潍水渡向远方
潍水渡向远方
文/平凡往事

(注:图片源自网络)
下岗潮漫过潍水镇的那年,林建业四十二岁。他没去老槐树下蹲守零活,而是扛着沉甸甸的工具箱,在渡口支起了一个修车摊。他曾是红星机械厂响当当的八级钳工,锉刀划过铁料时溅起的铁屑,曾在车间里像雪片般纷飞,如今却只能弯着腰,给自行车补胎、拧辐条。日子就像潍水河的水,凉沁沁的,慢悠悠地淌,没个尽头。
那天傍晚,残阳把河面染成一片碎金,林建业正收拾摊子准备回家,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抱着襁褓慌慌张张跑过来,不由分说把孩子往他怀里一塞:“大哥,帮我看十分钟,我去买包奶粉。”林建业愣在原地,指尖无意间触到襁褓里的硬纸片——不是什么托付信,是一张医院的催款单,欠费六百八十块,纸的背面歪歪扭扭写着一串传呼号。
他守着孩子等了整整一夜,红裙子女人始终没有回来。夜里,襁褓里的婴儿饿得哇哇大哭,林建业翻遍了工具箱的角落,找出半袋受潮的炒面,用温水冲成糊糊,小心翼翼地喂进孩子嘴里。看着那张小嘴巴一吸一合的模样,他心里那块硬邦邦的地方,忽然软得发疼。
三天后,林建业终于鼓起勇气拨通了那个传呼号。回电的是个声音沙哑的男人,语气里满是不耐烦:“苏红跟人跑了,这娃你爱要不要,别再来烦我。”电话那头的忙音“嘟嘟”响起,林建业抱着孩子,望着渡口悠悠晃过的渔船,叹了口气。他给孩子取名林念河,把人留了下来。
从此,修车摊旁多了一个竹篮。林建业把念河放在篮里,一边补胎,一边哼着跑调的《东方红》。有熟客路过打趣他:“建业,捡个崽当爹,图啥?”他只是擦着手里的扳手,咧嘴一笑:“多个伴,不孤单。”
半年后的一个清晨,渡口的雾气还没散,一个穿着洗得发白蓝布衫的女人找了过来。她头发剪得短短的,脸上褪去了脂粉气,手里攥着皱巴巴的六百八十块钱。不是别人,正是那个红裙子女人苏红。“我没跟人跑,”她蹲在竹篮边,看着熟睡的念河,声音发颤,“麻皮逼我去陪酒,我没法子,跳河跑了,差点喂了鱼。”
原来苏红也是下岗女工,被镇上的混混头麻皮骗去陪酒抵债,为了逃出生天,她躲在邻县的砖厂搬了半年砖。那天把孩子托付给林建业,本是想安顿好孩子,自己回去跟麻皮拼命。林建业没接那笔钱,转身进了屋,端出一碗热粥递过去:“先吃饭,娃饿了三天,我用炒面糊糊喂大的。”
苏红留了下来。她在渡口摆了个针线摊,给人缝补衣服、纳鞋底,闲时便帮林建业看摊子。两人从没说过“搭伙过日子”的话,却默契得像多年的夫妻。清晨一起去菜市场抢新鲜的白菜,夜里守着煤炉烤红薯,念河咿咿呀呀地在炕上爬,抓着煤渣玩得不亦乐乎,满炕都是细碎的黑印子。
日子刚有起色,变故就来了。县里的纺织厂招工,苏红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报了名,没想到笔试面试一路过关。临走前一晚,她把攒了许久的钱塞进林建业的工具箱:“我去挣稳定工资,你好好带念河。”林建业没拦她,只是反复叮嘱:“厂里管饭,别舍不得吃,多给自己买点肉。”
可苏红走了不到一个月,就被人送回了潍水镇。她在厂里操作机器时走神,被轧断了左手两根手指,车间主任说她违规操作,只给了两百块营养费。林建业抱着她往县医院跑,医生摇着头说太晚了,手指接不回去了。苏红躺在病床上,看着自己残缺的手掌,眼泪一滴滴砸在床单上:“我连针都拿不住了,以后可怎么活啊?”
