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高中校医卢先生:三江高中的那盏灯
我的高中校医卢先生:三江高中的那盏灯
修行君
新年伊始,倪月望同学转来周大常老师的消息。老师在帖中细细盘点着先后离世的三江高中师友,末了感叹:“我们这代三江高中师生就这样渐渐老去、逝去……”短短一句,看得人眼眶发热。
接着,老师特意问起:“现在也不知道卢开文医生情况如何?”他记得上次倪月望及我夫人与卢医生夫妇见面已是多年前,希望我们能联系上卢医生。一位八十六七岁的老人,仍如此牵挂数十年前的故人,这份深情,让人心头一暖,也勾起了我对卢医生——这位三江高中建校元老、独一无二的校医的回忆。
说起缘分,真是奇妙。我夫人1970年考入一师,同寝室有位来自三江公社的黎永书同学,两人一见如故。黎同学朴实勤快,常顺手帮我夫人洗衣洗被,情谊深厚。谁曾想,毕业后她回到三江教书,后来竟经人介绍,成了卢医生的妻子。
我夫人不仅是卢医生妻子的老同学还曾是卢医生医务室的“常客”。她胃不好,是卢医生记录在册的“病号”,甚至因此得到在食堂吃耙饭的照顾。
而我与陆医生的初次交道,却带点儿戏剧性。
记忆中的医务室仅十来个平方,斗室之内,布局紧凑,功能适用,靠墙的药柜,紧挨一张办公桌,外科用的脚蹬,腾出大部分空间给病人进出。足以见到主人家的独具匠心。
他几乎坐班且无论周日,“单打独斗”的工作,却总是笑容满面,和善可亲。一次在刚平整好的操场打篮球,我跳起争球时重重摔下,手肘被碎石扎得血肉模糊,疼得钻心,急忙冲向医务室。
卢医生当时正给同学开药。我把伤手伸过去,急着提醒他这是急诊。他抬头瞥了一眼,竟冲我笑了笑,又不慌不忙处理完前两位同学,才轮到我。打开一瓶紫红色碘酒,他用药棉重重往伤口上一抹——我顿时从凳子上弹起来,嗷嗷直叫。他没手下留情,几乎擦掉一层破皮。我求他轻点儿,话音未落第二下又来。我下意识缩手,他却收起笑容,一把将我手腕握住,正色道:“忍一下就好,伤口必须清理干净,不然要感染。”这一松一紧之间,我只好老老实实伸手。
没想到,之后两天伤口一直疼,夜里难眠。我担心感染,有同学劝我去六院。但我囊中羞涩,也想着只是皮肉伤,便忍了下来。第三天早自习,我又去找卢医生。他轻轻揭开纱布,仔细查看,询问服药情况,然后微笑着说:“不要紧,是要疼两天。没红肿,今天换药膏,过几天就好了。”我将信将疑,心里还盘算着再不好就真去六院。谁知第二天疼痛果然减轻,换了几次药便结了痂。至今手肘上还留着那个小疤,昨日我给老伴看,说:“这是卢医生给我的纪念。”
在当年,他堪称“全科医生”。面对全校六百多名师生,内外小伤、常见病痛都得处理,甚至还有女同学来看妇科。对于一位当时还是大龄青年的男医生,这并非易事。
1962、63年,正值困难时期,学校常吃包谷、红苕。不少同学胃疼,有时半夜发作。卢医生总毫无怨言,披衣起来仔细检查。一旦判断是急性阑尾炎,便立即安排送六院。他还主动联系食堂,为胃病严重的同学申请蒸耙饭。那时一周才见一次荤腥,一盘回锅肉八个人分,饭堂里,珍惜敬畏得连掉一根针都能听见。
平时苞谷红苕“二人转”,吃粗粮吃得胃里反酸,这一碗软和的耙饭,是难得的照顾。
把医务室设在宿舍一楼,真正的“深入群众”看病方便,人来人往药味“飘香”。
卢医生医者仁心,久处其中习以为常,虽然医务室一边靠堡坎光线阴暗,能就地就近给学生看病与大家融为一体,也是他的一种自我满足,斗室之间,灯盏之下让内心与环境和谐,达到超然物外,空明淡远的格局。
