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三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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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话小山村(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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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都想写写儿时的山村生活。那里,村虽小,但如麻雀,五脏俱全,各种人间戏,无论大小,悲喜,从鸡鸣起,到狗声息,年复一年,日复一日,从未停止过上演。这些陈年旧事在我童年的心里脑里烙下了很深的印记。长大后,经历了许多,现在已是花甲之年。也不知从何时起,莫名地一直有种冲动,很想把小山村的过去,写成故事呈现在大家面前。在正式开写前,就用下面的闲吟或叫俚句作为开场白吧。

 

陈谷子烂芝麻,闲来无事聊八卦。

东家好西家差,烟火人间老底扒。

真善美酸甜辣,时间旦过青烟化。

一张桌一盏茶,品茗忆往夕阳下。


在那个特殊年代,老实巴交的父母,被迫遵从“号召”,辞了公职,从省城回到了乡下老家,峨眉山下一个偏远又偏僻的小山村。


  这里山清水秀,民风淳朴,但也闭塞,愚昧,更落后,贫穷。就像那条丫字型穿村而过的小河,除了偶尔山洪爆发时,波涛汹涌,像匹脱缰的野马,似有毁村夺命之险恶外,大多时候,村民的日子都过得无声无息,不紧不慢,悠哉悠哉,十分地恬静安详。但是,枯燥乏味,缺乏生机和活力也是小山村的一大颜色。

恬静,乏味,只是相对而言。如果彼此不生事,各家过各家,各人自扫门前雪,那么风平浪静,岁月静好就是小山村生活的真实写照。但是,哪里不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呢?关起门来,夫妻不睦,子女难教又不孝,偷鸡摸狗,陈仓暗度,家丑难掩的家庭,只要留个心,就不难发现,找到。因此,表面总是看似波澜不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村民们,没有哪一家没有苦水想倒,糟心事想吐的。小山村的深处,其实热闹得很哪!


村里最惊心动魄,最常发生,却没人敢出言制止的事儿就是村头杀猪匠兼酒鬼,祁狗儿成天暴揍他女人一事。这男人异样的蛮横,霸道,不讲理,脸皮比万里长城墙堆一起还厚,从根起就没长廉耻和怜悯之心。但是,他比村里任何人都能说会道,极其擅长与人胡搅蛮缠,黑白颠倒和骂大街。凡是正常的村里人,没一个人敢惹他,都能躲多远就躲多远。


祁狗儿发飙从来没个定数。虽然他在外面儒弱胆小,只会舔着个脸,耍嘴皮子,大声嚷嚷,骂脏话,在家里却是绝对的王者,虐待狂。只要一言不合,一眼不顺,拳头棍棒立马会朝老婆孩子身上狠狠地招呼。小到饭菜不可口,或猪叫鸡鸣令他烦,大到嫌弃婆娘孩子没把地种好,或一时疏忽,没把猪鹅鸡鸭喂饱,即使这些活,他很少干,他都会动不动就雷霆大发,常常没个准儿,辱骂仍不解气,顺手就会抄起家伙砸向他想砸的人,多半都是他那可怜,软弱的老婆。这都不算什么,最无厘头,特别让人厌恶憎恨的是,十有八九,只要醉酒后,他就会无端端追着他女人满大街地往死里打。

祁狗儿家就在村里学校后面。他家猪圈和学校后面的厕所仅一步之遥,中间只隔着两棵花椒树。下了他家猪圈侧旁的两三个石阶就是学校大礼堂后门之一。说是后门,其实根本没门,任何人都可以随意进出。学校后面一共只有三家人。这三家人都是从这后门进出,穿过学校出街和返家。因为穿校而过上街,不但最近,且还风雨无妨,炎阳不俱,道路好走。


每次祁狗儿揍他女人时,那可怜的女人就拼了命地往学校逃,期望学校人多,可以救救她,阻止她老公的家暴。可她哪里跑得过她男人,十之八九她的前脚还没跨进学校礼堂的后门,祈狗儿就在骂骂咧咧声中,狠狠地抓住了她的头发。很快,礼堂里就会响起,传出鬼哭狼嚎,谩骂诅咒,劈劈啪啪骇人的扇人耳光声和拳头砸在女人身上又重又闷声。这时,老师和学生们就只好停课,奔出教室,冲向礼堂围观。