林建业没说话,当天夜里就揣着扳手去了麻皮家。麻皮正和一群狐朋狗友搓麻将,看见林建业进来,叼着烟冷笑:“怎么,替你女人讨公道来了?”林建业攥紧扳手,眼神淬着冰:“苏红的手,是你害的。要么赔钱,要么我砸断你另一只手。”麻皮被他眼里的狠劲吓住,哆哆嗦嗦掏出五千块钱。林建业把钱摔在他脸上:“这是医药费,再敢找苏红麻烦,我废了你。”
靠着这笔钱,苏红在渡口开了家小饭馆,卖馄饨和面条。她用左手揉面,右手握勺盛汤,动作慢,却格外稳当。馄饨馅足皮薄,面条筋道爽滑,很快就攒下了口碑。林建业的修车摊也升级成了修车铺,兼卖自行车零件,日子渐渐有了暖意。念河背上了小书包,每天蹦蹦跳跳跑过渡口,喊着“爹!娘!我回来了”,清脆的童声能飘出老远。
那年冬天,潍水河结了厚厚的冰。麻皮咽不下这口气,带着两个混混砸了苏红的饭馆。碗碟碎裂的声响里,苏红抄起擀面杖就砸在了麻皮头上,林建业把她护在身后,被人用酒瓶砸破了额头。警察赶来时,麻皮躺在地上装死耍赖,苏红却死死攥着擀面杖,梗着脖子说:“是我先动的手,要抓就抓我。”
林建业最终被拘留了十五天。苏红每天带着念河去送饭菜,隔着冰冷的铁栅栏,把热气腾腾的饺子递过去。“放心,饭馆有老乡帮衬,念河也乖,你好好改造。”林建业咬着饺子,咸涩的眼泪掉进了醋碟里。
林建业从拘留所出来那天,苏红没在渡口等他。她站在镇口的汽车站牌下,风把她的头发吹得贴在脸上,手里紧紧攥着两张去南方的车票。“我托人打听了,深圳那边缺修车师傅,也缺饭馆帮工。”她把车票塞进林建业手里,“潍水镇的桥快修好了,渡口要拆了,麻皮还盯着咱们,这里没什么可留恋的了。”
林建业看着手里的车票,又望了望远处飘着炊烟的小平房,最后目光落在苏红残缺的左手上。他沉默半晌,重重地点了点头:“好,走。”
他们没跟任何人告别。趁着夜色,林建业把修车工具打包进木箱,苏红把饭馆的瓷碗和擀面杖塞进蛇皮袋,念河抱着他的拨浪鼓,安安稳稳睡在父母中间。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地向南行驶,窗外的风景从灰黄的北方田野,渐渐换成了黛色的青山和潺潺的溪水。
到深圳的那天,天蓝得晃眼。他们在城中村租了间十来平米的隔板房,月租三百块。林建业很快在一家汽修厂找到了活,从早到晚钻在车底,浑身沾满油污,可工资却比在潍水镇翻了三倍。苏红在附近菜市场租了个摊位,卖北方的手工面条和馄饨,她的面条筋道,馄饨馅足,很快就吸引了一群老乡光顾。
念河进了城中村的民办小学。第一天放学回来,他举着一张蜡笔画给父母看:画上是一座大桥,桥下淌着流水,桥边有个小小的修车铺,旁边是冒着热气的馄饨摊。“老师说,这就是我们的家。”他仰着小脸,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日子像上了发条,忙碌却安稳。林建业攒够了钱,辞了汽修厂的工作,在城中村街口开了属于自己的修车铺。苏红的馄饨摊也升级成了“潍水馄饨馆”,添了炒菜和饺子,每到饭点,小馆子里就坐得满满当当。几年后,他们在郊区按揭买了套小房子,虽然要还二十年贷款,但终于有了真正属于自己的家。
平静的日子里,麻皮竟然找来了。他在深圳混得潦倒落魄,听说林建业开了修车铺,就带着两个混混找上门讹钱。那天林建业正给一辆轿车做保养,麻皮拍着柜台叫嚣:“林建业,当年你砸了我的麻将桌,这笔账今天必须算清楚!”
林建业没抬头,手里的扳手敲在零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账早就算清了。”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苏红的手,我用五千块买了你的麻将桌;你砸我的饭馆,我蹲了十五天拘留。现在你敢在我的地盘闹事,信不信我马上报警?”
麻皮看着林建业眼里的狠劲,又瞥见墙上挂着的营业执照和消防许可证,气焰瞬间矮了半截。他灰溜溜地带着人走了,从此再没出现过。
念河考上大学那年,他们把潍水馄饨馆盘给了老乡,搬到了市中心的新房子。林建业的修车铺扩张成了连锁汽修店,苏红在小区里开了间手工面点坊,专给邻居做北方的馒头和饺子。逢年过节,他们总会做一大桌菜,邀请留在深圳的老乡来家里聚餐,屋里热热闹闹,满是烟火气。
酒过三巡,有老乡聊起潍水镇的旧事,感慨当年的苦。苏红笑着摆摆手,给大家添上饺子:“以前总觉得,人被命运按在地上摩擦,就只能认命。后来才明白,你只要肯站起来往前走,就会发现,路从来不止一条。”
林建业给众人倒满酒,补充道:“不是路变多了,是我们自己走得远了。潍水镇的渡口没了,但我们心里的船,一直都在。”
饭后,晚风轻拂,念河陪着父母去海边散步。海浪拍打着礁石,远处的灯火连成一片璀璨的星河。苏红靠在林建业的肩上,轻声说:“你看,南方的冬天,也有这么暖的风。”
林建业握紧她的手,看着儿子在前面奔跑,手里的拨浪鼓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夜色里传得很远。他知道,他们的人生,早已从潍水镇的那个渡口,驶向了更广阔的远方。
(注:本故事纯属虚构,人物、情节均为艺术创作,请勿对号入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