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读沈从文
沈从文不是我熟悉的作家。
大学时候读过《边城》,风格独特、文字清新、审美意味浓厚。然而,少年人更爱读翻译小说。沈从文的书仅仅读了那一册。
出国后好多年书架上有一本《湘行散记·湘西》,是沈从文两部散文集的合集。
偶尔我会读一两篇。从来都不觉得要尽快读完。所以读了好久,最近才算读完第一部分《湘行散记》。
我读的方式是在人民文学出版社2017年出版的《湘行散记·湘西》和作家出版社2018年出版的《湘行散记:名家读评本》之间轮换。
一开始,我就很喜欢作家出版社的版本。虽然名叫《湘行散记》,其实是《湘行书简》+《湘行散记》。而我是特别喜欢读书信与日记的。
读沈从文与妻子张兆和之间的书信,让我更加接近沈从文。曾经,沈从文也雄心万丈,立志要在文坛扬名立万。沈对于自己文字的信心曾经爆棚。来看这一段:
"我想印个选集了,因为我看了一下自己的文章,说句公平话,我实在是比某些时下所谓作家高一筹的。我的工作行将超越一切而上。我的作品会比这些人的作品更传的久,播得远。我没有方法拒绝。“
沈从文的预言看来实现了:他的声誉在去世之后如日中天。九十年代,文学界出现一些重评现代文学作家,特别是给当年的作家们排座次的现象。而沈从文(或其作品)的地位总是在二三名之间,仅次于鲁迅等一二人而已。
现在看来,沈从文何止比三十年代的“某些”作家,简直是比二十世纪几乎所有华语作家,更高一筹。
作家出版社的《湘行散记:名家读评本》把《湘行书简》与《湘行散记》结集,这一编辑路径是我欣赏的。所以我虽然先有人民文学出版社的《湘行散记·湘西》,却是从作家出版社的《湘行散记:名家读评本》着手读沈从文的《湘行散记》。
慢慢读完《湘行书简》之后,又断断续续读了《湘行散记》。读到最后一篇《新湘行记》,副标题《张八寨二十分钟》。
结果一读之下,极为诧异:让我想起当年读杨朔、刘白羽文字时的感觉。
我读的沈从文作品虽然不多,然而其文字风格之独树一帜给我印象深刻。不论是小说,还是散文,沈从文的文字风格都是一以贯之的:文字清新、节奏流畅、富有诗意。
然而《新湘行记》根本不是沈从文的风格!而是中国历史上臭名昭著的“十七年(1949-1966)文学”的中共八股文风格。
这种风格以杨朔、刘白羽、魏巍为代表,基本上就是纪实的新闻报道,加上一些廉价的、为中共歌功颂德的抒情、议论而已。
我捏着鼻子,坚持读完了全文,然后去注解查看,说此文“发表于1957年6月的《旅行家》”,“署名沈从文”云云。
查维基百科中文网页,沈从文词条下说:
“1948年受到郭沫若等的批判,1948年12月31日宣布封笔,中止文学创作……”
《新湘行记》属于散文,也算文学创作,不是么?
现在看来,《新湘行记》极有可能是中共宣传干事如杨朔、刘白羽、魏巍之流冒沈从文之名写作的宣传稿。1957年的时候,中国所有公开发表的文字都要经过中共宣传部门审查,署名之类的也是中共说了算。即便沈从文知道有人冒他的名发表文字,他也没有地方抗议去。
然而2018年,作家出版社的《湘行散记》因为收入了这一篇文字,让人对其编辑的专业水准起了怀疑。这本书的书简部分很好,然而为什么要画蛇添足地收这一篇宣传稿呢?此前一年人民文学出版社的《湘行散记·湘西》里就未收入此文。
根据维基百科,《湘行散记》散文集初版于1936年,《新湘行记》一文发表于1957年,年代上差了二十多年,为何非要收到集中凑数呢?
一个合理的猜测:中共的宣传部审查干涉的结果。
大家都知道,2008年之后,中共就再次收紧言论,抓笔杆子了。2018年的时候,国内的言论审查已经相当严厉了。所以,《新湘行记》就狗尾续貂地被收进去了。
这当然不是为了读者的欣赏,也不是为了沈从文的名声,为的是宣传部实现其进一步为中国人洗脑的政治任务。
从阅读的角度看, 把《新湘行记》与《湘行散记》中其它篇文字一比较,简直是天壤之别。如果相信这篇文字是沈从文手笔,那一定会认为他当年已然江郎才尽。
《新湘行记》这一篇提到“毛主席”三数次的宣传稿,被署上沈从文的名字,对于中共当然是脸上贴金;对于沈从文却是败坏名声。
遗憾的是,沈从文的遗孀2003年就过世了;其后人则早被中共或收编,或洗成脑残,当然是不会来抗议的。
据说,沈从文的临终遗言是:
“我对这个世界没有什么好说的。”
那么,假如他泉下有知,对于《新湘行记》一文会说什么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