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游弋于大体制之上的影子油轮
影子油轮现象
在俄乌战争爆发后,全球能源体系被迅速划分为“合规”与“制裁”两片海域。原油不再只是商品,而成为政治立场的延伸。然而,在这片高度制度化、规则密集的海面之上,一些油轮并未消失,也未公开靠岸。它们长期游弋于委内瑞拉、伊朗、俄罗斯等海域附近,船旗更换、信号时断时续,不进入主流港口,也不进入官方统计,却持续完成着能源的转移与结算。这并非地下经济,也不完全违法,更不是偶发漏洞,而是一种在全球大体制之上运行的“影子航道”。理解这些影子油轮的存在方式,或许比分析任何一份贸易数据,更能解释中国在制裁时代如何维持对外贸易、能源安全与战略回旋空间——不是通过对抗体制,而是通过游弋其上。
体制外循环:隐形网络的运行逻辑
如果说这些影子油轮勾勒的是一条不被标注在航海图上的航道,那么真正值得注意的,并不是船本身,而是它们所嵌入的运行环境。在全球贸易高度制度化的今天,绝大多数跨境流动——能源、资本、技术、保险、结算——都被纳入一套可统计、可监管、可追责的体系之中。但当制裁成为常态,这套体系的“内循环”开始主动收缩,另一种不以贸易名义出现、却持续完成资源配置的运行方式便随之浮现。它不依赖公开合同,不强调市场定价,也很少出现在官方数据里,却在关键节点上保持稳定与连续。
这种运行方式,并不发生在制度之外,而是刻意避开制度最密集的部分。交易被拆分为多重环节:能源不一定以“出口”形式出现,资金不一定以“支付”完成,回报也未必以现金结算。借款、投资、工程、预付款、资源抵偿,这些在传统统计中分属不同类别的行为,被重新组合为一条完整的经济闭环。结果是,资源完成了转移,风险被重新分配,而制度本身却很难对其进行整体识别。
这正是所谓的“体制外循环”。它并非地下经济,也不等同于违规操作,更不是短期应急手段,而是一套在高压环境下逐步成形的替代性循环逻辑。它的关键不在于规模,而在于韧性:当显性通道受阻时,隐形通道仍能维持基本流量;当统计口径失效时,现实世界的交换并未停止。理解这一点,才能看清中国在制裁时代的对外贸易策略——不是退出全球体制,而是学会在大体制之上运行。
俄乌战争与低可见度能源流
在这一逻辑下,俄乌战争期间围绕俄罗斯原油形成的安排,便不再只是“是否遵守制裁”的问题,而更像一次体制外循环的现实演示。表面上看,西方对俄罗斯能源出口实施了前所未有的限制,价格上限、保险禁令、航运封锁层层叠加,试图切断其财政命脉。但在实际运行中,部分原油并未以传统贸易的方式进入市场,而是通过金融与资源的重新组合,被安置进另一条路径之中。
这些原油不一定以“购买”完成交易。相当一部分安排以借款、预付款、项目投资或基础设施合作的形式出现,原油则被作为未来回报或抵偿手段锁定。账面上,它们可能被归类为金融往来、工程合作或资产安排,而非即时贸易;统计中,它们分散在不同科目之下,难以被整体识别。但在现实层面,能源完成了流动,价格被长期固定,供应链得以稳定,而制裁所针对的“出口行为”却被巧妙地绕开。
这种模式的关键,不在于是否获得了更低的价格,而在于谁掌握了确定性。当市场价格剧烈波动、合规通道高度不稳定时,体制外循环所提供的并不是极致效率,而是可预期性:能源可以持续到位,结算风险被提前消化,政治不确定性被转化为长期安排中的一部分。对参与者而言,这种确定性本身就具有战略价值。
也正是在这一意义上,影子油轮不再只是航运技术层面的现象,而成为整套体制外循环的可视化结果。它们承载的并非单笔交易,而是一整套被拆解、重组、重新命名的经济关系。当资源、金融与政治风险被分散嵌入不同环节,制裁所依赖的“可识别对象”便开始失焦。制度仍在运转,但它所能捕捉的,只是这套循环刻意留下的影子。
美国难以应对的结构性困境
从美国的视角看,制裁之所以有效,并不只是因为经济体量或金融霸权,而在于它依赖一套高度可识别、可追踪、可量化的对象体系:银行账户、贸易合同、保险责任、航运路线、价格结算。只要这些要素仍然集中在“制度内”,制裁就能够像一张网,精准地覆盖关键节点。但体制外循环的出现,恰恰不是去挑战这张网,而是让网失去抓力。
首先,它削弱的是识别能力。当交易不再以“出口—支付—结算”的线性结构出现,而被拆解进借款、投资、工程、资源抵偿等多个科目时,制裁机制很难判断哪一个环节构成“违规行为”。每一个单独环节都可能是合法的,但它们组合在一起,却完成了原本被禁止的结果。美国体系擅长处理“明确对象”,却不擅长应对这种被拆散的整体。
其次,它瓦解的是责任归属。制裁依赖清晰的责任链条:谁卖、谁买、谁运输、谁保险。但在体制外循环中,责任被刻意模糊化。能源流动与资金流动不再同步,合同义务与实物交付被拉开时间差,风险在多个主体之间分散转移。结果是,没有哪一个单一参与者承担了“决定性角色”,也就难以被精准打击。
更关键的是,这种模式对美国而言,存在一个结构性困境:它无法在不自损的情况下全面封堵。体制外循环往往嵌入长期合作、基础设施建设、主权融资与资源保障。如果美国选择将这些行为一并纳入制裁范围,代价将迅速扩散到全球金融稳定、能源市场与盟友利益之中。制裁的边界越扩张,其反噬也越不可控。
正因为如此,美国面对的并不是一个“违规者”,而是一种运行方式。它不以对抗姿态出现,不挑战规则本身,却在规则的缝隙中持续运转。这使得制裁从一项政策工具,逐渐变成一场消耗治理能力与制度耐性的长期博弈。制度仍然存在,但它所能覆盖的,只是“表面可见”的交易。
最终,这些影子油轮,以及运输其它能源、矿产、中国必需金属等影子货轮,再加上其它隐形流通渠道,所有这些操作提醒我们,全球体制并非铁板一块,它的规则可以被有意识地利用,却不必被正面冲突。体制外循环所构成的隐形网络,让贸易、能源和资本的流动能够在制度之外保持连续性,同时又不触碰明面上的红线。中国并未改变规则,而是在规则之上找到了一种稳定而低可见度的运转方式。如同开篇所描绘的影子油轮,它们不靠港、不显眼,却在全球大体制的水域中稳健游弋,完成着现实世界中至关重要的资源和风险分配。这种能力既不在统计数据中,也不容易被制裁完全覆盖,但它恰恰是理解中国在制裁时代、在全球贸易网络中战略主动性不可或缺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