贴在川普头上的这些标签是不是大错特错?
“川普2.0”执政不到一年,美国已在七个国家实施了军事打击,数量已与前总统奥巴马八年任期持平;美军空袭他国超过了620次,超过前总统拜登四年任期的555次。川普并非一位和平主义者,他只是不想打赔本的仗,而划算的战争,川普会愿意打
老高按:几天前,FT中文网刊出成朝庭的文章《对特朗普的误判可以休矣》,针对坊间流行的“特朗普是讨厌战争的和平主义者”、“特朗普是利益至上的生意人,没有意识形态倾向”、“特朗普鼓吹的‘美国优先MAGA’是一种孤立主义主张”……等等看法,一一进行反驳,理出了一条特朗普在朝令夕改、翻云覆雨、随心所欲、信口开河、自吹自擂、揽功诿过、自相矛盾、食言以肥……等等之下,万变不离其宗的脉络。当然,这是成朝庭的一家之言,但我觉得说得很有道理,各位觉得呢?
对特朗普的误判可以休矣
成朝庭,FT中文网 2026年1月20日

与其说特朗普2.0是民粹主义式的“美国优先”,不如说更像是冷战式建制派总统所为;他不是在收缩和撤退,而是在调整、巩固和出击。
特朗普是一位离经叛道、极具争议的人物,其行事以不可预测著称。但奇怪的是,在战争与和平等重要问题上,人们却对这位美国总统有高度共识:他厌恶战争,是一个真诚的和平主义者;他是现实主义导向的生意人,没有意识形态倾向;他的“美国优先”是一种孤立主义主张,将使得美国从世界舞台收缩甚至退回美国。然而,自特朗普开启第二任期一年来,这位总统实际推行的对外战略和政策,却与上述判断大相径庭。越来越多迹象显示,他正从一位公认的另类民粹主义领袖,变得像一位冷战式建制派总统。
特朗普并非和平主义者,他只是不想打赔本的仗
特朗普的MAGA(Make America Great Again)基本盘支持他再次当选,一个重要原因是相信他制造的“和平”神话:他不会主动挑起战争;他有办法结束战争;他的威慑力可以防止战争。不仅普通人,甚至海内外专家学者,也普遍认为“特朗普2.0”将坚定奉行“美国优先”原则,不会轻易介入对外战争。笔者在特朗普再次当选之初,曾质疑他不想打仗的观点,但主流意见认为特朗普是和平主义者。如今回头看,这些论调都破产了。俄乌战争,特朗普扬言一天内结束,结果是他上任快一年了仍激战不止;以色列-伊朗战争,在特朗普眼皮底下爆发了,美军还亲自下场,轰炸伊朗核设施;如今美国又对委内瑞拉大兵压境,发动突袭生擒委总统马杜罗。据美国媒体统计,“特朗普2.0”执政不到一年,美国已在七个国家实施军事打击,数量已与前总统奥巴马八年任期持平;美军空袭他国超过620次,超过前总统拜登四年任期的555次。
大量事实表明,特朗普与其他建制派总统一样,也会参与和发动战争,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将特朗普描绘为和平天使,如果不是太天真,那也是过于表面化。特朗普过去确实发表了一些谴责美国打仗的言论,但那是因为他认为美国在这些战争中亏了。特朗普并非和平主义者,他只是不想打赔本的仗,如第二次伊拉克战争和阿富汗战争;但划算的战争,特朗普会愿意打,如老布什发动的第一次海湾战争,里根对格林纳达的入侵,甚至包括之前的第二次世界大战,因为美国在这些战争中收益都大于成本。
特朗普以冲突而非合作的逻辑来看待国际关系,在各种冲突手段中,他认为关税等经济手段更有效、性价比更高。换言之,尽管都遵循冲突逻辑,特朗普更偏向地缘经济手段(贸易、金融、制裁、科技等)而非地缘政治手段(外交、情报、安全和军事等)。但这并不意味着特朗普排除使用军事手段实现政治目标,他在第一任期内就曾武力打击过叙利亚和伊朗,只不过叙伊两国都忍气吞声,没有升级冲突。其实,对于任何美国总统而言,政治、经济、军事和意识形态,都是实现战略目标的手段。如果形势需要动用军事手段,他们不会犹豫,也不会手软。
