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代:播音员
大约是1985年冬,新单位因为没有那么多房子给我们年轻人住,于是就安排我们住进了位于五一路西边一点,湖南省政府第一招待所。招待所很大,临街的楼噪音大,但远离街道的后院很安静,有树还有小花台。为了省钱单位安排我们住临街的房间,一开窗户就是五一路,长沙最繁忙的大街。满街的店铺,加上车水马龙,噪音极大。要到晚上2点以后才能比较安静,但仍然还有车辆开过,只是比较少了。就是关上窗,仍然还是很吵,很难睡的安稳。我们一直提意见,过了半年,终于把我们安排到同一栋楼不临街的另外一边,噪音仍然有,但小多了。过去一人一间变成两人一间了,房间里除了两张床,一张桌子就不能再放什么了,基本上就是蜗居。
一招待所因为地点好,处于长沙市中心,办事方便,是出差人的首选。即使临街的楼也总是客满。后面远离街道的房子因为安静,而且比较大,更是客人想要的,即使房价高很多,也是一床难求。
一天我下班回家,开门进房间后,看见地上有一张纸条从门缝塞进的纸条,上面说:“服务台通知:你妈妈来了,想见你。她住在X栋XX房间”。我老家在芷江,妈妈都住在芷江,来长沙的机会很少。一般是我回芷江见面, 但一年就一两次,非常少。妈妈来长沙看我非常少见。
那是冬天,黑得早,外面也很冷。我来不及脱衣,就下楼,走到后院,找到那栋楼,和妈妈的房间。敲门以后,妈妈过来开了门。进去以后,发现里面两张床,很宽敞,大概有我住的房间三个那么大,也很安静。妈妈坐在靠门的床边,说是来长沙出差,顺便看看我,所以选择住一招待所。这时我发现房间里面床上还有一个女士,年龄大约近40,她站起身对我笑笑,说:你妈妈告诉我很多你的故事了。我不好意思对她笑笑:“是吗?希望不是什么坏话“。她大概1米62,63,端庄,知性,亲和。妈妈说介绍说,她从郑州来来长沙联系业务。
这位女士对我笑笑,然后说:你妈妈跟我介绍你半天了,看来你也确实是一个很有朝气的年轻人。
我坐下后,和妈妈聊起她来长沙的事,和家里的情况。她在一边静静地坐着,听我们说话但没有打搅我们。和妈妈谈了一阵,觉得差不多了。出于礼貌也出于好奇,我和那位女士聊起来。不记得聊了什么了,好像聊了天气,也聊了我上大学有一次去郑州看同学,但同学在新乡的小儿子突然生病,离开了。我临时想起我一位高中同学在郑州,只知道什么经纬路,不知道具体地址,我在郑州大街到处问,进了至少三家派出所,终于打听到了同学,顺利找到他的故事。
她很有礼貌的听着,有时候笑笑,或说几句。因为我知道郑州人,或者河南人说话总是一口河南口音,就连我同学,在芷江上的学,但在郑州住了多年后,也是一口河南普通话。但我听她说话很标准,完全没有一丝河南口音,不紧不慢,字正腔圆,但又不拿腔拿调,很好听,很亲切,从来没有想过语言还可以如此动听。配上她优雅的气质,知性的外表,感觉和她聊天很愉悦。
于是我问她:“你是北京人吗?“她答:”不是“。我马上脱口而出:“那你一定是播音员!”。女士一下愣住了,瞪着诧异的眼睛看着我,然后对我妈妈说:“你儿子真厉害,一下就猜出我是播音员!”。
原来她真的是河南省广播电台的播音员。她说,从来没有人猜出过她是播音员。
然后我就说如果是河南人,不可能说出如此好听的普通话,即使北京人也很难说得这么好。她说:你很聪明。
接下来我们就聊一些播音员的工作和生活了。只记得她说起,她和她的同事(们)出差,在火车上聊天,当年的火车是两排座位面对面的,大家可以一起聊天。她说每当他(她)们聊天时,火车邻座的人总会慢慢聚过来听他们聊天。他们不说话,就静静地听。她和同事刚开始很纳闷,带着好奇眼睛看周围的人,眼神大概是“怎么了,你们都围过来?”。这时会有人说:“你们说话怎么这么好听,我们只是想听你们说话”。他们才知道原来是他们的说话吸引了别人驻足聆听。
我们又聊起,电视主播与电台主播的区别。她说,电视主播长相需要很好,电台主播不需要长的如花似玉,因为纯属靠说话。除了嗓音要好,说话要能打动人。说话的方式,语调,快慢都很重要,但也需要了解听众的心理,他们需要什么,就像与朋友交心一样,你要说到他的心坎上。电台的晚间谈话节目常常是为有问题的听众设立的,他们打电话来倾吐心声,迷茫,失落,寻求心理上帮助的。播音员必须理解听众,即时给他们排忧解难,鼓励安慰他们,而不是鸡汤式的警句与口号。这个节目总是电台最受欢迎的节目,听众很多,大部分听众并不提问题,但他们就想听那个熟悉的甜美,知性,优雅,充满关爱和理解的声音,听了以后人就变得舒畅了,自信了,抑郁好像也治愈了。
我理解,因为我也曾经被一个电台的编辑要求为一个听众来信写回信,据说那个听众非常非常感谢我的回信。编辑还想让我长期帮助电台写回信,但我工作太忙,没有答应。
我问她,你们做了很多好事,但听众都不认识你们,也无法感谢,你们有失落吗?她笑笑说,没有,从来没有过。她说,很多听众也来电台找播音员,要感谢。但电台规定,播音员不能接受任何物质感谢。任何人也不能透露播音员住处的信息,所以听众是想感谢,但基本上不可能。
我们看惯了电视台主播在聚光灯下的光鲜亮丽,走出去总会被人围住,前呼后拥,高工资,奢华的生活。对比之下,电台播音员拿着普通人的工资,过着普通人的生活,有着普通人的烦恼。也正因为这样,他们才能理解听众的酸甜苦辣,才能想涓涓细语说到听众的心坎上。他们对社会做出了巨大的奉献,却心甘情愿地默默地躲在幕后,无怨无悔,他们是名副其实的无名英雄。
写于2026年1月18日,
改于2026年1月23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