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不能也,是不愿也:川普为何不再给全球自由秩序支付成本
过去八十年,我们生活在一个异常和平的世界里,使我们误以为这就是历史的常态,但这其实不过是一个“精心构建的历史例外”。这个例外已经结束了!谁若相信1945年之前数百年的世界真实面貌永远一去不复返了,那才是真正的乌托邦式幻想
老高按:半个月前,社群媒体上流传一篇文章《21年前的神预言:一本老书揭开美欧世纪大决裂的真相》,几个朋友分别发给我或发到微信群里——其实文章介绍的这个罗伯特·卡根写的“神预言”“老书”,是2003年出版的,不是21年前,而是23年前。我没读过这本书,说老实话,那时即使接触到这本书,恐怕我也看不进去。但在川普二进宫、美欧大翻脸之际,这篇介绍文章给我很大启发,打算在我的博客上转载。不料前天读到孙立平教授的文章,不仅介绍这篇文章、介绍这本“老书”,更介绍这位作者罗伯特·卡根的近作,以及二十多年来的思想发展深化,信息量更大,对于我们理解当今川普的思想行为逻辑,理解美国与欧洲关系的剧变,更有帮助。于是,就转载孙教授的这篇吧。
孙立平在文中声明:“这里主要是介绍,并不代表笔者(孙自己)完全同意他(卡根)的观点。”这也是我想声明的。
特朗普为什么执意要拆散美欧联盟?
孙立平,老孙荐读 2026年1月23日
一个巨大的谜团
最近,一篇文章“带热”了一本书——如果不说是带火的话。这篇文章是一篇书评,它的题目是《21年前的神预言:一本老书揭开美欧世纪大决裂的真相》。这篇文章最近传得很广,它评论的那本书就是:
罗伯特·卡根(Robert Kagan)的《天堂与实力》(中文版将power译成权力,这里依据其使用时的含义,将其译为实力,下同)。


好几位朋友给我发来这篇书评,有的还发来书的电子版。其实,我在这几年曾两次转载过这本书的节选,《美国人来自火星,欧洲人来自金星》。
我知道,有的朋友转来这些材料,是为了证明欧美裂痕,甚至走到今天接近决裂的地步,是多么的势所必然。而且,《天堂与实力》一书不仅是对这种走势的一种预见,而且似乎也是为这种决裂所做的一种论证。
但有的朋友可能不知道的是,在过去的20多年中,卡根对这个问题的思考和研究是在逐步推进的。在2003年出版了《天堂与实力》一书后,他在2024年又出版了《叛逆:反自由主义如何再次撕裂美国》一书。在今年1月份的《大西洋月刊》上,他又发表了《美国主导的自由主义世界秩序已经终结》一文。
卡根是美国布鲁金斯学会高级研究员,多次被《外交政策》杂志评为“全球顶级百位思想家”。卡根1958年9月26日生于希腊雅典,先后获得耶鲁大学历史学学士、哈佛大学肯尼迪政府学院公共政策硕士和美利坚大学美国史博士学位。在过去的20多年中,他研究的重点是欧美关系。在思想界,卡根通常被看作是一位保守主义者。
现在,很多人脑海中都有一个巨大的谜团:特朗普为什么执意要拆散美欧联盟?拆散这个联盟的影响和后果将会是什么?罗伯特·卡根连续不断的思考与研究,也许可以给我们一些有关这个问题的答案。
当然这里主要是介绍,并不代表笔者完全同意他的观点。
《天堂与实力》:美欧分歧的实质
《天堂与实力》出版于2003年。他写作这本书的时候,正好是伊拉克战争的前夕。当时,美欧在对伊拉克动武问题的立场上尖锐对立,法国、德国公开反对美国的单边军事行动,欧盟内部也分裂为“支持派”与“反战派”。这种分歧使得双方的关系一度降至二战后的冰点。
这种分歧的原因是什么?卡根认为,分歧的实质并非是价值观的冲突,而是“世界观的根本对立”。
这里需注意一点,卡根是在将价值观与世界观加以区别的前提下讨论这个问题的。我们都知道,美欧联盟当然是建立在共同的价值观或意识形态的基础上的,至少在当时是如此。但卡根认为,两者在世界观上,可以说是“两个世界、两种逻辑”。
他在书中一开篇就提出了一个振聋发聩的论断:“现在到了停止假装的时候了,我们不能再假装认为欧洲和美国对于这个世界拥有共同的看法,甚至也不能再假装我们生活在同一个世界。在涉及实力(power)的所有问题上,如实力的效用,实力的道德性,实力的可欲性,美国和欧洲的观点都在产生分歧。”