身怀利器,杀心自起。美军战力如此强大,战果如此辉煌,恐怕将鼓励特朗普更频繁动用军事手段达成政治和经济目标。但小布什式的大规模地面战争,特朗普应该会尽力避免,因为他想打“划算”的战争。特朗普在2017年上任之初,曾打电话请教前总统卡特如何才能“让美国再次伟大”。卡特告诫他不要乱打仗,因为美国在伊拉克和阿富汗两场战争中耗资达6万亿美元,损兵折将、一无所获,但中国却抓住机遇快速发展。卡特的告诫,想必特朗普铭记在心,所以他虽然四面出击,但大规模(地面)战争他还是慎之又慎。轰炸伊朗核设施后,他迅速停火;对委内瑞拉虽然大兵压境,但在抓获马杜罗后他也及时收手。
特朗普其实不但有意识形态,而且还向欧洲输出革命
特朗普对战争的成本意识和实用主义态度,符合另一个广泛流传的判断:他是一个利益至上的生意人,对价值观不感兴趣;因此他将摒弃拜登政府浓重的意识形态色彩,奉行现实主义交易型外交政策。
但特朗普不是没有意识形态,恰恰相反,他有一整套明确的意识形态,那就是MAGA所代表的极右翼保守主义价值观。这套价值观的核心很清楚:捍卫白人、基督教、男性所主导的“传统”西方文明,反对移民、女权主义和DEI(多元、平等、包容)等自由主义进步价值观。特朗普也不是不输出价值观,而是要输出他自己的价值观。他已经不满足于只在美国国内赢得这场文化战争,而是正将这个战场扩大到欧洲。在特朗普政府看来,欧洲是西方白人基督教文明的另一重要支柱,但却因为移民大量涌入而变得衰败;而且欧洲正在背离西方传统价值观,钳制(极右翼的)言论自由。
特朗普政府对欧洲的轻视和敌意,不只体现在言论上,而是已经写进了新版《美国国家安全战略》。这份战略于2025年12月初由白宫正式发布,明确表达了对欧洲移民政策、欧洲建制派精英和欧盟体制的深度不信任,公开表示要扶持欧洲内部反移民、反欧盟的极右翼政治力量,如德国选择党、法国国民阵线和匈牙利的保守派领袖欧尔班。如果说特朗普反欧洲尚存争议,但其反欧盟的立场却是明确无疑的。当然,特朗普政府对欧盟的猛烈抨击,某种程度上也是延续了美国共和党的传统。从里根以来的历届共和党总统,都对欧盟没有好感;他们有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欧盟是一个非民选的官僚机构,不符合“民有、民治、民享”的美国理念,该理念由美国首位共和党总统林肯提出。但对许多欧洲人来说,“特朗普2.0”在其新版国家安全战略所展现的反欧盟立场,完全符合极右翼叙事,读来宛如一纸“离婚声明”。著名英国历史学家加顿?阿什(Timothy Garton Ash)是专攻欧洲研究的学者,他甚至惊呼这是一封对欧盟的“宣战书”。
特朗普政府的另一重大转变更令欧洲人痛心疾首:美国作为欧洲的传统盟友,但却在意识形态上与俄罗斯这个传统敌手合流。在价值观层面,特朗普政府与普京治下的俄罗斯,都把自己塑造成传统基督教文明的捍卫者,都把自由主义、多元文化和女权主义等思想视为西方文明的敌人。本来亲美的德国基民盟政治家、国会外交事务委员会前主席勒特根(Norbert R?ttgen)对此难过地说,“正当俄罗斯以战争威胁我们之际,美国却抛弃与欧洲的盟友关系,转而与侵略者普京治下的俄罗斯为伍,这标志着欧美关系的根本性破裂。”法国中间派政治家马尔于雷(Claude Malhuret)对法国参议院表示:“如今,往最好处想,欧洲是孤军奋战;往最坏处想,它要面对两个敌人:俄罗斯与特朗普主义。”
