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林奇案录第四部之失忆者: 第三、第四节
双林奇案录第四部之失忆者
作者: 八峰
第三节
位于宜宾市西南的长宁县境内有一个著名的风景区——蜀南竹海;顾名思义、这里是由漫山遍野的川南翠竹会聚形成的海洋。在竹海深处一条绿郁葱茏的山坳里有一座名为万岭镇的小村庄。几天前,村里的篾匠秦祖安家里住进了一位城里来的神秘客人。他身材瘦削浓眉短须,每天要睡到日上三杆才起床,吃完简单的早饭后便背着一个挎包、带上鱼竿和钓具骑着自行车去往村后竹林丛旁的一个池塘边钓鱼。而他钓鱼的行为也颇与众不同——挂好钓饵抛竿甩线于池塘水中之后,他便在小马扎上稳稳地坐下来,从挎包里取出保温茶杯和一本书来,点燃一支香烟,悠闲自在地一边看书一边晒起太阳来,任凭那池塘水中的鱼儿如何咬钩惹得浮标乱动他也不予理睬。到了中午十二点半,他便立刻收拾起钓具和空空的鱼篓准时返回村里吃午饭;晚饭后他喜欢沿着竹林边幽静的小径散步一个小时才回到房中;夜里则往往是房东老秦夫妇进入了梦乡之后,客人房中依旧亮着灯光——这位房客喜欢读书直到夜深。
五月十八日的上午十点,一辆草绿色的北京212吉普车驶入了万岭小镇,停在了篾匠老秦的农家小院前,从车上下来了三个人——宜宾市公安局副局长邢少辉,市公安局新近提拔的刑侦处副处长匡云松和刑警一队的队长赵晓虹。他们走进小院,房东秦祖安、一个五十多岁脸上布满皱纹、手上长满硬茧的男人笑着迎了出来:“欢迎欢迎,是邢局长吧?路上都还顺利噻?”
“顺利——他在屋里吧?”邢少辉轻声问道。
“在咧在咧,听说你们要来,他早上就提前起床了,早饭后就一直在屋里等你们,也没有去钓鱼。”秦祖安点点头、领着几位客人走进了堂屋,出了后门又穿过一个小小的摆满了各色花卉盆景的天井、进入了左边一栋青瓦白墙、窗明几净的厢房,厢房客厅里的竹藤椅上正坐着那个浓眉短须、面庞消瘦、脸色显得有些苍白的男人,他手里端着一只黑釉茶盅正在低头阅看报纸,见房东领着众人进来便站起身来把茶盅放在了桌上。
“唉呀,周处长啊,成都一别又是半年了,你还好吧?怎么样——你的身体恢复得还好吗?这里的环境还可以吧?吃和住都还习惯吗?”头发已现斑白的邢少辉上前一步、紧紧握住了男子伸出来的右手。他身后的匡云松也面带激动地说道:“是啊,周处,听说你到宜宾来疗养了,我就高兴坏了,跟邢局说无论再忙也得赶来看看你!”
“嗯,见到你们我也非常高兴,”周源笑着与他所熟识的邢匡二人握手、原显苍白的脸上露出了几分红润,“感谢宜宾市局的领导啊——安排我来到这闻名天下的蜀南竹海、住进了这样一个幽静的农家小院,房东老秦对我照顾得无微不至,非常周到!哦——你们请坐吧!”
几个人正欲坐下,周源的目光落在了站立在邢少辉与匡云松两人背后、身穿八七式警服留着短发、英姿飒爽、显得格外精神的年轻女子身上:“这位是——”
邢少辉一拍脑袋:“哎呀,你看我这个人,都忘记向你介绍了——”副局长指了指身后穿着制服的女警官,“这位是我们宜宾市局刑侦处刑警一队的队长赵晓红,也是云松手下的一员大将、刑侦处的骨干;她听说省厅里大名鼎鼎的侦探在这里休养就非要跟我们一起来、说是要亲眼见见你这位大侦探!”