为此,卡根在《天堂与实力》一书中,仿照《男人来自火星,女人来自金星》那本书的书名,提出了那个著名的“星球比喻”:美国来自“火星”,崇尚实力与决断;欧洲来自“金星”,寄望于法律与协商。
在卡根看来,欧洲是属于康德式天堂中的“后实力文明” 。因为在历经了两次世界大战的毁灭性打击与冷战的长期消耗后,欧洲已彻底脱离强权政治的“霍布斯丛林”,进入以规则、法律与多边合作为核心的“康德式天堂”。这种转变绝非源于欧洲文明的道德升华,而是实力耗尽后的必然选择与路径依赖。
而冷战时期美国提供的核保护伞与军事同盟(北约),为欧洲构筑了绝对的安全屏障,使其得以彻底放弃武力竞争,专注于内部和平秩序的构建与经济复苏,最终形成了“以理服人、以规则行事”的后现代文明形态。“战争过时论”,已经深植于欧洲的集体认知中。
但卡根以尖锐的笔触指出,欧洲的“和平理想”在本质上是一种“寄生式安全模式”。其引以为傲的高福利社会,之所以能维持数十年的稳定运转,核心是美国承担了全球防务的主要成本。他进一步预判,若欧洲被迫独立承担自身防御责任,其高福利体系将因军费大幅挤压而难以为继,社会稳定也将受到冲击。这种深度的安全依赖,为后续美欧在国际事务中的分歧与裂痕埋下了根本性伏笔。
与此同时,美国则承担了霍布斯式丛林中的“霸权守护者” 角色。卡根坚信实力的力量,他直言不讳地说,手里的家伙硬不硬,决定了你是讲道理还是讲武力。正因为如此,美国因为拥有压倒性军事优势,在面对国际威胁时,更愿意直接使用武力或武力威慑解决问题;而欧洲因军事能力持续弱化,只能被迫相信谈判、制裁、外交斡旋等非军事手段的有效性。
于是,一种“寄生者俯视宿主”的荒诞格局形成了,欧洲依赖美国的安全保护才得以维系和平,但同时却通过否定美国的实力逻辑,来彰显自身文明的优越性。1999年爆发的科索沃战争,使这种裂痕从“隐性”转向“显性”。
《叛逆》:“意愿基础”的瓦解
两个世界,两种逻辑,或者说是两种看世界的方式,这是卡根在《天堂与权力》一书中揭示的美欧联盟深刻的内在分歧。这是一个事实,但分歧是一回事,如何面对和对待这种分歧,则是另一回事。
现在,很多人把美国对欧洲的作为解释成是美国对欧洲的矫正,是促使欧洲自立自强。但卡根认为,事情不是这么简单。为什么?这源于美国内部的因素。在2024年出版的《叛逆》一书中,卡根揭示了事情的另一面:面对美欧之间的分歧,特朗普所代表的反自由主义力量将会把欧美之间的这种分歧引向何方?答案是:美国主导的自由国际秩序的瓦解。
卡根认为,在美国制度表象的背后,其实始终存在着一条暗线,而人们往往忽略了这条暗线的存在。
在人们的心目中,美国建国的基本理念是自由主义。如果将这种自由主义放到当时世界舞台的背景上,更可以彰显其对于人类进步和文明所具有的意义。在当时,整个世界,包括欧洲,都是按照种族、宗教、财富和社会地位的等级制度构建出来的。卡根强调指出,美国国父们创建的自由主义这一革命性的理念,是对这种旧秩序的颠覆。自由主义唯一的功能,就是保护个人的某些基本权利不受国家和更广泛社区的侵害。
但实际上,美国自建国起就一直存在 “两个美国” 。一个是秉持《独立宣言》的平等、天赋人权原则的自由主义美国,一个是捍卫白人基督教至上传统、抵制这些原则的反自由主义的美国。在美国自由主义秩序建构的过程中,一开始就存在两者之间的妥协。在制订美国宪法的时候,在南方各州的压力之下,在宪法中加入了保护奴隶制的条款。
卡根指出,这种妥协不仅是对人权的背叛,更重要的是,它确立了一种反自由主义的传统——为了维护特定群体的特权,可以牺牲普遍的自由原则。
卡根在书中指出,在美国250多年的历史上,这条反自由主义的传统在不断演变,历经三K党暴力活动、麦卡锡主义的政治迫害、基督教民族主义运动的兴起,最终逐步渗透进共和党主流,形成了一套完整的反自由主义叙事:否定联邦政府权威、质疑普世价值、反对全球化与国际合作、主张回归孤立主义。
从卡根的分析中可以看出,特朗普政府外交政策背后的反自由主义力量的逻辑是非常清晰的:自由主义的理念和所建构的秩序是应该反对的,而当今的国际秩序是美国自由主义主导的,那为什么要为依自己反对的理念建构起来的秩序支付成本呢?
