夜写材料。想想只有小学四年级学历的一个篾匠,居然能一扳一眼处事管人写材料,还真是难得。
从一个单位做到另一个单位,运动完了,怎么着也该派他个厂长吧,又被不是党员,有不好的社会关系这个事搞黄了。调用他的领导,实在不好意思让他回竹业社再做苦力,于是一打三反结束,把他调到当地的无线电原件厂,不是工人也不算干部,派了他一个厂保管员的差事。他爸剩下来的一辈子,不管再怎么争强,怎么好胜,就被卡在了类似的位子上。结果就是他妈,总觉得对不起,欠着他爸的,家里的日常摩擦,自然就是让着了。
(八)
袁磊爸的思维性格,为人做事,在一群小市民中间,颇有些与众不同。这个与众不同,首先要归结于他那个要强上进,又有些聪明才干的性格潜质。这样的性格潜质,又有文革那样的大环境,他就有了向上发展,走出小市民这个社会阶层的机遇。这个机遇,他自己也抓住了,结果却被袁磊妈的叔叔这个莫名其妙的社会关系给摁住了,怎么挣吧,就是挣不出来。这个事你说要怪袁磊妈,他还真怪不着,结果是一股子忧郁愤懑,一肚子不平之气。
袁磊爸直接从这些忧郁愤懑不平之气里,生出了不少认死理,愤世嫉俗,刚正不阿的正义感。年纪越大,说话做事,就越发偏激走极端,和常人立身处世需要讲的实际,相去越来越远。这样的性格为人,再去读毛选鲁迅,指定读不出什么好。不过后来两个儿子多少有了些出息,再不讲实际不讲人情世故,别人也不能拿他怎么着。
袁磊小时候,旁听大人说话,从他爸那里听得最多的,是发生在周围的不公平,说起来感同身受,正义感爆棚。 他爸的同事,但凡受了领导的压迫排挤不公,就都跟他特别谈得来。他最热心给这些人支招对付厂长领导。这些招有时候连小袁磊听着听着,都觉着不靠谱。不过这些事,小孩子也就是迷迷糊糊的,听个热闹。他爸为人处世的喜怒无常不通情理,袁磊长大以后,作为成年人跟他相处,才算是有了真切的体验。
一个例子,是袁磊上大学离家前的那顿饭。袁磊吃鸡块,把鸡皮吐了出来,引得他爸大怒发脾气。七七年邓小平恢复高考,全中国人人讲数理化,个个说陈景润,袁磊异军突起,成了县中学成绩最好的学生,着实给爸妈长了不小的面子,也成了他们重点关爱的对象。袁磊对那些日子的记忆,最深的是一天一天的,在灯下做题,他爸在边上拿把芭蕉扇,给他扇风去热赶蚊子。宝贝儿子要离家,爸妈心里难受,好理解。他妈在饭桌上,就有些忍不住的掉眼泪。他爸发这通脾气,肯定也是心里难受。不过心里难受,冲将要离开家的儿子发脾气,就有些奇葩。发这通脾气,说出来的道理更奇葩。他说袁磊现在居然不吃鸡皮,是这一年被惯坏了。这样下去,一年土,二年洋,以后真有可能不认他这个爹。连爹都不认了,那还了得。所以呢,他发脾气,冲的是那个几年以后不认他的儿子。
袁磊家的亲戚,分两拨。爸这边一拨妈那边一拨。他爸这边的一拨,前面介绍过了,大家混得都不怎么样。妈妈那边,外婆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他们的子女里面,一家有一个混得体面的儿子。这两位算是袁磊的远房表舅,一位混到了市农行的行长,处级干部,另一位改革开放,混成了小县城的首富。这两位远房表舅,袁磊小时候见过,之前跟他爸也蛮熟悉。不过时过境迁,差距一大,就没了来往。后来袁磊去美国,成了大学教授,回国朋友交往碰到了,别人客套,请袁磊吃饭。当然这样的关系,请袁磊,同时必须请他爸。直接打电话请,没想到他爸就两个字:不去。别人得了这个答复,自己找台阶。说噢,你是有其它事吗?他爸说没有,就是不去。这个电话,袁磊就在旁边听着。得罪个把土财主,袁磊无所谓,但是袁铭还在当地,天晓得什么时候会有事求到人家,只好忙不迭的给别人道歉,那个尴尬。
