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脉亲情(四)
因为时间有限,第二天,我必须回单位上班,午饭后,全家人就一起到后山上外婆和舅母的坟前虔诚地烧了香,磕了头,奠纪了外婆和舅母一场。
控制不住,当我看到外婆和舅母坟墓时,我的眼泪再次刷地流了出来,过去的许多事情一下子就涌上了心头。当时,外婆和舅母对我好的那些点点滴滴,仿佛放电影似的,从我脑海的记忆中,栩栩如生地,一个接一个地浮现了出来。
那时,外婆是那么那么地格外疼爱我,每次去赶集,她总是偷偷地只给我一个人买包子带回来让我悄悄地吃。
我永远都不会忘记,有一次,因为我午睡太沉,让小耗子偷吃了外婆放在我枕头边上的包子而哭闹,耍横,害得外婆哄了我好半天,还发誓下次赶集,不但要给我买包子,而且还要给我买麻花的大事件。
也记得,在自家大门外,我和外婆常常一起,有说有笑地一边推大石磨,一边玩皮不已,把磨把当秋千玩的欢乐情景。
更铭记着,外婆曾是如何地在蚕房里教会我怎么喂食可爱的蚕宝宝,怎么分捡优质和劣质蚕茧并把它们装在不同的篼或袋里的那些大小事情和情节。
是的,在我的记忆中,寄住在外婆家那两年,有太多太多婆孙俩共处,共玩,共搞笑,共欢乐的事件和事情了。一桩桩,一件件,忆起来,我就会既有泪流,也有欢笑,更有对外婆无尽的感恩和怀念。
在外婆家那两年,除了外婆对我特别好外,舅母也待我如亲闺女一般,甚至比亲闺女还好。每次有好吃的,舅母总是记得第一个分给我。
每次,当我和表姐表妹,还有大院其他孩子发生吵架闹嘴时,舅母都是先帮我讲话,先偏袒我,然后,才会背地里耐心地告诉我应该怎么做才会得到别人喜欢,不和别人干架。
特别是在生死悠关的危险面前,舅母更是不顾自己安危,挺身而出保护我。
有一件事情,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是夏天的一个傍晚,我和舅母在一起做晚饭。舅母在灶后忙着切炒蒸,我呢在灶前负责给灶里添加柴火。
可是,突然,舅母停住了手里的活,严肃地叫我不要动。然后,她就走了过来,停在我右手边放柴火的地方。突然,只见舅母伸出了她的手,迅速地抓住一样东西就往后门外跑。
一会儿,舅母进来了,并说,“没事儿了!没事儿了!接着又忍不住,似乎是心有余悸,微抖着声音地自言自语道,“妈呀!差点儿没把我给吓死!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原来,就在我伸手拿柴火的地方有一条毒蛇正趴在一根干柴上,随时都有可能咬我一口,甚是危险。是舅母在这个时候,不怕被蛇咬,大胆勇敢地赤手把毒蛇给抓了出去,扔在了屋后旁边的一条深沟里。
这太惊险了!我知道,舅母也是怕蛇的,但是,为了保护我,她居然敢赤手空拳抓毒蛇!这太让人惊讶,感动又感激了!
那晚,大家都在吃惊又后怕地夸奖舅母,都说,真看不出来,饭菜做得好吃得了不得的舅母,竟然还那么胆子大,敢赤手抓大毒蛇,真的是太了不起,太令人佩服了!
一天很快就在亲人相聚的激动,兴奋,和欢快,欢乐中过去了!
当夜幕降临,我又一次躺在了我曾经睡过的屋子,也许还是同一张蚊帐,同一张床上时,我的思绪仍然难以平静,白天发生的一幕幕,止不住地在我脑海里回放,让我不时地想想过去,又看看现在,再思思未来。
是的,在外婆家那两年,我曾觉得自己好孤单,好可怜,好不幸,但是,也不是说那两年我就没有得到足够的爱和幸福。
而且,随着时间的流逝,过去的不幸其实早就已经不复存在,唯有曾经的爱和幸福还深深地留在了心里,没有走远,消失。久别的回家还让我发现和认识到:
在一个大家庭中,过去以为不爱,恨你,讨厌你的人,其实他或他们一直都很爱你,疼你,关心你;而自己以为自己憎恨和厌恶的人,实际上,在心中的最隐蔽处,却有意无意地给予了他或他们一个最重要,最不能割舍,最不能遗忘和丢弃的位置。
而这些恰恰就是一种看不见的,无声却十分深沉的爱,一旦时机成熟,就会像火山一样爆发出来,毫无保留地给予彼此。
这就像我和五表姐那样,表面上彼此讨厌,骨子里却深爱着对方。而所有这一切之所以能够存在和发生,就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我们是亲人,是一家人,有着割不断,欲割更坚的,浓浓的“血脉亲情”。
夜深了,但我依旧难以入眠,因为,躺在几十年都没有多少改变的房间里,我的心止不住地平添了好多的悲哀。看来,这么多年过去了,舅舅家的生活水准与过去相比,并没有多少改变,依旧是土屋土墙土灶头,似乎蚊帐都还是二十年前的。
再想到白天我把买的礼物拿出来给舅舅和表哥时的那一幕,我的心就更加地不安和沉重
“爱娃子哪,这太贵了!要是我们,要卖几乎一卡车的玉米或稻谷才能买啊!这太破费了!没必要,太没必要买这么贵的东西了!”