“您好,周处长,”赵晓红礼貌地欠身伸出手来,“很早就听说您了!还在警校的时候就了解过你侦破的那些大案;今日终于有幸得见,以后还望您多加指导。”
“你好,不用客气,请坐吧。”周源点点头和女警官握了下手。
宾主坐下后,房东老秦又给三位客人冲泡了沁人心脾的明前花茶。原来,住在这间厢房里的男子正是来自成都、四川省公安厅刑侦局的高级刑事调查员周源。自从去年冬天他在川东追踪侦查一桩走私贩毒集团大案的过程中身负枪伤之后,身体便像一部运转多年逐渐老化的机器开始出现了各种问题;冬季在川西执行任务时又遭受风寒导致了严重的感冒和胃出血,加上间歇发作的偏头痛,终于在三月份不得不停止了工作,住进了重庆市新桥医院(原西南陆军医院)、治疗了近一个月后又转入到成都的华西医院康复中心、在疗养院里待了一个多月、身体状况才基本恢复。由于较长时间没有工作,尽管身体状况有了明显的好转,侦探的脾气却变得有些异常——时常烦躁不安;他坚持离开了由护理人员照顾其生活的西南荣军疗养院、独自一人回到了省司法局大院里的宿舍——那个被他命名为‘新篁园’的小院子里。众多好友、包括文定国、石晓峰和林益中都对周源进行了安抚和劝说,然而却收效不大;省公安厅代厅长许子建只好恢复了周源的部分工作、并建议他来到宜宾一边休养一边协助宜宾市局做些刑侦技术方面的培训工作;与周源早就相识、已经是宜宾市公安局副局长的邢少辉立刻做出了安排、还亲自开车把周源送到了位于蜀南竹海的中心、风景如画的万岭小镇,安排他住进了篾匠秦祖安夫妇的家里。
寒暄了几句后,赵晓红便忍不住问起了周源以前勘破的几桩案子:“我读过多篇有关您破解疑难重案的报道文章,不光是公安部表彰的简报,还有省政法学会报文定国先生写的报告文学;我尤其喜欢您在成都女排案,破雷英雄案,梨园谋杀案、川黔连环案和不久前在南昌侦破的绳金塔奇案这几桩案子中所采用的推理分析方法,可以说是到了神乎其技的地步——您能够具体跟我讲解一下吗?”
“赵队长过奖了;如果是真正的推理分析、就不可能有那么神乎其神;”侦探语调平静地说道,“推理不过是基于事实的逻辑分析,完全是一个理性的过程,它依据的是两个很简单的东西——深入观察所得到的事实和基于理性的逻辑规则,并没有什么神乎其技的东西。” 周源端起茶盅来啜了一口。
“观察得到的事实?如果在调查的每一步中我们都掌握了事实,还需要那么费力去进行推理分析吗?”赵晓红柳眉一蹙、不太理解地问道。
“赵队长可能把两个概念弄混淆了——事实与真相;观察到的事实并不等于是事情的真相,”周源将身体向后一仰靠在了藤椅的后背上,“譬如说,甲亲眼看见了乙在杀人现场手里拿着鲜血淋漓的尖刀;这是个事实——甲亲眼看到了眼见为实的东西;但这并不等于就是事件的真相——乙并没有杀人、他只是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了错误的地方、还错误地拿起了真凶留下的尖刀;真相是乙并没有杀人,真凶另有其人。所以我说的事实是指侦探在调查中所观察到的事物或表象、譬如像血迹、指纹和鞋印等痕迹,这些东西经过了科学的验证之后成为了逻辑分析和推理的前提或基础;而真相则是案件自身发生和演变的真实过程及其结果——是逻辑分析所追求的最终目的。然而科学的、客观细致的观察方法与能力又是掌握事实的前提和基础。”
“可是,由于现代科技的发展,很多原来需要依靠大量人力来进行的工作现在都可以通过先进的科技手段来轻松有效地完成,譬如像刚刚出现DNA检测技术和计算机信息处理技术;我觉得刑事侦查人员应该把更多精力放在分析和推理方面,而不是像传统的查案过程中那样光注重观察取证——取证方面的事情可以由更专业的痕迹检验人员去做呀。”女警官表达了不同的观点。
“你说的没错,现代科技手段的进步及其应用确实提高了查案工作的效率,也使得痕迹提取和检验的工作更加专业化;但是掌握客观全面而又深入细致的观察方法与技能仍然是刑侦人员的基本功——需要用科学知识和手段来武装的是查案的人;而且对我来说,”侦探瞥了一眼目光疑惑的女警官,“深入细致的观察是将自己置身于案件发生及其演变的过程中、在第一时间里激发直觉、启发推理分析之灵感的有效途径。”
“嗯,您说得有点深奥、特别是最后这句话;”赵晓红微微一笑,“也许,我该去多读一点书了。”
“多读一点书肯定会有帮助;不过,不是所有的知识都在书本里面——侦探的世界存在于社会的世界里、生活的世界里;时间会帮助你积累到很多的知识——如果你愿意去实践的话。”周源的脸上也出现了带着红润的笑容。
令人愉快的探访很快就结束了,十一点半左右、邢少辉等三人向周源告别、驱车离开了万岭小镇。