特朗普向欧洲输出极右翼意识形态,一定程度上解释了一个令人费解的问题:为什么在特朗普治下,美国会对乌克兰和欧洲施压,甚至在事实上与俄罗斯形成某种默契?答案不只是地缘政治考量,大西洋两岸的意识形态变迁,也是重要因素。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们正在看到的,并不是一个没有价值观的美国,而是一个正在与俄罗斯右翼保守主义合流、共同打击欧洲自由主义建制派的美国。
特朗普回归美国地缘战略传统
特朗普敌视欧盟,支持欧洲各国的极右翼和疑欧势力,确实受到他的意识形态倾向影响,但更重要的是回归美国百年来一以贯之的地缘战略传统:确保欧亚大陆不出现支配性的强大力量。
早在1997年,美国著名战略家布热津斯基就在其名著《大棋局》中指出,维持美国首要地位的关键前提,是确保欧亚大陆不能出现有能力整合各国、进而挑战美国霸权的强国或强国集团。其余战略家如基辛格和坎贝尔(拜登政府副国家安全顾问和副国务卿),也多有类似论述。因为一个统一的欧洲或亚洲,其综合实力将超过美国,更遑论整个欧亚大陆。对华盛顿而言,倘若欧亚大陆上出现这样的支配性力量,不管是巴黎、柏林、莫斯科还是北京,都将构成对美国霸权的挑战;甚至可能跨越大西洋和太平洋,威胁美国本土安全。虽然欧盟只是一个超国家联合体,并非单一民族国家,但其存在和壮大,也不符合美国利益。实际上,欧盟凭借其庞大的单一市场,多次重罚美国科技巨头。而且一个经济和政治上更加统一的欧洲,必定会谋求军事上的某种联合,在客观上不利于美国霸权。
自19世纪末、20世纪初美国成为世界大国以来,华盛顿就一直对欧亚大陆奉行这套战略逻辑,具体而言就是“扶弱抑强、分而治之”。为此美国参加了一战(联合英法,反对威廉德国)、二战(联合苏联这个意识形态敌人,反对纳粹德国)和冷战1.0(联合西欧和日本,反对苏联)。冷战结束后,欧盟经过数轮东扩,已经收编了前苏联集团的大部分欧洲成员,仅剩巴尔干少数国家及摩尔多瓦和乌克兰两国。2022年2月俄乌战争爆发后,乌克兰顶住了俄罗斯的进攻,俄军死伤惨重,国力被大幅削弱;假如西方加码支援,乌克兰完全有可能挫败俄罗斯。一个战败的俄罗斯,将一蹶不振甚至分崩离析,如同十年阿富汗战争(1979-1989)拖垮强大无比的苏联帝国。
但一个过于衰弱的俄罗斯,如同一个过于强大的俄罗斯,并不符合美国这个离岸海洋霸权的利益。强大的俄罗斯将支配欧洲,因此拜登政府在2022年支持乌克兰抵抗俄国入侵;但衰弱的俄罗斯同样将导致欧亚大陆战略天平失衡,欧洲将在欧盟旗帜下统一,而中国也将变得更加强大。正是在此背景下,特朗普治下的美国故技重施:在俄罗斯遭到大幅削弱之际,不是加码支持乌克兰,而是拉俄罗斯一把,因为美国仍然需要俄罗斯来制衡欧洲和中国。特朗普再次上台后,他多次向乌克兰施压,同时不断对俄罗斯释放善意,不肯对俄采取强硬措施。表面看这难以理解,但若置于历史纵深与全球视野之下,其底层逻辑就豁然开朗。其实,特朗普2.0的《国家安全战略》对此已有暗示:美国要重建欧亚大陆的“战略稳定”,降低俄罗斯与欧洲国家之间发生冲突的风险。所以,拜登反俄,特朗普友俄,看似是特朗普逆转了拜登的对俄政策,实际上两者都是遵循“扶弱抑强、分而治之”的战略逻辑。特朗普这个离经叛道的民粹主义领袖,最终还是回归了美国的地缘战略传统。历史虽然不会重复,但常常押韵。
结语:特朗普正从民粹主义领袖转变为冷战式建制派总统