后来袁磊还真帮这位远房表舅,把他儿子弄到了美国。儿子在你那里,他对袁磊,就是超标准的客气了。袁磊回国,表舅表舅妈带车到上海迎接。一夜车开回到小县城,跟袁磊说都饿了,先一起吃个早饭再回家。袁磊没想到,吃完早饭回到家,刚叫了声爸妈,就被他爸这一通发脾气。说你小子几年没回来,回来了,第一件不来看你爸,倒是陪其它人吃饭去了。这个事,平心而论,袁磊有不周到的地方,是该先回家给爸妈请安。所以他忙不及的陪不是。不过怎么说都没用,他爸还是板着脸。事情的结局,有点意思。袁磊老婆在旁边,其实是跟着挨训,但是她机灵,不但装没她什么事,还拿出了钱包,说袁磊笨,道歉打招呼都不会,爸我来。一百美元,二百,三百,数到六百,他爸绷不住了,说停,不用再数了。后来袁磊一跟自己老婆讲,老爸又发火了,老婆就笑着问这回犯的,是几百块的错误。
(九)
袁磊的天性里,有不少天不怕地不怕的顽劣。自家对面,是县委招待所,招待所的大门楼子里,有一大堆草垫子。他带着几个小朋友,在垫子堆里搭地道,从地道口爬进去,在里边点蜡烛搞地下党聚会。招待所后面是县监狱,聚会到一半,外边大人察觉到了草堆里的动静,以为有越狱的犯人躲在里边。结果是警察掀开了地道,地下党全体被抓。这几个被抓的顽童,没被反动派枪毙了,但都受了家长的拷打。袁磊的记忆里,挨妈妈打,从小到大就这一回,妈妈一边拿笤帚打他,一边自己哭着,说与其让你把自己烧死,我伤心死了,不如干脆把你打死,然后我上吊。
类似的教训,袁铭也有过一次。袁磊的家乡是水乡,到处是沟沟渠渠,但是袁磊兄弟到现在,都是旱鸭子,不会游泳。那些年每年夏天,城里都有几个不知深浅的小孩子,游泳被淹死。所以爸妈对袁磊兄弟的规定,是绝对不准下河学游泳。袁铭有一天放学不回家,妈妈带着袁磊去找,居然碰到他要跟同学去学游泳。她妈急了眼,一边哭,一边拖着袁铭往河边走,说你要是这样作死,还不如现在跟我一起投河。妈妈发抖的哭腔里透出来的那个伤心恐惧,真的是把两个顽童吓着了。
对着望不到头的穷日子,袁磊妈的指望,是两个儿子长大以后,日子会变得不这么穷。不过袁磊小的时候,妈妈也明白她这个人生理想,和现实有不小的距离。袁磊长大了,要下乡做农民,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他的以后,大概率比自己现在,更苦更不容易。但是后来世道变了,两个儿子都上了大学,她这个人生理想,眼瞅着就能实现了。这个时候,理想就具体化。她跟袁磊袁铭说,你们两个,以后每月必须每人给妈妈十块钱。袁磊跟她开玩笑,说十块太多,五块可不可以?她妈说门都没有,敢不给,我就到你们单位去闹。袁磊问她,我的单位,有人会理你这个事吗?她说如此不孝,我就让你们在同事面前丢面子。袁磊笑了,说妈你再想想,这世上谁最怕你儿子在单位丢面子?一家人哄堂大笑。
后来袁磊妈的这个人生理想,算是超额实现了,但是比她预期的,慢了很多。袁磊直到八八年到美国后,才真正有能力在钱上面支持爸妈。第一次给他妈寄了五百美元。妈妈收到钱,激动得直流眼泪。后来每次袁磊回国,妈妈都跟他提这个事,说收到这个钱的时候,那个高兴,这辈子没有过。袁磊就问,说接下来我孝敬你的,哪一次也远不止五百呀。妈妈回答说后面的再多,感觉不一样,知道你有,就变成了只嫌少不嫌多。
教育孩子,袁磊爸妈分工明确,除了上面说的两个极端的例子,袁磊袁铭犯错,管理教育,是他爸的职责。其它人,包括奶奶姑奶奶和妈妈,配合的手段,是树他爸的威信,给小孩子的心理上,制造些恐怖气氛。一般就说袁磊今天这个错误,瞒是瞒不过的,你爸回来知道了,可怎么得了。得了不得了,无非是挨他一顿讲道理。不过他爸的这个讲道理,开始的时候,对小袁磊比打骂难挨,期待着挨讲道理,小袁磊还是蛮有些惧怕。
但是这样无数次的挨讲道理,袁磊挨着挨着,挨成了老油条。越到后来,越觉得他爸讲的,都是些没厘头的假大空。对付这些假大空,袁磊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听跟没听没分别。不过呢,好汉不吃眼前亏,不听归不听,表面上却是越发的温良恭敬,只听不反驳, 低头认错。袁磊直到后来,一辈子没跟他爸顶过嘴面对面起过争执。应对他爸,整个的就是一个阳奉阴违。他爸说他什么,都是耳旁风,虚心承认错误,听完了该干啥干啥,坚决不改正。