第四节
返回宜宾市区的路上,坐在后排的匡云松和赵晓红对起话来。
“怎么样?我看你刚才跟周处长聊得挺热乎的,感觉如何?”匡云松问道。
“嗯,周处长嘛——他似乎跟我原来想象的不太一样。”赵晓红直言说道、语气中似乎带着几分失望。
“哦?有什么不一样的?”刑侦处长转过脸来。
“呃,他是个很自信的人!经验肯定不少;一开始还显得有些冷漠,脸上几乎都没有笑容,而且话语也不多——除了讨论刑侦方面的事情;不知道他在办案时是不是也是这个样子?”女警官直率地说道。
“嗯,你有这种印象也很正常,”匡云松点头笑了笑,“其实我第一次和周处合作办案的时候,一开始也有这种感觉。不过时间长了你就会发现——其实他对同事和朋友是非常关心的、一点儿也不冷漠;他确实是一个非常自信的人,但他的自信是建立在绝对的实力之上的——”
“绝对的实力?你是指经验——”女警官皱了皱眉。
“呃,我是想说:除了经验之外,他还有着对人和事物细致入微的观察能力、敏锐的洞察力、渊博的知识和惊人的记忆力,当然、还有从一堆乱麻似的线索中抽丝剥茧归纳综合的推理能力。”匡云松点点头由衷地说道。
“我完全同意匡处长的看法!”坐在前排副驾驶位置上的邢少辉也回过头来,“晓红呀,如果你有机会跟这个周源一起办案,一定要好好向他学习——他这个公安厅的第一侦探可不是浪得虚名哦。”
“嗯,希望如此吧。。。 ”赵晓红含糊其辞地答道,她把目光转向了车窗外远处连绵起伏青翠欲滴的山峦与竹林。
“对了,昨天下午治安处那个李队长又来咱们办公室找过你;我跟他说你去了翠屏区分局和派出所,还问他有什么事?他又说没啥急事——你们俩是不是在谈恋爱呀?”匡云松像是突然想了起来、目光狡黠地盯着赵晓红问道。
“嘿嘿,匡处长啊,你这个猜测可是有点儿晚了!”坐在前排的邢少辉乐了,“那个李队长追求咱们晓红可不是一天两天的了;那小伙子很不错,精明强干,也体贴人,在咱们市局也是年轻有为的一个——”
“哎呀!邢局——”赵晓红脸颊绯红、撅起了小嘴,“谈恋爱是我个人的私事,就不劳您这大领导费心了!再说了,他精明强干年轻有为跟我有什么关系嘛?”
“好好好,我不啰嗦了,唉——”邢少辉叹了口气,“我只是觉得,你也快三十了,个人问题还是得抓紧点儿吧——”
“您——”赵晓红扬起柳眉瞪起了杏眼、好像真的动起了怒气。
“说说你去翠屏区追查那个盗窃案的情况吧!”匡云松连忙把话岔了开来。
原来,赵晓红是宜宾市公安局前任局长赵新田的女儿,而赵新田则是当年邢少辉加入警队时的组长、是他多年来的上级和战友,两人的关系十分密切。赵新田退休以后、赵晓红也从四川警校毕业加入了宜宾市公安局的刑警队,邢少辉也一直对她十分关心、呵护有加,就像对待自己的女儿一样。
当天深夜凌晨一点,古城内外万籁俱静。宜宾市第二人民医院门诊部大楼重症监护室的一间病房里,一个头部、手臂和腿上都包裹着纱布的男子从沉沉的昏迷中苏醒了过来。此时大楼里一片寂静,监护室里除了床头的一盏小灯亮着外、其余的灯光都熄灭了。尽管医生和护士给男子注射了止痛药物,苏醒过来的他仍然感受到来自头部和身上几处伤口的阵阵疼痛;他还感到咽喉干涩口渴难忍,便挣扎着坐起身来、伸手拿起了病床旁床头柜上的水杯喝了两口。看着窗外繁星点点而又十分静谧的夜空,男子感觉到自己突然一下清醒了许多——陈年往事如同闸门开启后的潮水一般在脑海中涌现了出来。
“李洪宝?谢奎?”两个似曾熟悉的名字突然从受伤男子的头脑深处蹦了出来,这令他震惊不已,“他们是谁?我、我又到底是谁!?”男人心中掀起了一阵难以平静的惊涛骇浪,他开始焦躁不安;思忖了好一会儿、他挣扎着掀开了盖在身上的毯子,拔掉了手背上还在输液的针管、挪动双腿慢慢地下了病床,然后挪着步子朝窗前走去。
窗户外面依然是一片静谧,黑暗的夜空上星光惨淡,孤零零地悬挂着一勾残月、散发出些许清冷的光茫,夜幕下的城市早已进入了睡眠。看着窗外的夜色、男人竟然咧嘴惨笑了起来,两颗晶莹的泪珠夺眶而出、顺着轮廓分明的面颊流淌了下来。“唉——”他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心中做出了决定。
凌晨三点,二楼值班的护士过来查房,她走进重症监护病房里、发现一号床上的伤员已经不见了,连同他一起消失的还有他的外衣和胶鞋。“搞啥子鬼嘛!”女护士嘟哝了一句,她走到床边拿起系在床尾铁架上的病号卡看了看,上面写着——无名氏,男,脑震荡-摔伤,五月十八日下午送来,身份不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