最近引起全球关注的委内瑞拉,其实是中美战略竞争的一个战场。根据美国威廉和玛丽学院AidData研究实验室发布的一份报告(2025年11月),委内瑞拉是全球范围内中国贷款第四大接收国,中国在该国投入了超千亿美元真金白银。美国为阻止其头号战略对手进入它眼中的“后院”,可谓不择手段,竟悍然生擒一个主权国家的总统。但这一切,在白宫去年12月初公布的《国家安全战略》中已有端倪。
美国在内的各国战略家,无论东西,都有一副铁石心肠。特朗普最重要的谋士之一、白宫办公厅副主任斯蒂芬?米勒(Stephen Miller)在为美军突袭委内瑞拉辩护时称:“你可以尽情谈论国际规范等一切美好事物,但现实世界由实力、武力和权力主宰,这是世界的铁律。”由此可见,在米勒等战略家眼里,国际法是力量对比的反映,而不是相反;冷战乃是冷酷无情的权力斗争,是你输我赢的零和博弈,与道义和规则无关。在“冷战1.0”时代,美国为了对抗东方阵营,支持过众多独裁者,如智利皮诺切特、南越吴庭艳、台湾蒋介石、西班牙佛朗哥、韩国朴正熙、印尼苏哈托以及南非白人种族隔离政权等;也发动和卷入了多场在道义上很成问题的战争,如朝鲜战争、越南战争和阿以战争等。苏联有过之而无不及,苏军无情镇压了其卫星国东德(1953)、匈牙利(1956)和捷克斯洛伐克(1968),与盟友中国兵戎相见(1969),还大举入侵仆从国阿富汗(1979)。但美国也好,苏联也罢,都既非天使,也非魔鬼,他们只不过在遵循冰冷的权力逻辑。其实,所有大国,一有机会都同样行事,“冷战2.0”时代也不会例外,公众将逐渐习惯越来越多的刀光剑影。
众多迹象显示,“特朗普2.0”政府正遵循冷战教科书行事,对此人们不应再有误判。美国目前军费开支接近1万亿美元,比其后9个国家总和还多。但特朗普还不满足,他要将2027年军费再增加一半,达到1.5万亿美元之巨。这显然不是用来对付丹麦格陵兰岛的狗拉雪橇、委内瑞拉的古巴雇佣兵和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而是瞄准其主要战略竞争对手中国,发动一场“冷战2.0”军备竞赛,其规模和强度将大幅超过“冷战1.0”。
一个要将军费提高到如此惊人规模的美国总统,无论如何都与“收缩”、“撤退”和“孤立主义”沾不上边。美国著名的《外交事务》杂志(Foreign Affairs)最近发表了一篇名为《孤立主义的幻觉:为何不应期待特朗普退缩》的文章,作者是布鲁金斯学会的奥翰伦(Michael E. O’Hanlon)。该文认为,把特朗普的外交与安全政策理解为“孤立主义”是一种误判;无论从美国历史还是特朗普第二任期的实际政策看,他都不是孤立主义者,而是延续了美国长期以来的大战略传统,即强化国家权力、主动介入国际事务。奥翰伦指出,美国外交史的主线不是克制,而是持续的战略进取与力量扩张;无论是“昭昭天命”、门罗主义,还是后来的罗斯福推论和海外干预,美国都在不断扩大其地缘政治与军事影响力。
在此背景下,特朗普第二任期的表现并不令人意外。自2025年上任以来,他并未收缩美国力量,而是奉行一种高度自信甚至冒进的国际主义。与其说“特朗普2.0”是民粹主义式的“美国优先”,不如说更像是冷战式建制派总统所为;他不是在收缩和撤退,而是在调整、巩固和出击。具体而言,就是调整在欧洲和中东的部署,巩固西半球后院,聚焦印太前沿,必要时对全球热点进行干预,力图保住美国的全球支配地位。
原文链接:https://www.ftchinese.com/story/0011087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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