舅舅的话语,摇头叹息的表情似乎一直都在我耳边回响,眼前浮动。这让我感到一阵阵地心酸,心疼,自责,恨自己这么多年来都不曾关心,过问过舅舅的生活,不知道他和舅母的日子,跟我二十多年前在这里生活时,并没有多大差别。
想到这些,我真是很感谢老天爷突然给了我一个可以来看望一下曾对我有养育之恩的舅舅的机会,让我还可以及时对他老人家尽一点儿孝,出一点儿力。
我回忆着,思考着,自省着,更计划着…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入睡的。可能我是太累了,一旦入睡,就睡得很沉。
因此,等我第二天醒来时,已经快九点了,大家早已做好早餐,只等我起床后一起吃了。
表姐们做了我以前最爱吃的,自家酿造和生产的醪糟荷包蛋。我美美的吃了两大碗后,感到暖呼呼的同时,脑子也有点晕乎乎了。
啊,还是自家造的酒酿质量过硬,一喝就晕,且微醉有味,不淡不辣,刚刚好。
吃过早餐,很快就到了要和舅舅,表哥表嫂说再见的时候了!“自古多情伤离别,那堪久别才重见,却又即刻要长别!”
看着舅舅瘦兮兮,颤微微,一脸苍白无血的样子,我真的是不忍心就这么快离他而去。因为,我和舅舅都知道,这次离别后,恐再难见面。
看得出来,舅舅也和我一样,很舍不得我这么快就要离开。尽管生着病,浑浊的眼里含着泪水的舅舅怎么样也要亲自送我出村。
我搀扶着舅舅一步一挪,慢慢地走出了家门,穿过了家门前那片我曾经熟悉的,经常玩耍的,依然碧绿茂盛的竹林,又走过了几条田埂,最后,我和舅舅在出村的小河边站住了。
一路上,我除了只能反复叮咛舅舅千万千万要吃好,休息好,注意身体健康外,只能默默地听着舅舅反复地对我讲的那些叮咛和担心。
他要我在外要多注意安全和冷暖,不要太辛苦;还叫我带话给我母亲,说他很好,叫我母亲不要担心他的身体;也没有忘记让我带问我父亲好,希望我父亲可以暑假的时候带着全家回来走一转。
舅甥俩就这样相互叮咛,关照着,仿佛不愿抬脚踏上出发路似的,慢腾腾地走到了分别的终点。
春天的乡下非常地美丽,眼到之处,无不郁郁葱葱,黛色满眼,更有那野花朵朵,色彩斑斓,到处都是一片生机盎然的景象。
如果不是马上就要和久别才重逢的舅舅又要说再见,我会像我小时候那样,为这些美丽的春景欣喜若狂,飞身其中,流连忘返,摘花戴发,尽享春色,梦幻未来。
原始的乡下,古老的村舍,一派田园风光无限美好,令人陶醉。然而,景色越美,我的心情就越低沉悲切,因为,与舅舅的分别让我似乎有觉此去休也,很难再复回返,即使有归,恐怕仍是舅面再难见。
我知我觉,恐正是舅舅的所思所感。当我们在分别的路口,即使彼此都说了无数次“再见,多保重”,舅舅始终拉着我的手,不愿放开,而我也何尝不是如此呢?
舅舅泪流难止,我也是鼻子酸了又酸,来来回回说了无数次的“再见”,也不见舅和我的手松开时,表妹们也都忍住眼泪,多次轻告,再不“兰舟催发”,恐“误舟迟了时辰”。
无奈,只好忍着悲伤,放开了舅舅骨瘦如柴的手,叫着“舅舅,多保重!”一步一回头地离开了,恰柔风就能把他吹倒,楚楚可怜,兮兮悲切的老舅舅!
远了,更远了,直到走过了所有的田间小路,到了若过此处,必被一片树林完全淹没之处,我禁不住回头眺望,期望还能最后再看舅舅一眼。
啊,没有失望,只见远处一个小小的,模糊的身影仿佛是与天际齐线,随着我的远去,正慢慢地,慢慢地消失进茫茫的灰蒙蒙的天空。
一年后,在异国,接到了母亲的电话,哽咽的声音里,我听到,“你舅舅走了…”
没有说话,眼眶开始湿润,渐渐地,一声又一声“舅舅啊”,在心里默默地千百次地呼喊,伴随着终是涌潮般滚落在地的泪水…
时光始终不会理睬人的悲伤,日日依旧荏苒。舅舅和外公,外婆,还有舅母在天国团圆,转眼已近三十载了。
而我却无法不时常想起,怀念他们,并无时不惦念远在老家的所有亲人。今天,特意写此文章,献给我在天国的亲人们,并祈祷他们在那里也可以有天伦之乐和幸福!
愿逝者安息,生者互念,亲情永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