倪月望同学深有体会,他曾发烧三日不退,陆医生悉心探视、护理左右,直至他完全康复,令他感念至今。2015年他得知陆医生癌症手术,约大常老师及我夫人前去看望问候,分别时互道珍重,心中稍安。他还特地送了个准备好的红包,聊表心意。
卢医生也有为难时。体育课要三千米跑,消耗极大,对于营养不足的我们实是负担。常有同学来求病假条。面对那些熟悉而恳切的脸,他内心同情,甚至觉得在那种身体状况下强制剧烈运动并不合理。于是,他也会“装模作样”检查一番,尤其对体弱的女生,明知是假,仍大笔一挥:“准假”。这份理解,藏在不动声色之中。
作为一个校医,他的医术确实堪称全科医生,而且是我们心目中救命的神医。师生的病痛第一时间需要经过他的处理医治。那时候乡镇医院条件差,虽然看病不要钱,但药物紧缺,有时还得自己掏腰包。所以能不去医院就不去医院,很多时候就是硬抗过去。如果扛不过去呢?
记得65年农忙时期师生去附近公社支援割麦子,连续多天酷热下有的同学中暑,范和敖两个女同学甚至便秘十多天,睡不着,吃不下,又不好意思去医务室。实在受不了半夜敲开了卢医生的门。卢医生听了她们的述说,看了看舌苔,说这是中度便秘,只要及时清肠不但马上缓解病痛,调理几天肠道就会恢复正常,没有问题。他马上拿出医用洗肠器,灌入药水,示范一下让女同学回寝室自己操作处理。一个大龄单身青年,哪怕是医生,在那样禁锢的年代还是很放不开的哈。然后又给了药,嘱咐要慢慢疏通,避免脱水。
另一位旅居美国的同学回忆,一次和同学登山,就是矗立在学校对面的大山“白云观”,海拔1085米,直上直下,大半天一个来回。当时她只觉兴奋得意,没有任何不适。哪知到了半夜,肚子剧痛,直呼不能呼吸,要死啦。于是被同学搀扶着去敲卢医生的门。医生问她前一天有什么剧烈活动,一听是直上直下白云观,就用手按按肚腹,听筒听听呼吸,最后安慰这位同学:“你不会死的,你下山太快了,腹肌松松的,持续剧烈的晃动,会导致内脏与腹膜壁以及隔膜之间产生频繁的物理摩擦和牵拉,诱发无菌性炎症”,病因病理分析得如此专业,让这位同学渐渐缓过气来。又服下医生给的几片“神药”,当晚她的呼吸就慢慢回归正常,第二天疼痛感减弱了,第三天又开始活蹦乱跳到处得意:“我爬上了白云观了!”在贫瘠的青春年代,白云观就是我们的珠穆朗玛峰呀!现在海外居住多年的她,一直把腹肌锻炼当成最基本的健身运动,中老年阶段也没有赘肉肚腩,救命的卢医生当年上的健身课让她受益终身。
卢医生的人生,平凡丰厚,勤勉尽责、善良正直、体贴学生。恰似三江高中又一盏闪闪发光的灯。他和三江高中所有老师一样,值得我们永远尊敬与怀念。
时光匆匆,十年弹指而过。日前我拨通他夫人的电话,却得知卢医生已于2019年11月离世。离开学校几十年,许多老师我们也竟见过寥寥数面。师生一场,相聚太少。
细数往事,有的高中老师自毕业以后就未曾一见。正如大常老师所言:“我们这代三江高中师生正渐渐老去,逝去……”思之更觉怅然。无论见过与否,我们将永远记住他们的恩德……
在这个缅怀卢医生的时刻,我想借周大常老师的话作结,也与所有健在的师友共勉:
“我们一定要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开开心心过好每一天!”
二零二六年,元月,二十三日


二零一五年看望卢医生合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