对,只能围观,没人敢上去拉架,阻止那男人的野蛮行径。那怕是身体强壮的男老师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可怜的女人被他男人压在身下,用如雨般密集,像石头般硬的拳头打得她鼻青脸肿,奄奄一息。要帮那女人,也只能等到男人打够了,站起来,不忘再踢上女人几脚,不干不净地骂骂咧咧,歪歪倒倒地离开后,师生们才敢上前去照顾安慰那可怜无助,常常头发蓬乱,满脸是血的女人。


其实,对很少见过世面,缺乏法制观念的村民来说,男人打女人,算不得是大事。打就打呗,夫妻哪有不吵嘴干架的。而且,“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也是村里的古训,尤其是管别人家两口子的事,拿村民的话说就是,“吃饱了,撑的。” 所以,像祈狗儿这种恶劣的家暴没人管,也不敢管。且天天如此,加之,被打的女人也从不曾被打进医院过,村民就习以为常,麻木了。另外,祈狗儿惯会耍赖,别架没劝成,阻止,却被他讹上了,那可就倒大霉了。其实,师生们不是不想拉架,救人,而是怕被杀猪匠不分白天黑夜地给纠缠上。这样的事情不是没有发生过,教训比比皆是,尤其是城里刚被下放到村里教书的右派高知们,因不了解村里情况,正义感,同情心,书呆子气泛滥,结果被祈狗儿咬住不放,被“叨扰”得差点跪地喊他爹,最终付出了沉重代价才勉强被祈狗儿放过不睬。


还有,事实上,村里,男人打女人,父母打子女,自古就是天经地义的习惯,传统,没什么好稀奇的。那种年代,不要说山村,恐怕城里人也没几个人知道有家暴一词之说。当然也就不能期望小山村里的人能够站出来和家暴作斗争了。


不知是悲哀,还是庆幸,或是奇迹,祈狗儿如此长年累月地,下重手家暴,虐待妻女,竟然不曾把人打残打死过。不知有多少次,他老婆在学校礼堂里被他打得鼻青脸肿,头破血流,瘫倒在地扶都扶不起来,也没见她老婆去看医求药,伤就好了,很快又可以下地干活了。有时,甚至是上午才被毒打了,下午竟能看见她在学校后面她家自留地里流着大汗拼命干农活。偶尔,看到这样的她时,我会傻傻很好奇,也很同情地盯着她看一会儿,在心里默默地想着,“蛮囡她妈好惨哟,天天都被她伯伯打(山村习惯叫爸爸为伯伯)。


也许祈狗儿老婆的皮肉是被祈狗儿天长地久的毒打打厚打皮打结实的吧。否则,她怎么能够长年累月顶得住一个杀猪匠的铁拳和棍棒的狠揍和暴打呢!


然而,始料未及又极其悲惨不幸的是,祈狗儿没把她婆娘打死,把儿女打伤打残,倒是他二女儿蛮囡,风华正茂,玉颜最美时,被她当兵退伍的女婿给活活打死了!


蛮囡长得非常漂亮,是村里数一数二的大美人。可是,红颜薄命,婚后才两年不到,就命丧黄泉,死状凄惨。听说,打死她的男人居然连一天牢都没坐过,可想而知,山里女人的命有多么不值钱。


然而,在山里,有时候,男人的命,和女人的命一样,也好不到哪里去。记得邻村,有个年轻人,实在太穷了,就私自砍了几根青竹去卖。因此,便被村干部吊起来,活活给打死。这事儿也是谁也没坐牢,几天便被山里人忘得精光。


还记得有件事,印象也十分深刻,终身难忘。在改革开放前,乡叫公社。我们公社有个好听的名字,非常吸引人,让当年很多城里知青甘愿下放到了我们公社劳动生活。但是,殊不知,这让很多知青吃尽了苦头,甚至,个别知青还稀里糊涂地丢了小命。我们公社名唤桃源。刚出校园,乳臭未干,心地单纯的城里知青们,乍一听“桃源”二字,便都联想到了“世外桃源”,对我们公社的好感度一下就产生了,觉得这是一个值得去学习和生活的好地方。


