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在账里
我和她在温哥华相识,已经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直到她去世前,我们从未断过联系。细想起来,这份联系能够维持这么久,一半是缘分,一半大概是因为我们相似的饮食偏好。
那时,我比她早来温哥华几年,虽然尚未真正站稳脚跟,却已经比她更熟悉这里的气候、街道,以及移民生活中的一些细节。我们认识的场合很普通,无非是中文圈里那些绕不开的社交节点:大学校园、华人交谊群、同学派对、同学的同学、朋友的朋友。
她说话一向直接,很少绕弯,也不在意气氛,更不擅长那些必要却空洞的客套。她是会计,上海人,国内一所财经类院校毕业。来温哥华之前,她在西雅图读过研究生,但具体专业,我从未听她提过。她会计事务所的墙上挂着两张裱好的执业证书:一张来自美国华盛顿州,一张来自加拿大不列颠哥伦比亚省。
我们那一代出国的人,多半目标明确而现实:学位,或身份。她也走在这条路上,却很少谈起留学经历,从未提自己是否完成研究生。若真学成了,为何一直保持沉默,我无从得知。
她在美国住了几年,后来北上到了温哥华。理由很简单,也很明智:加拿大移民相对容易,温哥华华人多,市场大。像许多第一代华人一样,她的职业生涯始终围绕华人圈展开,语言技能自然而然派上用场。她曾在一家华人公司做会计,也被短期派驻过香港和上海。最终,她又回到温哥华,自己开了会计事务所。
我认识她的时候,她刚刚离婚。后来她提起过,前夫是加籍华人。她的婚姻收场干净利落,没有争吵,也没有司法诉讼。她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不合适。”至于哪里不合适,她不再多言。
她没有孩子。
几位与我们相识的人曾私下议论她,说她过于理性,显得冷漠,不够柔软。起初我也这样想过,可慢慢地,我才理解她的理性与冷静,并不是缺少温度,而是一种深深的自我保护,也是一种独立而成熟的生活方式。她会笑,会关心,也会在细微之处流露温暖,只是表达方式不同,不需要别人的认同,也不去刻意迎合世界的期待。
离婚之后,她交往过几个男友,有做生意的,有从事技术的,也有那些看似拥有一切却总显得空空荡荡的人。他们来来去去,没有一个能真正停留在她身边。不是她被抛弃,就是她主动划清界限。她谈这些关系的时候,毫不掩饰,甚至相当直白:谁不可靠,谁情绪不稳定,谁对未来没有规划,谁的生活习惯难以忍受。
她谈感情的方式,总像是在做一场风险评估。
我曾半开玩笑地问她,会不会有一天,哪怕只是为了老了有人作伴,也想找一个伴。她沉默片刻,淡淡地说:“那得看回报率。”她说这句话时,并没有一丝冷酷,只是那种自然而然的口吻,让人措手不及。那一刻我才明白,她并非不懂感情,只是习惯把所有事情都放进同一套计算系统里。至于她口中的“回报率”,我永远不会知道,也不想追问。我知道,我可以和她亲密,却无法从中得到任何结果。
她几乎没有真正休息过。
从她口中得知,她的客户不多,都是老面孔,几乎全是华人,根本不需要打广告。但她自己就像个停不下的陀螺,从早忙到晚,周末也常守在电脑前。我们偶尔通电话,总能听到她那头敲键盘的声音,清脆而急促。我总觉得,她的事务所从未真正做到最大,但也从未停下运转。
她曾经置办过几处房产,最终留下的,只是一栋小型独立屋和一处商铺。谈起买房,她从不谈喜好,也不谈风格,只计算回报率、现金流和风险。谈起卖房,她同样果断,从不迟疑,也不恋战。在她眼里,房子不是家,更像是一种可以衡量的资产。
早年,她一直在家办公。后来贷款买下那间商铺,中间隔了一道活动墙:一边是自己的事务所,一边租给别人。事务所名义上有营业时间,但她从不遵守,经常在家工作。自那以后,直到她离开,这间办公间再也没有扩大过,也似乎从未真正需要扩大过。
