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话小山村(四)
几千年历史,无论何地,贫和富总是比肩而行。人民公社时期,普遍都穷。不过,穷也有穷的分别和不同。真穷的,尤如鲁家,吃了上顿没下顿,住外面大雨,里面小雨,连牛棚都不如的毛草屋。假穷的,恰似隔壁邻居文家。这家人,恐怕骨头都是金子做的,说是土豪也不算夸张。
俗话说,“贫穷有根,富贵有种。” 村里三大“有种”之一就是文家。按村里人说法,“文家祖坆埋得好”。他们家不但有面包吃,而且吃的还是涂了牛油,夹了鸡蛋和火腿的面包。毋庸置疑,好种必出好苗。文家的男主人,从小就是一根出壮的好苗。无论他家有什么变故,都动摇不了他生而富贵,且一辈子都财源广进的好命。
文家男主人的本家是村里大地主。分田地,斗土豪时,其父被敲了沙罐,一度日子艰难。其母悲痛之余,也精明通透,毅然决然改嫁给了一个红色斗士,贫下中农出生,家庭赤贫的姓王的男人。这女人魄力非常,不但下嫁,而且还豪门大开,迎娶了这男人。由此,男人升了天,女人不但保住了财,而且还得到了人,一个不一般的人。有了这男人,她和孩子们的生活依旧富裕,滋润,百事无忧。因为,没有人敢找贫下中农的麻烦。
转眼,文家男人长大。好种好苗的他,-表人才。国字脸,要棱有棱,要形有形,且个高体直,别看只是村里长大的,气质二字在他绝对是与生俱来。如此帅哥,不娶全公社出名的美女都不可能。很快,村里有了一对人人艳羡的明星夫妻。男主母亲非一般妇人,又一次不同凡响。她选了一块宝地,即曾是大庙的学校旁边,为她儿子儿媳盖了一座村里最漂亮的大瓦房。此房和学校一样,背山面水,且后无人家,前又居他人房屋之上。大有居高临下,威风凛凛,势压天下之态。这也是他母亲传递“好种”之雷霆手段,村里人不服都不行。
可惜了!如此一对丽人却不拘言笑,总是板着个脸,十分阴郁,令小孩子的我大大畏惧。每次,这两口子铁青着脸,一起站在我面前时,我就想逃。他们太高太严肃,一副凶巴巴的样子!小小的我实在不敢在他们面前晃悠,怕一不小心招惹了他们,他们会把我拧小鸡般提起来扔进小河或小沟里。我怕他们还因为,文家女主人一天到晚,动不动就骂她女儿们“CF”来CF”去的,且骂声高亢激昂,带弄得环村小山都有回声,跟着一起骂她女儿们。这样的女人,躲着她自然是小孩子的天性使然。
聊到此,突然发现,似乎我从来都没有听到过她骂她两儿子。奇了妙了,这到底是什么缘故,怎么想,就是没有一丝丝她骂过她儿子们的记忆。迷惑,无解,只能猜想她是一个重男轻女的妇人。不然,有什么特殊原因,她成日只骂她女儿们而从不骂她儿子们呢?
的确,我很怕文家男主和女主。但有时候,为了好吃的,也会鼓起勇气,壮着胆子去他们家大瓦房玩,蹭吃的。文家富裕,吃穿住行较村里大多数村民高出许多层次。而且,文家女主烧得一手好菜,她家的饭菜香总是挡都挡不住飘进学校,害得不少老师和学生都忍不住要吸鼻子,咂嘴。而我则最喜欢女主做的玉米酸巴,那颜色,那蓬松柔软状,还有那绝妙的酸甜适度,一吃又不失玉米原汁原味的古老古朴感,令我闻味就有“望梅”之感,见色就想抓起往嘴里塞。可以说,在我,文家主母做的玉米酸巴简直就是消魂之味,动魄之食。
有如此好物,还是有那么一点点野的我,为能取之,即使入“虎穴”也是不带怕的。文家男女主人公虽然一向严肃,尤其是男主,寡言少语,这样说吧,在我的记忆中,就没听见过男主讲过话,那怕是哼个屁也没有过,对人爱理不理,总是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但是,再怎么着,他们也不可能把我吃了。加之,有他们女儿们(被骂习惯了,就当没骂)一起壮胆,有时我就大着胆子,抖抖索索地把脚挪进文家院子,屋子,特别是灶房。
一般,天下的小孩子天生就聪明伶俐,会察眼观色。去文家次数多了,就发现这两口子一坐下就威风扫地,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可怕之处。相反,觉得他们和我父母没啥差别。虽然仍旧话很少(男主根本就不讲话,总是坐在一个固定位置忙碌着什么),但是,给我吃的时候,一副漫不经心,举手之劳的样子,跟我妈的举止完全就是一个模子,亲切,自然,温和。这时,仿佛他们笔直高大的身板就是小河边的垂柳,柔软又丝滑,是可以碰一碰的。
不过,再贪吃,也不能天天去不是?一旦间隔时间长了,生熟感和畏俱感又会渐行渐长。就这样,和文家男女主人公熟了又生,生了又熟,周而复始了几年,豆蔻年华至,我离家求学。从此,他们永远成为了我的陌生人。
