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篇(五):插队前夕
知青篇(五):插队前夕
从少年到青年,我一直坚持写日记,并保存至今。步入退休生活后,这些日记成了我回望往事的重要线索。尽管文革时期的日记多少带着“雷锋日记”的影子,但仍真实记录了那个时代的气息。最近翻看高中时期的日记,发现从高中毕业到插队上山下乡之间竟是一片空白。如今想来,大概是因为当时前途渺茫、心绪不宁,许多深藏心底的想法不便写下吧。那两个月虽未留下文字,却深深刻在记忆里——那是我人生的重要节点,一段无奈又纠结的经历。
1966年夏天,我小学毕业。文革的风暴让我们无学可上,在家一待就是三年,直到1969年秋天才重新回到课堂。初中只读了一年半便草草结业,受“读书无用论”的影响,我们这批人继续读高中的只有三分之一。我所在的中学高中生不到两百,全市也不足两千。1973年夏,我们成为文革中第一届高中毕业生,实际上高中只读了两年半.
毕业前的那个学期,我们的去向始终成谜,只有一些模糊的小道消息:也许能考大学,也许会被推荐。我心里暗自幻想:我们是第一批毕业生,国家应该会考虑我们,一定会有安排。然而毕业在即,依旧没有任何消息。我在1973年6月9日的日记里写道:
“高中最后一学期即将结束,一想到将来的去向,心情便难以平静……党的需要就是我的志愿,把自己无条件地交给党和人民,准备迎接毕业的考验。”
暑假开始后仍无消息。母亲给我找了个差事——刻蜡版。这是一种简单的印刷方式,文革期间的传单和一些教材都是这样印出来的。(几年后我们77级的教材也多是油印的,如今这种方式大概早已绝迹。)我字写得工整,只试写一张就通过了。任务是为物理系工农兵学员刻写《激光原理》的讲义。每天刻写几张,一个多月完成,拿到三十多元工钱——那是我人生第一次挣到报酬,心里别提多高兴。
我是家中老大,做惯了家务。除了刻蜡版,还要给六口之家洗衣做饭、缝缝补补,是个标准的“宅女”。那段时间我很少出门,唯一保持联系的是同学若萍。她时不时骑车来传递一些消息。
大约八月,传出我们这届高中生要准备插队的风声,同时也有一些免插队的规定:多子女家庭可留一个,独生子女可留城,有病或残疾者可凭医院证明申请。一天午后,我正在缝被子,若萍匆匆赶来,说班里几个同学正准备去贫穷的娄繁或古交插队,正在报名。她已经决定了,来动员我。我一下慌了:事情怎么来得这么快?而且要马上决定,几乎不给思考的余地。若萍说:“咱们家庭出身都不好,这是锻炼的机会。到艰苦地方才能改造思想,做‘可以教育好的子女’。”我听着无法反驳,却也说不出口“不想去”,那样显得思想落后;但答应吧又极不情愿。左右为难之下,只好说:“那……算我一个吧。”若萍随即赶回学校。
我忐忑不安地等母亲回家,鼓起勇气、脸红心跳地告诉她我报名了。母亲听后很生气:“这么大的事你怎么能不和家里商量!”我无言以对,心里乱成一团。
从那天起,我感到压力很大,胡思乱想,夜不能寐。几晚甚至感到心悸、胸口撕裂般疼痛,便怀疑自己是不是得了心绞痛。如果真是心脏病,也许能申请留城。但转念又想:我这么年轻,不希望自己有病。可若真有病,下乡后怎么办?于是某天下午,我独自去了省人民医院挂号——人生第一次自己看病,心跳得厉害。医生听了听心脏,在病例上写道:“心跳88/分,未见异常。”我问:“我没有心绞痛吗?”医生笑着说:“没事。”
我当时真不知道该高兴还是失望。高兴的是没病,失望的是——看来真要下乡了。(写到这里我忍不住笑了,这个小秘密我藏了半个多世纪,从未告诉过任何人。)
几天后,若萍来告诉我:班里只有7人报名,在学校贴了决心书,还引来省报记者采访。据说高四班的班主任贾老师不同意,说不放心,学校正在研究新的计划。总之,去古交的事泡汤了,我也松了口气。
一两周后,学校传出组织集体插队的消息,地点是市南郊郝庄公社马庄大队。父母开始认真讨论我的去向。母亲舍不得我这个老大、又是女孩去农村;父亲却坚持让我去。他对母亲说:“你真是鼠目寸光。不下去有出路吗?你看家属院里那些不愿下乡的年轻人,被居委会管着,没有工作,还天天怕下户口,随身带着户口本,这有什么前途?插了队,说不定两年就能回来。”
星期天,父亲独自骑车去郝庄公社探了探路,觉得情况还可以。但马庄在东山,路远他没去成。就这样,下乡的事算是定了。
很快学校开始组织报名。因为不是去边疆或外省,而是市郊,大家比较容易接受,共有65人报名,占我们高中毕业生的三分之一。其他同学陆续随父母单位安排,也多在市郊,还有少数人自己找地方单插。毕业两个月后,去向终于尘埃落定。我觉得这是大势所趋,别无选择,大家都走这条路,心里倒也不算太难过,只是仍有一丝惆怅:前途未卜,若回不了城怎么办?
接下来是十几天的准备。大弟弟给我做了个两尺见方的小木箱,装生活用品,还安了锁。妹妹帮我收拾,把两只雨鞋放进去。(后来下雨才发现不是一双,而是同一边的。我们鞋号一样,容易搞错。妹妹这“帮忙”,让我在泥泞里只能穿布鞋干活。)被褥也都准备妥当,一切就绪。
出发前的一个星期天,全家去照相馆拍了合影。1973年9月20日,我们胸前戴着大红花,坐上送行的大卡车,在锣鼓声中,加入了全国浩浩荡荡的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洪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