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话小山村(三)
说来也有趣。文家,鲁家和我家正好构成了一个三角形,只不过,文家和我家在小河的同一侧。隔河相望,鲁家和我家之间没有任何的房屋建筑,相距不足百米,很近。
好比是一个丁字,上面的一横是小河,下面的坚勾就是我家厨房外,通向小河的小水沟,小水沟两侧便是文家和我家。
隔河打开我家的厨房正门,一眼就能看清鲁家茅草房檐下又窄又矮,用竹子编做的,歪歪扭扭,永远都不用上锁的破正门。
而另一面呢,我要说的是:倘若是在夏末秋初,推开我家靠小沟边厨房的窗户,稍微往左,斜着往上一望,文家房前自留地边上的几棵高大壮实,郁郁葱葱,结满果实的桃树李树,还有梨树便会跃然眼前,惹人嘴馋。
这样说吧 ,这里有两扇窗。打开一扇,那里除了浠溥的空气和偶尔的阳光,便再没有其他,甚至连让人活下去的水都几乎没有几滴。若𣎴是走投无路,没有人愿意在这里那怕停留一秒。倘若哪个倒霉蛋不小心一脚踏进去了,那么,很有可能,𣎴是被饿死,就是被冻死。一句话,这扇窗里,生的希望比头发丝还要细。
转身打开另一扇呢,立即,一个应有尽有,生机盎然,光明灿烂,尽显快乐幸福的人间乐园,就会展现在眼前,挡也挡不住地使人觉得这世界太美丽,太美好,若不好好活着,那就吃大亏了。
可是,我要说的是:这两扇窗的世界,正是鲁家和文家生活的真实写照和强烈对比。
鲁家一共四口人,夫妇和两分别命名为女孩子名的春囡和秋囡的儿子。一直,我试图寻找合适的语言来描述这一家人过的日子,像什么“家徒四壁”、“一穷二白”、“贫病交加”、“饥寒交迫”、“吃了上顿没下顿”、等等。
但是,都觉得这些词语根本就不足以表达得出这一家人的赤贫生活。但我还是得尽力描述一下这家人凄惨,有时候却令人憎恨,厌恶,但又不得不让人万分同情的悲惨生活。
鲁家的房子,说白了就是一间和牛棚差不多的东西,只不过是里面住的是常常被饿得发慌的人,而不是长得壮实,无需愁吃愁穿,用来耕地的大水牛(我们那里只有水牛,没有黄牛)。有时候,我都觉得建在村外的牛棚都比他家的房子高大又结实。
鲁家的茅草房太矮太破。人经过其屋檐下时,一不小心,头就会和房上茅草下面的竹架子碰个正着。他家的正门要弯着腰才能进去。且房子往一边倾斜着,随时都有倒塌的可能。
自然,这样的房子,一到刮风小雨时,除了摇摇晃晃,让人胆战心惊外,那就是,里面的人还得担心外面的大雨是否变大,同时,又得忙着躲避,对付里面的小雨。
小孩子天真,但不傻。这样的人家,是没有小孩子想进去玩的。直到这家男主人离世,我就从来没进去过。不过,几乎天天都必须在他家房前来来回回走无数遍。因为,从学校去村中心,也就是街上,他家前面的路是必经的最方便最近的路。
鲁家的男主人长年生病,几乎丧失了劳动能力。全家的生活只能依靠女主人在生产队挣的那点工分来维持。而她一个女人家能挣多少工分呢?最多挣得供全家吃一两月的口粮。
当时,村里有一个五宝户孤寡老人。村里照顾他,让他看管村里的粮仓。这个粮仓就在鲁家的破草房后面。为了生活,女主人只好和这孤寡老男人暗渡陈仓,弄些养家糊口的吃食。
这事,村里虽然议论,但也没有人真的觉得有什么不妥,所以,都睁只眼闭只眼。即使有时因为她那两个不听话的儿子惹了祸,村里人和她吵两句,也绝不会拿这事儿来骂她,戳她的脊梁骨。村里人还是善良的。
实际上,小山村里的人,说来也挺有意思,甚至有点奇葩。即日子好过人家的人,若偷了东西,一旦被抓住,一定会被严惩,绝没有睁只眼闭只眼,被原谅,被放过之说。
记得村里只有两家姓张,其中一家日子过得不错。这家的大儿子,已经二十多岁,也不知是搭错了哪根筋,有年腊月,居然伙同另一大户,和他同龄的,王家的儿子,偷了王家隔壁收购站的腊肉,结果被抓住,当街吊起来给打了个半死。
从此,在村民眼里,这两人就是十恶不赦之人,大人敬而远之,小孩看到就逃,在村里再无立足之地,不得不要么躲在家里,要么跑出山外混。
鲁家如此穷困,他家的两儿子从小在家几乎没吃过饱饭。等到两小子能单独跑去外面玩时,偷东西就成了填饱他们肚子的办法和手段。
刚开始,女主人还会认真打打骂骂。这个时候,每次犯事,女主人都会用竹条子,竹刷子,当然,还有棍子,经常打得两娃双脚乱跳,嗷嗷大叫。
但后来,孩子也大了,一打就跑。当妈的也跑不过他们。只好拿着打人武器,站在家门外或离她家几步之遥的河边,看着孩子逃跑的方向大声地叫骂,诅咒,威胁。
然而,随着孩子们偷东西的胆子越来越大,拿回家的东西越来越多,穷得叮当响,不得不干丑事的鲁家女主人渐渐就对孩子们的行为视而不见。
有时,还蛮不讲理,袒护孩子,和上门讲理的受害者吵架,摆出一副:反正我管不着,你们爱怎办就怎办,破罐子破摔,随你便的样子。到后来,村民们也没招,只好各家尽力看好家门和放养在外面的鸡鸭鹅。
村中,被鲁家两儿子,尤其是大儿子偷得最惨的不是村民,而是和鲁家斜对着,河对面,文家房子前自留地下面的学校食堂。
如果他们只偷点剩菜剩饭也就算了,但有好几次,高挂在灶头屋梁下熏着的,用来给老师们过年过节打牙祭,为数不多的几块腊肉,居然被鲁家儿子整个儿偷了去。这可把食堂袁师傅给气得不轻,
偷学校食堂多半都是大儿子春囡干的。因为,他有一个怪癖,喜欢偷了后 在灶前柴灰里拉上一砣“狗屎”,借以宣示是此次偷盗是他干的,不是他弟弟秋囡干的。
如此“气死,不要命”的操作,没少把袁师傅给气得晕倒,有时都恨不得操起菜刀冲出食堂把秋囡给宰了才能解气消恨。
试想在那种计划经济年代,老师们也都是凭票买肉,能准备点过节的腊肉,并不容易。但是,鲁家的儿子们才不管,他们那穷糊涂了的母亲更是装聋做哑,对找上她家门槛说理的袁师傅总是一句话打发:“不知道,谁偷的你找谁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