这样,卡根就得出他的一个基本结论:当前自由秩序的危机并非源于美国的“能力衰退”,美国的军事、经济、科技实力仍居全球首位,而是源于“意愿枯竭”:美国国内的孤立主义、民粹主义浪潮,使得美国精英阶层与普通民众均不愿再为全球秩序支付成本,因此,他们主张放弃“世界警察”与盟友保护伞的角色,回归19世纪的孤立主义。
这种意愿的消退,使得自由秩序失去了唯一的权力支撑,它的崩塌将成为必然。
最新判断:《美国主导的自由主义世界秩序已经终结》
如果把卡根最近发表的《美国主导的自由主义世界秩序已经终结》一文与前面两书的分析结合起来的话,也许可以概括出卡根的完整思想脉络:
在本世纪初欧美联盟还很牢固的时候,基于一种乐观和信心,卡根揭示了联盟内部分歧的世界观基础,尽管其笔调犀利甚至不惜辛辣的挖苦和讽刺,但还是一种内部人的恨铁不成钢式的批评;而到了2024年的时候,深刻的分析和辛辣的讽刺,已经被一种深深的担忧所取代,在反自由主义力量的推动下,美欧联盟的破裂可能已经不可避免,而这种破裂,与其说是来自双方的分歧,不如说是来自美国社会对这种分歧的反应;在刚刚进入2026年的时候,卡根内心的担忧,已经在变成一种客观的现实,美国主导的自由主义世界秩序已经终结。
在卡根看来,冷战时期形成的“安全联盟+价值共同体”的双重纽带已经全面松动,取而代之的是“利益导向型伙伴关系”。双方之间的分歧也从具体政策之争,升级为根本性的战略定位、利益诉求之争,合作成为暂时的、有条件的,分歧则是长期的、结构性的。
对于人们更加关心的美欧联盟解体后的世界会是一种什么样子?卡根持一种强烈的悲观态度。他在文中发出严厉警告:那些怀念19世纪“大国协调”多极世界、认为多极格局更能保障和平的人,是一种致命的“历史幻觉”。自由秩序终结后,世界将不可避免地回归“无规则的多极格局”:大国不再受自由主义规则与多边机制的约束,转而围绕势力范围、资源控制权、战略通道展开激烈争夺,全球军备竞赛将重新启动,大国间的信任彻底瓦解,中小国家只能被迫在各大国之间选边站。
他用历史来说明那个所谓大国协调的多极世界的残酷。从1815年到1914年,那段时间曾被一些人视为欧洲的“长期和平”时期,但在那段时间里,大国之间打了数十场全面战争,死亡人数动辄数十万。克里米亚战争死亡50万人,普法战争在不到一年内造成超过40万人死亡。几乎每个十年都至少有一场涉及两个以上大国的战争。
卡根说,在过去八十年里,我们生活在一个异常和平的世界里。如此的和平使我们以为这就是历史的常态。但现在看,这八十年的全球和平其实不过是一个“精心构建的历史例外”。现在,这样的一个例外已经结束了。他说,如果用19世纪的多极化来类比今天,那将是一个这样的世界:大国以某种组合方式至少每十年打一场大战,导致重划国界、迫使人口迁移、扰乱国际贸易,并冒着毁灭性冲突的风险。
他说,这就是1945年之前数百年来世界的真实面貌。相信这样的世界永远不会回来,恐怕才是真正的乌托邦式幻想。
而美欧作为曾经的“自由阵营核心”,也将卷入这种残酷的权力博弈。卡根预测说,欧洲为维护自身能源安全与领土完整,可能与俄罗斯、中东地区大国达成妥协,牺牲部分价值观原则;美国则可能通过构建“选择性联盟”,聚焦于印太等核心利益区域,维护自身霸权地位,而非重建全球自由秩序;全球冲突的频率与烈度都将大幅上升,地区动荡将成为常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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