事实上,当年,知青选择下放到我们公社,很多人还真就是慕名而来。也不知道我们公社“到处都是桃树,核桃树,李子树等水果树,到这里不仅水果随便吃,而且花开时节,美不胜收,真就是个人人响往的世外桃源”的说法是怎么在外面城里流传起来的。这种似谣非谣的说法,使知青们上了当,选择了到我们公社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



然而,又有谁可知呢?桃树,李树,黑桃树的确有,但根本不是满山遍野都有,最多只不过是村民房前屋后,或自留地有些罢了。那种随便吃,又美不胜收的景象委实难得一见,多数时候,最多就是春来时,“桃红李白掩茅屋,吃饱穿暖自求福”。在哪样的年代,又在哪样偏僻落后的小山村,幻想“芳草鲜美,落英缤纷”,“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人们都“怡然自得”地生活,过日子,岂不太异想天开,太无知,太愚蠢了点儿!


这些知青中,有一个来自自贡,也不清楚是否足岁二十岁的男青年,被分到了我们村后的村庄。不知为何,有天晚上他放火烧了生产队的粮仓,被抓了起来,连夜扭送到了县公安局。很快,法院就以破防社会主建设,罪大恶极的裁决被判了死刑,立即执行。当时,这可是进行全民教育,普及法制的绝佳机会。这青年被判死刑,要游街执行死刑的通告全县下发,各处张贴,号召全县人民去观看这靑年是如何被当场宣判,又五花大绑,插上死刑牌,押上解放碑卡车,游街示众后,开去江河坝执行死刑的。


那天,刚好因打乒乓球比赛,我在县城里,也就凑热闹,跑去看整个宣判和执行死刑的过程。当时,场面十分震撼,人山人海,似乎全县的人民都到场了,群众从宣判大会地,城里灯光球场一直排到了城外荒凉,只有大小河石和颜色黄黄河沙的江滩上。人们群情激奋,无论是宣判大会时,还是游街示众,把青年一直押送到江滩并执行死刑止,都在振臂高呼,“青年烧粮仓可恶,死有余辜”!面对当时骇人景象,还太小的我有点被吓到了!人太多了,我怕被踩踏,便没有跟着车子追去江滩。后来,一起打球,有跑去看执行死刑的队友告诉我,简单得很,犯人被押到地儿后(解放牌车可以在江滩上开),两分钟不到,一颗子弹便送青年归了西。


半个多世纪过去了,这个自贡青年的长相在我脑子里始终都有影。他个子很高(也许当年我太矮小才觉得他高大吧),五官极其端庄,皮肤惨白又透明,有种轻微被水泡涨的感觉。即使如此,又剪着快成光头的短发,手被反绑着,背上插着死刑牌,又被按着头,些许弯着腰,整个样子很悲催,拿今天的审美去评判,他也是妥妥的一枚帅哥,父母心里的靓仔和宝贝。当时,我太小了,还不太懂他犯的罪是否必须以死抵偿。但是,看到一个长得很帅的男生就这样死了,可惜了的叹息还是有的。


后来,了解到故事是,他受不了山村又穷又苦又无聊的生活,常旷工,因此挣不了几个工分,分不到多少粮食。由于吃不饱,就去向生产队要吃的,生产队不给。多次无果后,也许是饿极了,又或许是很气愤,一时冲动就放火把生产队的粮仓烧了。就这样,为了一口吃的,好端端的一个城里小伙子便丢了年轻的生命,委实命运乖张,令人唏嘘,更让人不得不同情啊。当初,他不那么天真,没因为“桃花好看,水果任吃”就盲目地朝要他命的深山老林里奔,而是选择了在县城周边农村,或山外镇子或坝子的地方下放,也许他不会年纪轻轻就丢了性命,留给天下所有父母都难以承受的“白发人送黑发人”之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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