袁铭应对他爸,态度有些不一样,居然有不服跟他爸发脾气顶嘴的时候。这样的事,在袁磊那里绝对没有。不过袁铭跟他爸顶嘴发脾气,他爸没大意见,倒是袁磊的这个阳奉阴违,很伤他爸的自尊,说袁铭顶嘴,是光明磊落,袁磊阳奉阴违,全不拿他的话当一回事,是软忤逆,极品的忤逆不孝。
(十)
毛泽东治下的中国,把全体人分成了城里人和乡下人两类。是哪一类,看你有没有城镇户口。有就是城里人,没有就是乡下人。乡下人永远不会失业。你爸妈种地,你长大了接着种。每年收的粮食,生产队按规定交一个数给政府,剩下叫余粮,农民自己吃。余粮不够吃不饱怎么办?没有怎么办。政府不管,吃不饱就半饿着。
城里人不一样。从小起有粮食配额,长大了政府给你安排工作。有城镇户口,政府就有义务从小给你提供能吃饱了的配额粮食,长大了也还有义务再给你安排一个工作,让你有办法挣钱,能买得起这个配额粮食。你爸妈有城镇户口,你生下来也就有。大跃进,毛泽东发疯大办工厂,城镇人口快速增长,政府需要给城里人配粮食,就去农村抢农民的口粮。口粮被抢,农民就会被饿死,这就是三年大饥荒的由来。面对着这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大饥荒,毛泽东不知道怎么应付,退居二线,把烂摊子扔给了刘少奇和陈云,让陈云管经济。陈云接手,七千人大会结束,紧接着开西楼会议,巴拉巴拉讲了三天,这个招那个招一大堆,其中最实际管了用的,是把城里人赶去乡下这一招。大跃进城镇扩张,招了不少农民进城做工人。现在不行了,再把这些农民赶回乡下。赶下去两千万,大饥荒还真就过去了。
六十七十年代,中国人口快速增长,农村人口,政府不用管,但城镇人口增长,政府的麻烦就又来了。一还是必须给城里全体人提供相应的配额粮食,二也是必须给年轻人安排工作。归根到底配额粮食还是要从农民那里来。不过这一回,不能再直接抢农民的口粮,怎么办?向陈云同志学习,取消年轻人的城镇户口,上山下乡,把城里中学刚毕业的熊孩子们往乡下赶。取消了,就不用给这些人粮食配额。这样做一石双鸟,把年轻人的失业问题也顺带着解决了。前面公私合营,共产党消灭私营企业,结果是所有能挣钱的工作,都要靠政府给。经济不发展,政府手里没有足够多的工作,年轻人会大批失业。大批年轻人失业,城里就连起码的治安都没法维持。把中学毕业生赶到农村去,让他们和全体农民一起自生自灭,自然就没了这个失业的难题,天下太平。
哪一家的孩子,都是爸妈的心头肉。孩子中学毕业要下乡这个事,是毛时代所有城镇居民的梦魇。毛泽东建国后的各种折腾,虽然对过去当时的社会精英,伤害极大,但是对普通城镇老百姓的日子,倒没什么了不起的影响。一会儿抗议一会儿欢呼,批判这个打倒那个,对大家也就是跟着举手喊口号的热闹。这个缺德冒烟的上山下乡是例外,实实在在伤害到了中国城镇的每一个家庭。
袁磊儿时的记忆里,他妈一直都被两个愁压着,一个是愁钱,另一个是愁袁磊中学毕业了要下乡做农民。他旁听到的他妈对他爸抱怨他奶奶,从来都只是一件,就是奶奶让袁磊早上了一年学。袁磊发育晚,又比同班的孩子们小了一岁, 直到初中毕业,不单个头相对矮,也显得瘦弱。她妈的嘀咕,永远是晚一年上学,就能晚下乡晚遭一年罪,不知道奶奶当时穷赶的是什么。还有就是她真实担心袁磊以后下了乡,自己凭空会多出来几个需要供着的祖宗。 需要供着的祖宗,是袁磊妈的原话,指的是乡下的小队长大队长。这些小队长大队长,会隔三岔五进城。袁磊落在他们手上,来了,你就必须有酒有肉地招待。每次看到邻居们家的祖宗来了,他妈就嘀咕,说我们家穷,到时候可招待不起,真是愁死人。农村小队长大队长的恶霸故事,那些年城里人听得见得可不少。
不过光愁没有用,必须想招对付。第一招,无非是扛着不去。这一招无数人试过,没用,极少有人能扛住。扛着不去,你父母的工作单位,当地的居委会,天天有人到你们家宣讲,督促着让你去该去的地方,搞得你家无宁日,不去不行。
