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湖下的老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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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一战再战》看起来如此“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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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战再战》(One Battle After Another)表面上是一部高度类型化的动作惊悚片,但其真正的价值,并不止于叙事张力或视听刺激,而在于其对国家权力运作逻辑的系统性隐喻。影片由网飞(Netflix)出品,2025 年上映,并获得当年金球奖最佳音乐/喜剧类影片及最佳编剧奖。导演安德森(Paul Thomas Anderson)改编自托马斯·品钦 (Thomas Pynchon) 1990 年出版的小说《葡萄园》(Vineland),后者以 1984 年里根连任时期的加州为背景,通过回溯 20 世纪 60 年代的反文化运动,描绘其如何在“尼克松式压制”与禁毒战争的国家机器中逐步瓦解。电影继承了这一历史母题,但进一步将其抽象化,转而审视政治激进主义、行政权力扩张与个体命运之间的结构性张力。


从类型片层面看,《一战再战》的叙事节奏几乎没有停歇,动作场面高度密集,构成了字面意义上的“一场战斗接着一场战斗”。反派角色洛克乔(Lockjaw)的塑造尤为突出:其名字(字面意为‘锁颚’)、外形与行动方式共同构成一种去人格化的压迫象征。更重要的是,他并非传统意义上的“恶人”,而是被置于一个更宏大的权力结构之中,其行为动机牵涉到一个高度封闭、层级分明的精英组织。这一设定,为影片展开更为系统的政治隐喻奠定了基础。


然而,《一战再战》最引人不安之处,并不在于其虚构情节的极端性,而在于其所呈现的权力运作模式,与当代现实之间形成的结构性相似。影片中由 洛克乔 主导的执法行动——包括过度使用武力、以模糊怀疑为由进行社区清查、以及在程序边缘进行突袭式搜查——在形式上与近年部分联邦执法实践高度重合。这种重合并非偶然,而是揭示了一种跨时代的治理技术:当行政权力摆脱程序性自我约束,并以“效率”“安全”或“秩序”为最高价值时,其操作手段往往呈现出惊人的重复性。


需要强调的是,将影片解读为对当下政治的即时讽刺,反而低估了其理论深度。《一战再战》并非针对特定政府或政策的应景之作。安德森对该项目的长期酝酿,以及其对品钦文本的反复回返,表明影片更接近一种历史—政治类型学的展示:威权主义并不依赖具体意识形态而存在,而是一种在不同年代、不同制度环境中反复显形的权力配置方式。当权力失去道德约束并不断自我正当化时,它往往通过制造恐惧、扩大怀疑对象、边缘化特定群体,并在宪法边界处进行渐进式突破,来实现治理目标。


正是在这一意义上,影片中大量关于搜捕、突袭与监控的场景,应被理解为对 20 世纪 80 年代禁毒战争时期弱势群体生存状态的重构,而非对当下事件的直接再现。令人警觉的并非影片“预言”了现实,而是现实在结构层面上与影片叙事产生了共振。这种共振本身,正是影片的警示所在。


影片进一步通过一个叫”圣诞冒险者(Christmas Adventurer)”的极右翼精英俱乐部这一隐喻性组织,将权力逻辑推向更为抽象的层面。该组织并不追求短期政策胜利,而是试图通过成员筛选、价值同化与制度嵌入,实现对国家机器内部的长期控制。洛克乔 的最终结局揭示了这一共同体的内在法则:忠诚优先于人格,工具性价值高于个体存在,一旦失去“可用性”,成员便会被迅速弃置。这一逻辑与现实中某些激进治理蓝图所体现的“忠诚政治”高度同构。


尤为值得注意的是影片对“血统纯洁”想象的极端呈现。洛克乔 被迫杀死女儿以“清除家族污点”的情节,虽属虚构,却精准揭示了身份政治在极端形态下的自毁性逻辑。当“国家”“人民”“传统”被重新界定为以血缘、族裔与文化纯度为核心的共同体时,政治语言便滑向排他性的神话结构。在这一结构中,即便暂时被吸纳的“他者”,也始终处于可被排除的位置。