她购物时,总会掏出计算器。即便是日常的食品或简单的日用品,她也下意识地敲着数字,算折扣、算税、算总价。不是因为手头紧,也不是出于小气,而是一种习惯。她喜欢把每一笔开销都化作可以掌握的数字,让生活的零散和不确定,变得井然有序。
她几乎不度假。我曾几次邀她同行,不是那种说走就走的旅行,而是提前安排好的,时间、路线、预算都算得明明白白。我以为这样会更适合她,可她总是抽不出时间。不是客户临时有事,就是报税季提前,她的日程里根本没有闲暇可以挤出来。
她倒是尝试过通过网络找旅伴。一次去墨西哥的度假村,全包,包括机票、食宿和酒水。回来后,她告诉我,她并不喜欢那里,食物不合口味,同屋的人又不熟悉,她吃得少,全包对她来说反而不划算。另一次是网上约伴的欧洲多国行,回来后依旧摇头,旅途太累,餐食还得AA制,她饭量小,不划算。
从此我记住了“饭量小,不划算”,也再没有向她提出一起旅行的邀请。可与我相处,她不小气。过年过节,我们总会一起外出吃饭,从不AA制,她抢着买单,而我买得少。
每次见面,我都鼓励她出去走走,少掉进钱眼里。她每次拒绝时都会补一句:“等我65岁退休,一定去周游世界。”那语气很笃定,像是在给自己设定一个最终目标。65岁,对她来说不是年龄,而是一个结算点。
我和她几乎无话不谈,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我什么都敢说,说话时很少顾忌分寸,也不在意男女之间的界限,常常口无遮拦,带着几分调侃和调情。但她总能理解我,从不因此动怒。这是一种只有在极少数关系里才能存在的坦率。有一次,我随口对她说:“照你这种活法,也许活不到65岁就死了,要么哪天出门被车撞死。到时候你一定会后悔的。”
现在回头听,这话近乎残忍,甚至有些不堪。但当时,我们谁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她听完后,没有反驳,也没有露出不悦,反而认真思考了片刻,然后平静地说:“这种事发生的概率很低。”
那是一个典型风险投资式的回答。
我纠正她:“你算错了。概率远比你想象的高,至少比买彩票高出几十倍。你的概率只和金钱有关,与生命无关。”
她没有马上回应,沉默了一下,静静地看着我,然后缓缓吐出一句话:“那只能认命了。”语气平淡,没有叹息。
她依旧每天忙碌,而我也有自己的生活。偶尔听到她的消息,大多还是谁又找她报税,谁又请她处理某个财务。她总是活在别人的账本里,为别人算清每一笔得失,却很少替自己结算人生。
不久前,我在海外旅行时得知她去世的消息。来得很突然,具体原因无人知晓。她终年六十三岁,离她曾经设想的退休后环游世界的生活,只差两年。
消息传来的那一刻,我心里并没有掀起惊涛骇浪。更多的是一种奇异的确认感,好像早已知道这样的结局,只是从未真正去面对。
她的一生,总是自立而坚定:经济独立,资产稳健,从不依赖他人,几乎没有明显的失败。然而,当她突然离去,留给我的却是一种难以言说的空白,一种连时间也无法填补的静默。
她的父母早早离世。她没有孩子,也没有伴侣,在中国有一个哥哥和一个侄子。她的财产大概会由侄子继承。那还是我们交往的时候,她曾轻描淡写地提过一句。
有时我会忍不住想,她是否真的满意自己走过的这一生。或者,她是否像算账那样,认真衡量过活着本身的成本与收益。
她活得极其自律,也极其孤独。这种孤独不是悲情,而是一种选择,一种不依赖、不纠缠、不向任何人索取多余情绪的生活方式。她认命,却不是向生活低头,而是以清醒和平静接受世界的运转,也接受自己的生命轨迹。她的一生都活在账里,把风险、回报、得失算得清清楚楚,却唯独没有给自己留下一段可以迟疑、可以浪费,也可以放纵的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