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顾北京的十年
回顾北京的十年
一来
一位朋友从北京来美国拉斯维加斯参加电子汇展,席间和我交谈,感慨颇多。我将谈话内容整理如下:
那一年,我初到北京。
吸引我的,并不是城市的高度,而是它当时呈现出的生命力。
那是一座尚在呼吸的城市。讲座、论坛、演出散布在各个角落,研究所、智库、公益组织彼此交错。不同身份的人——官员、学者、企业家、媒体人、普通听众——在同一空间中讨论现实问题,立场各异,却仍围绕事实展开。公共讨论并非表演,而是一种社会仍在自我修正时才会出现的状态。
我刚入行,便有机会进入一些公共活动的现场。那时的讨论并不回避分歧,也不急于达成一致。主管官员更多是在倾听,企业家敢于表达判断,也敢承认不确定性。公益并非修辞,而是行动本身。讨论有锋芒,但尚存边界;表达有风险,却仍被视为一种权利。
那是一种“万物竞发”的气象。
不仅经济在生长,公共理性也在生长。
我记得戈壁、风沙、植树的人群。有人身体已大不如前,却仍谈公益、谈未来、谈留下些什么。这并不悲壮,只说明当一个社会仍然相信行动具有意义,人便不会轻易退场。
十年过去,当我再回望这座城市,最明显的变化并非外在形态,而是声音的消失。
讲座减少,论坛稀薄,现场演出不断取消。并非人们不再思考,而是思考不再适合出现在公共空间;并非没有观点,而是观点学会了自我收敛。城市依旧运转,系统依旧高效,但公共讨论像被抽离了空气,只剩下秩序本身。
真正改变的,并不是某一具体制度,而是人的心理结构。
人们开始反复计算:这句话是否值得说?是否会被误解?沉默是否更安全?
当表达变成负担,理性便退回私人领域;当讨论失去空间,社会只能以更粗糙的方式完成自我调节。于是,那些曾活跃于公共领域的人,逐渐四散。并非被驱逐,而是选择退场。他们并非不再关心这座城市,而是发现,这座城市不再需要他们作为“公共的人”。
今天的北京,依旧宏大、稳定、秩序井然,却刻意压低了音量。它不缺执行力,不缺规模,也不缺效率;它缺少的,是一种允许不确定性存在的精神余地。
这不是怀旧,也不是判断,只是一段记录。
一个城市的精神史,从不写在文件里,而写在:人是否愿意发言,是否相信讨论能够带来修正,是否认为善意不会被系统性误伤。
十年前,这些问题在北京仍有答案。
十年后,它们被暂时搁置。
而记住这一点,本身就是一种保存。
它提醒我们:公共精神并非从未存在过,它只是被按下了静音键。
2026.1.1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