在这一制度性警示之上,影片还无意间触及了一种在人类政治经验中反复出现的心理误判:即在危机已经显著恶化之后,人们仍倾向于相信“事情不至于再更糟”。这一幻觉在历史中屡次被证明代价高昂。二战前夕,部分犹太社群领袖甚至在在被集中迁入隔离区之后,仍寄希望于纳粹军官的“理性底线”;冷战时期,美国公众在《爱国者法案》通过、国家安全权力急剧扩张之后,也普遍相信那是暂时性的例外;而在明尼苏达州,类似的心理同样存在——在古德女士被枪杀后,许多民众仍倾向于认为这是一次“不可复制的极端事件”,而非制度滑移的信号。正如历史反复表明的那样,制度性越界往往并非通过一次性崩塌完成,而是在“糟糕已经到头了”的自我安慰中持续推进。安德森在拍摄《一战再战》时,并未预期影片中大量关于社区清查、执法过度与程序悬置的场景,会很快以高度相似的方式,在明尼阿波利斯及其他美国城市的现实生活中被重现;更为他难以想象的是,他塑造的洛克乔这一冷酷、极端自我中心、以使命之名不断攫取权力的角色,似乎已投胎今世,不然很难解释洛克乔的气质、体态、作风、话语方式与权力直觉,会在现实中与频频曝光的ICE 的指挥官 John C. Bovino的形象高度重叠。当然影片并非影射现实人物,但这种角色“转世”的本身,恰恰印证了,在用人方面,不同时期的威权政治,同气连枝,传承有自。


这一历史回返的沉重感,在 2026 年明尼苏达州的现实中显得尤为刺眼。在一个寒冷的冬日,在餐馆酒吧林立的好吃街边,数百和平示威的群众再次目睹,一名与古德年龄相仿的年轻人,为联邦执法人员当街射杀。短短一个月内,公众被迫第二次直面,那种原本只存在于犯罪电影中的血腥场面。如果这是电影,安德森导演会不会为此选配明州乐坛达人迪伦的名曲“随风飘荡”,让他以包含沧桑的嗓音拷问观众的勇气和担当:


究竟需要死去多少人,才知殉难者已经太多?(How many deaths will it take 'til he knows

That too many people have died?)


可惜生活不是电影,我们也不能把后者用作“傻瓜”生活指南。我们需要深思的是,当这样的联邦执法模式成为常态,当白宫宁愿破坏国家的宪政基础,以鲜血来推动2025计划的实施,当共和和民主两党,最终撕裂为相互仇视的敌对阵营,“一战再战”,从字面意义上看,会不会成为今后直到永恒,诅咒全联邦政治和生活的噩梦。在这一意义上,《一战再战》既不是对过去的怀旧书写,也并非对当下乱象的简单模仿,而是无意中,信手绘制出一幅视频版《推背图》来警示观众——一个曾经以宽容、慷慨与善意为自我认知的国家,正在习惯于把联邦违宪执法视为无关紧要,把某种族优先宣传当作行政治理语言。


《一战再战》中虽然对左、右两翼的激进分子的荒唐,都有一些夸张式的渲染,但政治立场还是偏左一些。从电影情节中可以解读出一种制度性警示:民主的侵蚀并不必然以公开的暴力或制度崩塌为起点,更可能始于对行政中立原则的放弃、对忠诚政治的浪漫化,以及对“非常时刻需要非常权力”这一叙事的反复容忍。当这种逻辑被制度化,秘密组织便不再需要存在于阴影之中——国家机器本身,便可能成为其外化形态。


作为一部政治隐喻浓度极高的作品,《一战再战》始终没有为任何阵营提供道德胜利。电影所揭示的,是一种没有终点的冲突循环:当政治被理解为“永恒的战斗”,当妥协被视为软弱,制度被视为阻碍,那么每一场胜利,都只是下一场战斗的序章。这也正是影片在娱乐价值之外,留给观众最为严肃、也最值得反思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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