所以做父母真正需要想的,不是不让孩子下乡,而是如何能让孩子下乡以后少受苦,至少有口饱饭吃。袁磊爸妈都是篾匠,想到的办法,自然是教小袁磊如何编竹篮竹筐,为的是他下乡后,好歹有一门能混饭吃的手艺。袁磊十岁的时候,还真学过一段,拿着他爸劈好捋滑了的篾片,编了不少有模有样的竹筐。接下来,要学如何劈竹子捋篾片,这个就难了,个子小力气不够。他爸说没办法,过几年再说。
等到十三岁,说可以重新开始了,邻居的一位中学老师,对他爸说篾匠的手艺过时,学成了在农村还是没饭吃。现在应该学画画。会画画,以后到农村可以写标语画宣传画。他爸一想也是。前面糊里糊涂逼袁磊练字,得了教训,知道做这些事必须有人教。于是正式请客拜师,求这位老师教袁磊。
下面一年多,袁磊从学篾匠改学画画,从素描临摹开始。老师其实没怎么教,不过袁磊爸这回至少知道了儿子学素描,需要用深浅不同的铅笔和炭笔,算是开了个好头。这个事不是作业,老师每过几天来看一下,居然说袁磊画画蛮有天分。画画和练字的不一样,是画画好了,真实有些成就感,所以那一段袁磊居然迷上了画画。这个事的后续,是邓小平恢复高考,就没了后续。袁磊这位画画的老师,是老三届,和袁磊同一年考大学。袁磊进的,是南京大学天文系,老师进的,是南京师范学院中文系。学校离得不远,两人后来成了朋友忘年交。
(十一)
再细说,袁磊妈跟外人,有生气的时候,但是只生气不会伤心。一家人里边,她跟长辈,奶奶姑奶奶,不是没有不满置气的时候,但都是浮云,一带而过的事。跟自己的老公,生气的时候不少,但是不管是什么样的争执,都到不了伤心发愣的地步。真能让妈妈伤心到发愣的,世上只有袁磊袁铭,而且用不着是重要的事。有时候一句话说错了,他妈就会有些愣神。结果就是这兄弟俩,只要觉得做了什么事,说了什么话,妈妈不高兴了有些愣神,就会无比紧张,立马道歉说好话。他们俩个,仿佛是妈妈喜怒哀乐的罩门。不过到后来,两人都成了家,妈妈的这个毛病,就不复存在了。
那个年代,妈妈操持这个穷家,身上的压力艰难,袁磊袁铭,小孩子说不上感同身受,但耳闻目睹,感觉都蛮强烈。俩人从小到大,从心底里不喜欢他爸,原因只有一个,就是这个压在妈妈身上的艰难不易,他爸很多时候,表现得事不关己。这个穷字,对他爸也不是没压力,他自然也有自己的艰难不易。但是他爸对他妈,很多事情上,缺了男人对自己的女人应有的关爱,该搭手的时候不伸手,结果在儿子们那里,形象负面。
那个时候以袁磊家这样的收入,积蓄肯定是一年到头,一分都不会有。临时有急处,三块五块,可以找朋友邻居借,但是到了三十块五十块这样的缺口,就只有喊会这一个办法。会这个东西,当时在小县城蛮流行,是穷人救急筹款的办法。你下个月,需要有额外大几十块的支出,就找周围的朋友喊个小会。十个人一人一月五块。喊会的人,是会头,第一个月的五十块,归他,后面每月的五十,谁先谁后,抽签决定。每个月的月头,把钱收到一起,按时交给该得的人,是会头的责任。喊会的,是急需,一堆的麻烦;参会的,等于有人提供零存整取的服务。
喊这样的会,最要紧的是会头的信誉,到了日子,会头必须一个一个,把所有人的份子钱收上来,按时交给轮着了的收款人。一般五十的小会,容易,到了一百,会头的责任就大了。在袁磊袁铭的记忆里,他妈喊小会大会,就没停过。起头喊会,有时候会出情况,需要晚上到别人家收钱,不管多晚,再按时把钱交到收款人手上。这个时候不说其它,就一个安全的考量,怎么着他爸都应该一起去。但是他从来不去。他妈没办法,走夜路只能带着袁磊袁铭,给自己壮胆。就为这一个事,这兄弟俩对他爸,不以为然了一辈子。
袁磊妈其实是世上最成功的妈妈。这个成功,不是因为自己有成就,也不是因为孩子有多少出息,而是因为她得了儿子们的衷心爱戴。一个普普通通的劳动妇女,既没文化,又不会讲什么大道理,只凭着日常里身教两个字,能让朦朦胧胧开始懂事的儿子,起强烈切实的母子情感,是真成功真了不起。袁磊爸就差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