又有言道,“穷不过百年,富不过三代。”穷人的后代,也有喜登龙门,大唱翻身歌的时候。富人的后代更有好吃懒做,坐吃山空的败家子。文家日子好过,固然是托男主本家富裕,家底厚的福。但是,也不完全尽然。因为,文家男女主人都是勤俭持家的好手,精明又能干,不仅仅守得住家业,还以肉眼看得见的速度在不断发展壮大家业。
文家的大瓦房占地面积很大。修建时没能全部房间都装上木板墙和辅上木地板,即大部分都是空架子。有些房间还是用竹子编的墙,有很多洞。夏天还好,凉快;冬天就不好过了,冷风从四面竹墙的缝隙呼呼往里灌,尤其是遇到下雪,坐里面很快就会被冻成冰棍。另外,挨着主屋的既是厕所又是猪圈的偏房也是毛草房,遇到刮大风,毛草有时也会满天飞。
所以,结婚时,男主的母亲也只是给儿子扯了个大架子,余下的部分还得要文家男女主自己慢慢完善,装修。无容置疑,这是一个大工程,没有一点能耐,在那种动不动就割资本主义尾巴的时代,基本上就是白日梦。即使不是白日梦,不花个五六年,甚至十年,是很难彻底装修,改造好的。
可是,文家两口子可不信邪,他们要实现自己的梦想,真真切切地住上像他们老妈子哪样的大瓦房。我曾进去过大地主的房子。那是真大,楼上楼下都有好多房间,稍不注意,就不知要迷失在哪一个房间里面,找不到出去大门的路。
前面有讲,这对夫妻十分严萧,不拘言笑,总是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姿态。这虽然有点让村民不喜,但也没人招惹他们。当街房邻居在东家长,西家短八卦时,这两口子却在不分白天黑夜地忙活自家的事情,
我是一个小孩子,常常不明白为何文家的果树就是结得比别人家的又多又大又甜。年年我都看着他们院坝边一排的大桃子,算盘李(李子的一种,特别甜,又易脱核)流口水,恨不得偷偷去摘几颗尝尝。有时运气好,他们采摘拿去卖时,若看到我,女主会扔我几颗。因为我那副馋相实在令她不能不有所作为。
还有,文家的自留地似乎也比别人家多。且不说房前屋后,直到别人家墙下,和直抵村后公路一侧,全是他们家的,就连后山上半腰处一大片沃土也是他们家的。这两口子从来都是“休管他人瓦上霜”,整日除了去生产队上工外,就总是在自家自留地里忙天忙地。自然,他家的自留地也有别于一般人家,一年四季都是生机盎然,一片绿色。
在山里冬天的时候,一般地里就只剩被雪覆盖的大白菜什么的。可文家的地就很特别,那白菜苔长得就是高就是胖(这东西围着火炉和溥溥的五花肉片一起烫着吃,味道极好),让人看着就眼红。
韮菜,大家应该不陌生。这菜四季带绿,越割越能长。文家两口子极其精明。他们种韮菜从来不占地,而是见逢插针,种在沟沟边边,就连他们家水缸旁边阴沟两边也种得满满的,还长得特别好。
其他疏菜,豆,瓜等,他们家产出的量比别人家多了不知多少。
那时,黑魔鱼是经济作物,他家也种。但人家不种在显眼处,而是种在别人看不到的隐蔽处,比如沟坎下面,长满杂草的地方。
自然,这么能干又精明的两夫妻,养鸡养猪那简直就太小儿科了。他们家院坝大,又不在进村主道旁,养多少鸡都没人知道。因为,再怎么割资本主义尾巴,也没人拉得下面子专门跑去他们家查。而且,还有一个历害后爹罩着,哪里有人敢去找他们家麻烦。
就这样,人家靠勤劳,两耳不闻窗外事,只知道埋头苦干,管好自家的一亩三分地,慢慢地,不知不觉中,在不断添丁的同时,四五年光景,靠卖菜,卖水果,卖鸡,卖黑魔芋等,大瓦房就全部装修完毕,一家人过上了让村里人好不羡慕的好日子。
而且,在我刚上初中时,文家还把用作厕所和猪圈的偏房也改建成了瓦房,即连他们家的猪也住上了大瓦房。
还有,榜样的力量是巨大的。文家的孩子们没有一个不是能干人。这些孩子们,从小就帮父母干家务,拾柴,割猪草,管理鸡鸭鹅。稍大时,挑粪,挖地,种桩稼,薅竹林,砍树,砍竹子卖,等等,和他们的父母一样,都是一把好手。
后来,改革开放,允许做生意后,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文家的孩子们个个生意都做得风生水起。渐渐的,这几个孩子把村里正街的好多房子都买了,开起了不少的铺子。可以这样说,在生意上,用垄断两字来形容文家在村里的地位和覇气,一点都不是虚夸。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地主就是地主。因为,作为地主具有的家风,除了其后代,别人是学不来的。看看文家就是一个例证,无论什么时候,文家就是当地主的命,永远都不会缺吃少穿,永远都比周围的人聪明又能干,会找财,会持家。
或许,这也是一种宿命吧!即文家祖祖辈辈都是财主,当地主的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